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破船也有三千釘
林敬磊報了位置後便挂了電話,超市老板替他松了口氣,還以長者姿态告訴他不要亂跑家裏會着急,明顯是把他當成了跟父母置氣離家出走的熊孩子。
杜清澤來的很快,林敬磊剛好吃完那碗面,他就出現在了超市門口。林敬磊跟這文質彬彬的精英男不算太相識,卻在四目相對時舒心的笑了。
杜清澤将林敬磊帶回了住處,知道這孩子兩頓飯只吃了碗泡面後還體貼的叫了外賣。
房子很氣派,但一人住太過冷清。林敬磊不禁想起那個躺在病床上的金發男,很想問問是不是已不在人世,卻如鲠在喉,怕說出口戳了杜清澤的痛處。
吃過東西洗了澡又睡了一覺,林敬磊精神了不少,他從客卧出來時是下午四點半。他找遍了各個房間也沒看到杜清澤身影便知道男人是回公司了。他坐去沙發旁摸過座機電話繼續撥打嚴子铮號碼,還是關機。
林敬磊鬧心的很,他本是想突然出現在嚴子铮面前來個驚喜的,卻到現在都在白費力氣。
門鎖輸入密碼的聲音讓他視線從電視上移到了門口去。随後慢慢站起身,眼睛盯着杜清澤身後一頭金發的男子。
杜清澤淺笑着說:“我應該提前跟你說的。”
金發男也在看着林敬磊,這場隔了太久的父子對視讓周圍空氣都凝固了。林敬磊說不太準他的心情,他看到這男人還好好活着,是由衷感謝命運的,卻也不敢欣喜,總覺的那不是他的東西。
“一個人過來的?”
金發男普通話标準的讓林敬磊驚訝,他木讷點頭:“嗯。”
杜清澤看這爺倆還都站在那僵着,連忙打圓場:“你們坐,我去弄點吃的。”
林敬磊不傻,看得出姓杜的是故意要他跟金發男相處,就像那時候在病房裏一樣,只不過那時的他很抵觸,現在的他能坦然接受。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想靠近又想遠離。他看着男人慢慢走過來坐在他身旁,有些結巴:“你......你的病......是好了?”
金發男笑道:“醫生說我的康複是個奇跡。”
伴随着坐下的動作林敬磊緩緩點頭:“好了就好。”
林敬磊目光呆愣的看着地面,男人在毫不避諱地看他:“聽說你是過來找朋友的。”
“嗯。”
“沒找到也不要着急,吃過晚飯後送你去。”
如果說他們父子的單獨相處是局促的比較級,那麽晚飯三人同桌就是局促的最高級。林敬磊時不時看看對面只有肢體語言的兩位,怎麽都覺得他們像一家三口。
杜清澤叫金發男Vincent,林敬磊在想他是不是也該叫什麽,總不能一直用“你”吧。在意識到他的顧慮後金發男便給他貼心解惑:“你也叫我Vincent就好。”
Vincent在附近一所外國語大學當外教,還說有空可以帶他去學校轉轉。林敬磊對學校從沒向往過,哪怕是這般知名度高的,他未走心的胡亂點着頭。
飯後Vincent果真如他所說要帶林敬磊去找嚴子铮小姑家,杜清澤也跟着下了樓。三人再次奔向了林敬磊腦袋裏模糊的地址。
在問了林敬磊別墅特點後杜清澤将範圍縮小,沿着南郊別墅區的側面開車兜圈,探頭出窗外的林敬磊在半個多小時後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梧桐樹。
嚴子铮小姑家院裏的梧桐長的很有特點,還挂着一個手工編的秋千,上次來林敬磊童心大發的去玩,結果給坐壞了,惹哭了嚴子晴,是嚴子铮連夜修好的。
林敬磊按了門鈴好多遍都沒有回應,他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家裏沒人。
沒見到嚴子铮讓他回去後越想越不舒服,要不是那兩個男人對他照顧的太過舒适,他都找不到任何可以開心的事。
Vincent與其說是他失散多年的生父,不如說是他相見恨晚的兄弟。才兩天而已,他們相處的模式越來越随意,完全沒有時間與輩分的隔閡。每晚關燈後他都知那男人會輕輕推門進來坐在他床邊。有時候沒有動作呆呆的看他,有時候會撫摸他的頭。
林敬磊明明沒睡着也并未睜開眼,他一動不動維持着熟睡的狀态,心裏卻五味陳雜的翻湧。
從他知道爸爸是什麽的時候,就希望他也能騎在爸爸脖頸上淘氣,就希望他也能撲到爸爸懷裏撒嬌。雖然這些事林校長都做過,可舅舅再好,畢竟不是跟他有着骨血之親的父親。他以為這輩子他都看不到親爹,上次相見是在病榻旁,他做好了親爹從此駕鶴西去的心理準備。可老天沒那麽殘忍,沒給他的東西給他了,給過他的東西也沒收走。即使還是有很多東西無法補上,但他竟出奇的心滿意足。
大概是看多了Vincent和杜清澤日常穩中帶甜的互動,林敬磊做了個相似的夢,只不過夢裏主人公變成了他跟嚴子铮。
第二天傍晚他想再跑一次嚴子铮小姑家,Vincent卻說林國芳要過來,讓他不要出門。
林敬磊略有反感:“她來幹什麽?”
Vincent:“你要是不想見她的話,那讓她不要過來了。”
林敬磊想了想後扭頭看杜清澤:“你應該問他,我無所謂。”
杜清澤笑了:“這孩子,真是滑頭。”
林敬磊知道是林校長告訴林國芳他來了這的,昨天去找嚴子铮回來他給家裏打電話告知他在哪後,林校長什麽也沒問的挂了電話。印象裏他舅要是對他的去向沒過多發問便是放心狀态,可這次告訴林國芳就太過分了。
濃妝豔抹的有速之客很快就到了,帶着跟現任老公生的小女兒。一看家纏萬貫的那位就是個歪瓜,否則小姑娘很難長成這樣子。
母女倆進門後第一件事是認親,林國芳指着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吃冰淇淋的林敬磊對女兒說:“萌萌,快叫哥哥。”
小姑娘還沒能開口林敬磊就擡了手:“免了吧,我妹不可能這麽醜。”
低聲喝住林敬磊的是杜清澤,他随後走向玄關:“你們聊着,我出去辦點事。”
突然後悔同意讓林國芳過來的林敬磊真想問聲杜叔叔能不能把他帶走,可他還是憋住了。
萌萌一點不萌,倒是挺猛,坐過來後仰着下巴看着林敬磊說道:“我才不想叫你哥哥呢。”
林敬磊被那口冰淇淋冰的腦仁疼,還別說,這嚣張跋扈的勁倒是跟他有那麽點像。
Vincent請林國芳坐下後屋裏四個活口卻跟沒一個喘氣似的,除了尴尬是更尴尬。打破沉默的林敬磊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林國芳:“你非要過來幹什麽?”
林國芳在兩次欲言又止後才發出聲音:“敬磊啊,你看媽跟你爸這回都在,有些事你就別想不開了。”
“我怎麽想不開了?”林敬磊晃着腿,“我想的很開,我是個有娘生沒娘養同步缺失父愛的孩子,從小我就看得開。”
這句話讓男人跟女人更沉默,十多年來三口人第一次齊聚首,卻好像高估了那些遺失的美好。
小時候林敬磊也希望有爸爸和媽媽帶他去游樂場去動物園,一起做很多在別的孩子看來正常不過的事。曾一度消失的倆人同框過,他竟然連發脾氣都不想。
以前他總怨恨他們生下他又不要他,如今什麽感覺都沒有了,反而覺得活着挺好的,能認識很酷的人,做喜歡的事,不是挺好麽。
他開始相信,世上那麽多人,而他兜兜轉轉只為了與他們有故事,是命運精挑細選留給他的,好的壞的他都該珍惜。林國芳和Vincent注定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卻因他有了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就是緣分。
而他跟嚴子铮也擁有着不一般的緣分。從相識到現在,少走了每一步都不成。
想到嚴子铮他便坐不住了,簡單的跟屋裏兩個大人打招呼後跑出了門。
他知道杜清澤是為了避嫌謊稱有事離場的,果然在樓下長椅上看見了那身影。
“杜叔叔。”
杜清澤趕着蚊子問道:“你怎麽下來了?”
“你再帶我去南郊別墅區走一趟吧。”
中考結束後的林泰每天閑散的不知幹什麽,只得提前買了高中課本自學起來。他媽這兩天回來的晚,他爸算着時間去接了,他哥又不在,就剩他自己,安靜的氛圍太适合學習。聽到大門聲響意外的很,還以為是他哥回來了。推門一看,是嚴子铮。
嚴子铮走向他的時候從門縫向裏看着:“你哥呢?”
老嚴家不住在大院了,林泰還挺懷念有老有小的日子,看到嚴子铮莫名親切,他撓撓頭:“出遠門了。”
“什麽?”
這是當林敬磊終于敲開別墅大門後被告知“子铮回家了”時的驚恐。
嚴荷妤對面前小帥哥笑着說:“他早上離開的。”
也不知這算是巧還是不巧,他跟嚴子铮完美錯開了,真是操蛋。
同樣的心情站在堂和區大院的嚴子铮也有。他放棄參加體檢也就不用在他小姑那等,何況林敬磊電話裏都說想他了,他有什麽理由不趕緊回來。
“我哥去他爸那了。”
嚴子铮記得林敬磊的生父病入膏肓,按理說現在已不在人世。聽林泰說完後挑眉:“他爸?”
林泰推了推眼鏡繼續到:“他爸的病好了,昨晚上我哥打電話過來說他在那的。”
“能把聯系方式給我嗎?”
“我還真不知道,可以等我爸回來我問他。”
杜清澤接到陌生號碼的時候正在開車回家的路上,聽聞電話裏的男生要找林敬磊,就把手機遞去了副駕。
林敬磊聽是嚴子铮聲音,一時間心情複雜:“你還真回家了。”
“是。”
林敬磊嘆氣:“咱倆就不能有點默契嗎?”
嚴子铮難得調侃:“這應該是算默契。”
“默契個鬼,你的手機怎麽回事?也丢了嗎?”
說起這事嚴子铮耐心解釋,他睡覺時嚴子晴那小祖宗給他手機扔進了馬桶裏,等他發現時已裏裏外外報廢徹底。
“你妹這招夠魔鬼。”
“你的手機我打通了。”
“有人接?”
“有,”嚴子铮停頓後開口,“沈菱。”
林敬磊猛拍大腿:“我就知道是掉燃點了。”
“需要我幫你取回來?”
“你如果順路的話就取吧。”
曾熟悉的號碼再也打不通卻并沒給由兆宇帶來太多沮喪,他習慣了每天拔打幾遍,聽着那中英文女聲跟他反複說着抱歉。
他爸還是整天忙得要死,通常深夜酒氣熏熏歸來,話都說不上兩句就奔向洗手間抱着馬桶大吐特吐,照這種程度來看,他爸賺錢賺的更不要命了。
好像從記事起他爸跟他媽吵架的原因就都是從這條開始,他太多次站在為防止吵醒他而關上的洗手間門前,看着磨砂玻璃上争吵的兩個身影。最常聽到的辯題永遠是“我不參加飯局怎麽談生意,不談生意怎麽賺錢養你們”和“你能不能不要喝的昏天暗地在家裏多陪陪我們”。
小時候的由兆宇會思考他爸和他媽誰對誰錯,長大後便不會再把精力浪費在這種問題上了。對錯有什麽用呢,又改變不了他們三口人如今的結局。
突然會想起這些事,絕不是他下樓時看到天剛黑就回到了家一身酒氣的他爸,而是從早上起來看了日歷他便有了在意的事。
今天,是他媽媽的生日。
那個女人狠心扔下他選擇離開的時候,他曾在心裏暗暗下決心要把關于她的一切都忘了,可偏偏有些事越想不記得越記得清晰。他媽屬于淨身出戶,走的時候只拎走了個拉杆箱,她說當初嫁過來時就只是帶着個拉杆箱,她什麽都沒帶走,連他也沒有。
天色越來越黑了,路燈用樹影在空曠平坦路面作畫,抽象的很。由兆宇本是牽着二哥在別墅區轉,不知不覺就走了出來。他松開牽引繩,視線盯着那抹撒歡身影,由慢慢走變成慢慢跑。
鍛煉這事真是扔一天都不行,沒跑出多遠他就岔了氣,可二哥還意猶未盡,他只能到路邊弄輛共享單車接着遛狗。
晚風拂面,人狗互動,不知不覺跑丢了。掏出手機查看定位,由兆宇才意識到,距離他此前位置大約一公裏是那個他媽工作的商場。
由兆宇捏了剎車後長腿杵在地上良久,而後繼續前行,安慰自己說,就順便看一眼,沒什麽的。
好漫長的一公裏,他糾結矛盾,最後還是在那家商場前的馬路邊停了下來。本打算速戰速決進去馬上出來,被他媽看到的話就假裝買東西路過。當他想把二哥拴在路邊樹上時,蠢狗掙脫了他的手帶着牽引繩奔走了。
“靠。”由兆宇低罵一聲後邁開腿就追。
飯後出來散步的人多,任憑他左拐右拐躲避障礙物也還是無法用視線鎖定二哥身影。當時就是怕這傻狗跑丢才安裝了定位在項圈裏,他鎖定手機屏幕上那個還在緩慢移動的小紅點後快步前進。
買完菜走在路上突然被不明飛來毛絨物體撞到腿,鄒景一個閃身不急,手裏袋子便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