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廚房裏兩個婦人一邊擇菜,一邊閑閑地說着話。
無非是些誰家的小子考上了舉人,抑或是誰家的丫頭被主子看中選作了妾室等等之類的話,語氣裏不乏豔羨之色。
忽地,其中一人瞟了眼四周,湊到另一人耳邊神神秘秘地說:“哎,你知道嗎?平陽候與我們城主鬧翻啦!”
“啊,真的假的?”另一人似吃了一驚,不信地問。
“騙你是這個!”那人比劃了一下,繼而壓低了聲音道:“我是聽我那在城主身邊當差的小子說的。聽說,當時兩個人關在房裏吵得很兇……還動了手……”
“咝……”另一人似倒吸了一口涼氣,驚呼道:“這又是為何?”
“噓……小聲點!”那人急忙阻道,四下裏看了看,才低聲說道,“誰知道呢?聽說那平陽候摔門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着傷,走路腿一瘸一拐地……”
“啊!”另一人啧啧驚嘆,“這倒是奇了!城主與那平陽候一向交好,怎的這次竟然就動起手來了呢?”
“還有啊……”那人話音一頓,故意賣起了關子,被旁邊的人催促了好幾聲,方才帶着一絲得意低聲說道,“城主那天晚上在舒兒姑娘房中留宿,後來又将人抱回了自己的房裏……”
“真的?!”另外一人頓時來了精神,聲音裏不掩好奇、興奮和激動。那神情像極了現代時,突然聽聞桃色緋聞事件的我一般。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緋聞裏的主角變成了我自己。
聽到這裏,我便再沒聽下去的欲望了,轉身徑直離去。
對我來說,那一天所經歷的一切太過驚險和離奇,以至于後來與蕭夷軒的一場歡愛,與其說是被他的溫柔和美色所惑,還不如說是我情感的一次宣洩。
自從平陽候那事之後,我就再沒見過紫衣和小荷,她們兩個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沒出現。
蕭夷軒沒說,我也沒問,我們兩人似有默契一般,絕口不提那些人和事。
蕭夷軒讓人将我所有的東西,一應物件一股腦地全搬到了他的屋裏。我不同意,可是反對無效。我到處找我的藥膏,卻遍尋不見,我問他,他卻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扔了!”
我氣得半死,追着他打,可是又哪裏追得到?便坐在一旁生悶氣。他卻過來攬我入懷,輕輕吻着,溫柔哄勸,像對待鬧脾氣的小孩子一般,寵溺而遷就。
這幾日,蕭夷軒每天早出晚歸的,夜裏直到我睡着,他都還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醒來也不見人影,只有旁邊的枕頭和被子上的褶皺顯示着昨夜他睡過的痕跡。
這樣又過了兩日,這天夜裏,我睡得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深深吻着我的唇,伴着山一般沉重的身軀壓在我的身上,令我呼吸困難。
我初時一驚,待鼻間嗅到那一股熟悉好聞的熏香味時,方才安下心來,蹙着眉開口欲罵,卻被他吻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斷斷續續地溢出嘤嘤咛咛的嗚咽。
他的喘息加重,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似灼痛着我的肌膚,讓我心中一陣戰粟。他微微發燙的粗粝大手在我身上游走,刮得我的肌膚一陣痛癢,并夾雜着一絲絲酥麻,所到之處似燃起了一陣陣灼熱的火焰……
待雲收雨歇,風平浪靜之後,他将我攬在懷裏,手指輕輕地沿着我的臉蜿蜒而下,細細描畫着,眉毛、鼻子,嘴唇……我閉着眼,枕着他的胳膊,聞着他身上淡淡汗水和熏香混合的氣息,心裏竟有一種特別舒服寧靜的感覺,模模糊糊地想,若是能一直這樣好像也挺不錯的。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自己也不禁驚了一驚,一直以來我一心只想着離開這裏,就算和蕭夷軒住在一起,這個想法也從沒改變過。總是想着,自己總有一天還是會離開的。
可是,現在的我竟然對他有了那麽一絲絲的眷戀……
我不知道,從何時起我對他的感覺起了變化,是因為他的溫柔寵溺,還是僅僅只是因為習慣使然,習慣了他的聲音、他的身體和每天夜裏他的陪伴?
我的思緒飄飄浮浮,不知所拟。
忽的,他輕輕開口喚我“舒兒、舒兒?”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
“我明日一早便要去青州了。”他緩緩地說。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去青州……去青州?我的腦子瞬間清明,睜開眼來看着他,他睡在外側,從窗子處透進來的淡淡亮光,給他那棱角分明的臉龐抹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華,使他的臉看上去似美玉般潔淨無暇,并透着一股子無言的誘惑,讓人忍不住就想去觸摸。
我的手擡起又放下,慢慢彎了唇角看着他:“去做什麽?”
“青州那邊出了點事。”他微微蹙眉。
“有派人去看麽?”我想了想,看着他說。
“派去處理的人也了無音訊。”他緩緩說着,眉頭擰起,臉上慢慢地似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
“哦?”我挑了挑眉,眸光微動,“這種情況以前曾發生過麽?”
他想了想,搖頭道:“不曾。”
我心中思緒飛轉,倏然之間,面前好似又現出秦嬷嬷隐含焦灼擔憂的眼睛,耳畔又似響起了仆婦們的話:“那平陽候摔門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着傷,走路腿一瘸一拐地……”
心念電轉,我擡頭瞧着他,緩緩說道:“莫非是平陽候?”
他眸光閃了閃,嘴角慢慢溢出一絲譏諷冷冽的淺笑:“也許吧!我的仇家衆多,也不差這一個!”
聞言我不禁蹙了蹙眉,不想卻正好落入了他的眼裏,他瞧着我,眼中鋒芒漸漸散去,眸色柔和了許多。
“舒兒,此次去青州,少則十日,多則月餘。”他深深地凝視着我,唇角微微翹起,緩緩說道,“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吧!”
我的心瞬間停了一秒,繼而又“咚咚咚”地跳了起來。他緊緊盯着我的眼睛,眸光如曜石一般灼灼地落在我的臉上,令我避之不及。
“婚姻大事并非兒戲。“我深深吸了口氣,牽了牽唇角:“還須家中長輩同意,三媒六聘方可成事。且我曾許下誓願,若覓得如意郎君,必得家中哥哥親自送我出嫁。”
“這有何難?”他勾了勾唇角,漆黑如墨的眸子裏隐隐透出一絲笑意,“等我回來後就陪着你一起回家,我自當親自上門求婚。”
我瞧着他,張了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他的眼神明亮深沉,那裏面似有一團火迎面撲來,令我的眼睛好似被灼傷了一般,隐隐地酸澀難當,我倏然垂下了眼眸,掩去所有的悸動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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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我坐在琴架前,随手撫來便是一串潺潺如流水的琴樂聲,悠悠蕩蕩,飄散開來。從初時的漫不經心到後來的凝神貫注,我漸漸地投入其中,抛去了心中的所有陰霾……
一曲終了,頓覺身心一片寧靜舒爽,仿佛整個人都已融入了天地萬物之中,似洗去了一身的浮躁與不安,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不知不覺地,我的嘴角噙了一絲笑意。似有所覺,我下意識地擡眼看去,卻見窗外大樹旁倚着一襲青衫的楊聞宇,蕭夷軒去青州前,留下他負責處理玉壁城內的大小事務。
此刻他背靠着大樹靜靜地凝望過來,眸光淡淡,似有些失神。我笑意不減地對他颌首示意,他眸光忽閃,唇角緩緩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淡淡掃了我一眼,轉身翩然離去。
那目光隐隐地竟含了一股霸道懾人的氣息,令我的心裏咯噔一下,感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和怪異。許是我看錯了,我暗自安慰着自己,他那樣溫和清雅的人怎會有如此狂妄不羁的笑容呢?
入夜,狂風大作,暴雨傾盆,轟隆隆地雷聲伴着一道道猙獰的閃電急馳而來,似要将大地萬物盡數撕碎。
“轟!”又一聲巨雷在頭上炸開,即便我蒙着頭躲在被子裏,也被驚得一個哆嗦。
“嘭!”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我從被子裏探出頭來一瞧,立時驚了一驚。
秦嬷嬷身上沒有披蓑衣,從頭到腳渾身濕透,她頭上的發髻被雨水打得淩亂不堪,神情狼狽,唯有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灼灼發亮。
我還在懵懂之中,她已撲了上來,二話不說便從被子裏扯起我:“舒兒小姐,快随我來!”
她緊緊攥着我的手有些哆嗦,身子好似也在微微顫抖,她的手濕濕的,冰冷如鐵,那股寒意沿着她的手一直滲到我的五髒六腑,浸得我的心裏一片冰涼。
我光着腳站在地上,睜着一雙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秦嬷嬷,出什麽事了?”
她并不言語,只匆匆地從箱子裏抓了一件鬥篷披到我的身上,急急地拉着我就往外面走。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借着閃電的亮光勉強可以看清前面的路。頭上雷聲轟轟作響,閃電如利劍一般淩空劈下。風聲、雨聲、雷聲響成一團,隐隐地似又伴随着激烈的刀刃之聲和凄厲的吶喊聲。
雨水被狂風肆意地吹過來,揚揚灑灑地飄進長廊,我的臉上一片濡濕,心也怦怦怦跳得厲害,似快要跳出胸腔口。
秦嬷嬷一言不發地拉着我,可以說是拖着我,踉踉跄跄地奔在這長長的回廊上。平日裏熟悉的回廊,此時卻像迷宮一般,兜兜轉轉,似永遠走不到盡頭。
忽地,秦嬷嬷驀然停住了腳步,我躲避不及,一下子撞到了她的身上。她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感覺她的手在哆嗦,身子也跟着抖動不已。
我睜大了眼睛望向前方,卻見五米開外,那回廊的盡頭赫然立着一道高大幽暗的身影。
此時恰好一道閃電在空中炸開,照得四下裏亮如白晝,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清俊的眉眼和嘴角那一抹淡雅不羁的笑意。
他依舊一身青衫,身形挺拔俊逸,風将他的衣襟吹得搖搖擺擺,不時地高高揚起,瞬間又翩然落下,灑脫又随意,好看得緊。
閃電一瞬即逝,他的臉也隐在了黑暗之中,晦暗不明。
總算看到了熟練的人,我心下稍安,輕喘了一口氣,向前一步,正要過去,不想卻前進不得。我回頭瞧向秦嬷嬷,正欲說話,卻感覺她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手也哆嗦不已,卻仍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臂不放。
忽的,似有一縷冰涼的冷風迎面吹來,一股異樣的感覺從我的心底深處緩緩伸起,我的心倏然一涼,只覺得寒意森然。
對面的楊聞宇緩緩向前邁出一步,輕笑一聲:“這麽晚了,秦嬷嬷與舒兒小姐這是要去哪裏?!”
前面半句語氣輕緩,狀似閑話一般,到後面的半句時,話語一轉,聲音陡然揚起,語氣漸沉,隐隐地顯出一股上位者的凜然氣勢。
在這冷冽蕭殺的雨夜裏,他的聲音伴随着尖銳呼嘯的風雨聲和狂野暴烈的驚雷聲,幽然響起,突兀而怪異,陌生且驚悚,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帶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姿态,令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