第105章 小不忍則亂大謀
這是由兆宇來體校的第四天,并不那麽合他心意。
首先是地理位置,遠離市中心,隔絕一切喧嚣,相當高的牆上拉着鐵絲網,只有周末允許出校,就跟過來是在心甘情願蹲監獄似的。
其次是基礎設施,加了複古濾鏡的快掉渣的陳舊建築還美其名曰是資歷老校的緣故。他不想過度吐槽,他怕他爸心血來潮砸錢重新修。
最後是校園風氣,凡是出現的身影都穿着各種各樣的運動服,男女生都糙的很,食堂開飯簡直跟菜市場大爺大媽擠着搶打折菜品一樣。
不順眼,由兆宇對這個學校喜歡不起來,可他也明白,這算是他爸能為他做的最大的讓步了。那晚他爸遲遲未歸,他在外面一直遛狗的等到了人回來。他爸看起來有好多話要說,到頭來不過是通知他做好去體校的準備。
于是三天後他就來到了這。
他想如果他到這裏來念書能讓他爸心裏好受些,那他就來,他想除去鄒景的事什麽都聽他爸的。
在這裏,體育為主,學習為輔,一天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運動。教練是個暴脾氣的中年男人,見到他臉色沒變語氣倒是變了,說他适合練體育。
一中那點運動量他可連蒙帶騙訓練完,在這裏完全沒偷懶的可能,任性和耍賴都不會好使,只會換來更魔鬼加練。
他走的并不急,但也還是沒能聯系上鄒景,想念摞起來壓得他焦慮不停,外加上來到這還不适應,起泡的不僅是腳底板,還有嘴裏。
那天他将去向透漏給嚴子铮是希望嚴子铮能間接把消息帶給鄒景。然而由兆宇去念體校的事鄒景并不是從嚴子铮口中得知,而是由剛直言相告的。
那晚只身來找他的男人起初還能冷靜理智表達所想,後來便是聲淚俱下傳達所說。鄒景沒插話安靜的聽,他覺得他應該受罵或是挨打,畢竟他對一個父親做的太過殘忍。
可由剛沒打也沒罵,跟他訴苦似的情緒激動了兩個多小時,然後就起身走了。他怕由剛心情難以平複回去路上開車不會安全,便跟下來做了回司機。
在即将到達目的地的別墅附近他看到了遠處牽着狗低頭走路的由兆宇,雖只是一小身影,但他也還是滿足了,他不想在碎了心的父親面前再跟少年見面。
他下了車向着反方向走,沒有回頭,走的快是防止越發難控的身體會跑回去。
他穿越了整整兩個區走到家,太過好的記性讓由剛在他家中的話一遍遍重放,每次都加重了他認知自我罪惡的程度。
由兆宇是幸福的,有個願為了愛他而有所改變的爸,他沒有,他當年跟他爸說他喜歡男的,換來了頓暴打後便被趕出家門了。
在外面飄了這麽久,他從沒對那個中規中矩的家有過任何原諒,可看到由剛鼻涕一把淚一把,他竟然想家了。
世界上無條件愛他的人不再愛他是件很痛心的事,這幾年他過的并不好,他只是不願低頭去認錯。當看到由剛的聲嘶力竭和心力交瘁後他開始意識到,每個筆挺站着的父親都有不願讓兒子看到的一面。
他沒做過父親,也終将做不成父親,可他卻真真體會了由剛的心境。
由剛沒讓他離開,說他兒子會難過。
由剛沒他放棄,說是他兒子會傷心
這個沒什麽文化的男人曾經崇尚暴力管教,如今能大徹大悟,這期間變化可能未曾參與的外人不會懂,可能想法簡單的由兆宇不會懂,但他鄒景懂。
他覺得他有必要适當的離開,去給那對父子時間去交流和磨合。才不會把他們逼迫的太緊。
他也果然沒過多停留的離開了,走之前叫出了嚴子铮,留給了由兆宇一個信封。
在這信息化的時代,他選擇這種方式留言是想那孩子知道,他是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寫的,揉進了糾結與想念,摻進了惦記與祝願。
嚴子铮什麽都沒有問,他打算在周六把信封交到由兆宇手上。
那天是個雨天,他睡了懶覺,宿舍裏只剩他跟另外一學長,其他人都回了家,那學長很早就爬起來去了自習室。他洗漱回來從沒關嚴的門縫看到屋裏有人影動,就知是林敬磊來了。
門一推開,他愣住了。在他床上坐着的熱鬧那一頭淺色頭發全不見了,變成了跟他一樣的寸頭,乖了不止一點。
林敬磊看過來道:“這回不用再被你嫌棄發膠打多了。”
“怎麽剪了?”
“跟你一樣不好麽。”
嚴子铮滿意點頭:“也成,下學期開學你不想剪也得剪掉。”
提起這事林敬磊蔫了,他小聲嘟囔道:“我蹲級你怎麽就那麽樂。”
嚴子铮放好盆後站起身,勾起林敬磊下巴嘴角勾起的說着:“先叫聲學長聽聽。”
“聽你妹啊,”林敬磊頭一擰,“再讓我叫學長我可打你了。”
林敬磊才不想留寸頭,只不過他的發質沒救了,當真是需要剃掉重新長,現在剪掉兩個月左右就可以長回來,開學後又是一條好漢。
他在思考兩天後答應了林校長從高一重念的事,巧的是那兩天裏但凡他出去都能碰到無所事事到處亂晃的黃偉達,他決定拉黃偉達一把,不能讓個愛學習的淪落街頭了。
于是他跟他舅又來了次談判,期間他還把肆意引導校園暴力的高格昭給舉報了。
林校長對這些事雖不知,但不代表他不會管,他的意思是要有足夠證據證明高格昭是以長期欺負同校生為樂趣才行,也只有那樣黃偉達才能重回校園。
對于高格昭的偏見,林敬磊早就滋生了。他想他要是回到校園的話,一定把這顆破釘子拔了。
由兆宇周五晚被家裏司機接回了家,飯桌上他爸送了個新手機給他,他吓得都不敢拿着。
在确定他爸是真希望能随時聯系上他後才收下了。他爸不僅給他買了手機,什麽電腦,平板,游戲機之類的物件也都給他還原回來了。
甚至還包括最重要的一個,自由。
他自由了,不會再禁足,也不會再有人跟着。這事讓他興奮了一整晚,天一亮就跑出去了。
可鄒景的家門是鎖着的,人也聯系不上,當他用新的手機號給嚴子铮打電話才知道了情況。
天下着雨,他打了車趕到了一中寝室樓下,想上樓的時候正逢上從食堂方向出來的倆人喊他。
由兆宇沒帶傘,那倆人打了一把,他就硬擠着鑽進去了:“信給我。”
嚴子铮将那信封從口袋裏掏出來後林敬磊看着由兆宇慌亂的手法急道:“你別撕壞了。”
三人挪到寝室樓大廳裏後分開了,嚴子铮拽着伸脖子看信紙的林敬磊站在了一邊,給了由兆宇相對獨處的空間。
外面的雨嘩嘩的下,沒一會兒看信的人的眼淚也嘩嘩的了。
“他......他他他他哭了。”林敬磊驚恐道。
嚴子铮微微閉眼點頭然後示意林敬磊別出聲,扭頭看過去,由兆宇就蹲在暖氣片旁邊哭,手裏捏着的兩張信紙捏皺了,還邊哭邊攤平。
上一次他見由兆宇這麽不顧形象的大哭出聲還是幾年前,這小子因沒能留住他媽,坐在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好在是周末,上下樓的人并不多,好奇看過來的視線悠遠而長,只有宿管大媽出來短暫的喊了聲。
“誰啊!鬼哭什麽呢!”
一溜煙跑光的是幾個路過看熱鬧的,窗臺邊站着那倆沒動,不遠處蹲着那個仍在哭。
林敬磊等着不知跟宿管大媽去說了什麽的嚴子铮回來後撇撇嘴:“這小子要是美人魚的話,我肯定過去撿珍珠。”
“讓他哭吧,不哭肯定憋壞了。”嚴子铮摸了摸林敬磊新剃的頭發茬,明明自己也有,卻總覺得林敬磊的摸着舒服。
真是潮氣重的一上午,雨都停了,由兆宇還抽搭呢。
林敬磊站的累了早就拉着嚴子铮跑大廳前面的石階上坐着去了,他難得的沒像身邊人一樣玩手機,而是四處看着雨後天晴。在看到彩虹的那刻,他極其興奮的推了下嚴子铮:“彩虹!快看!”
嚴子铮被猝不及防的一推弄得栽楞了身子,他随林敬磊指着的方向看過去,被雨水洗淨的天邊懸着道相當寬闊清晰的彩虹橋。
他看看還窩在那的由兆宇後起身過去給人拎了起來,由兆宇腿麻的不會用了,是挂嚴子铮身上一瘸一拐出來的。
不再哭的他回歸了原來樣子,就是眼睛有點腫,看起來像泡泡魚,他瞅了那彩虹一眼就坐在那看腳邊地面,信紙已被他疊的方整放進了外套胸前口袋,深吸口氣道:“他走了。”
至于鄒景到底寫了什麽旁邊坐着的倆人不知道,得知這三個字的總結覺得由兆宇哭的那麽慘也合情合理。
由兆宇繼續道:“他說等我考完大學的時候會出現的,他會不會是騙我。”
“不會,”嚴子铮字正腔圓道,“他是什麽樣的為人你應該知道的。”
“那好,”由兆宇吸吸鼻子,“我等他來找我。”
林敬磊對由兆宇跟鄒景的事從來都是參與的斷斷續續,但每個點只要他自行拼接就都是完整的故事。他發呆時,那倆人突然就起了身。
“幹什麽去?”他問。
嚴子铮:“去吃飯。”
由兆宇的飯量大增不知是哭的太累還是訓練太累,直接秒殺了對面坐着倆人的總和。跟瘋了一樣的邊往嘴裏塞邊含混不清的說着:“我他媽要考上重點體校,我要讓他跟我爸為我驕傲......”
愛的魔力在于可以潛移默化中改變一個人,讓嚴子铮感慨的是,那個聰明的男人就連離開也是算好了步數,留給由兆宇的不僅僅是傷心和懷念還有無盡向上的動力。
他不知怎麽會有萬分欣慰的感覺,擡頭看看對面立誓要成功的,再看看身邊決定重返校的,把餐盤中還剩的兩個琵琶腿一人給夾去了一個。
即将告別的六月盡情施展着熱情,中考趕上了空前高溫,那兩天很多在外面陪考的家長都中暑了。
閑來無事的林敬磊為體現對他弟的愛,連着兩天代他舅和舅媽按時按點的等。他沒放過任何一個林泰考點方圓三裏的冷飲店,遇到好吃的心下記住,想着暑假帶着嚴子铮過來都吃一遍。
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這群孩子們出來如釋重負的做各種姿态,他接到他弟後慫恿其把書本扔了。
“可是哥,那能賣好多錢呢。”
他弟真是個勤儉節約的好孩子,林敬磊從樹蔭下推出了他舅媽借給他的電動車,拍拍後座道:“那上車,哥帶你玩去。”
“我想回家睡覺,”林泰商量着,“你給我送回去吧。”
林敬磊遲疑後點頭,去年這時候他從考場出來連書包都扔垃圾桶去了,然後直接奔到燃點把酒言歡胡吃海喝,雖考得不怎麽樣,但考完了的心情特張揚,可這招對他弟不受用,他弟就适合宅在家裏啃書。
兩天來他做專職司機接送林泰考試,也沒去一中看馬上暑假的嚴子铮。
于是他把他弟扔到家裏後就騎着車向着一中去了,前幾天在電話裏嚴子铮跟他說暑假要先去他爸那邊呆段時間,林敬磊雖不太高興但還是同意了,畢竟不能阻止人家去看親人。
只是嚴子铮要是走了的話,他就更覺得沒意思了,簡直無法想象這個暑假他是怎樣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然後胖成豬的。
期末考試過後暑假如期而至,學校寝室不允許任何非高三住校生逗留,公告讓三天內清空,嚴子铮就打擦邊球的留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才走。
林敬磊提前就說要騎電動車把他送到車站去,可到了約定的時間卻遲遲沒出現,他帶着行李箱在校門口等了大半個鐘頭,那人才騎着電動車姍姍來遲,先下車的是一大袋子零食。
“平時沒見你吃零食,不知道你願意吃啥,就随便選了些,帶着路上磨牙吧。”
嚴子铮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老鼠,我磨牙幹什麽。”
林敬磊看了看嚴子铮腿邊的拉杆箱:“靠,你要去多久啊。”
“怎麽,不想我去了?”
“那倒不是。”
嚴子铮笑看還騎在車上的林敬磊,他調侃道:“這樣吧,你求求我的話我就留在這邊陪你。”
林敬磊擰着身子拍拍車後座:“別墨跡了,要趕不上車了。”
嚴子铮将拉杆箱橫放在中間後坐了上去,一路上都在囑咐林敬磊別惹禍等他回來一起找兼職做。
林敬磊就不明白了,是不是他在嚴子铮眼裏除了惹禍就不會幹別的了。
到了地方後,送站進不去,林敬磊就選了個短程最便宜的票買了一張,他們在候車區坐到了不得不檢票,那一大袋子零食被林敬磊吃了一半有餘。嚴子铮全程笑而不語的看着,要是林敬磊能想起來往他嘴邊遞過來幾塊,他就都張嘴接着。
林敬磊沒在車站送過人,看着嚴子铮越離越遠的背影他心裏就難受極了。他不想矯情,弄得跟再也不看不到了似的,離開車站時走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