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一去無蹤跡
秦嬷嬷攥着我的手緊了一緊:“舒兒小姐身體有些不适,老奴陪着小姐去看大夫。”她的聲音狀似平淡,只有微顫的身體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和恐懼。
她說完便輕輕捏了捏我的手臂,似欲傳遞某些信息。我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表示明白。
卻聽楊聞宇揚起聲音道:“哦,舒兒小姐身體有恙麽,在下略通醫術,若不嫌棄,可為小姐瞧瞧。”他話雖關切,卻語氣平淡,顯然不信的樣子。
我擡頭向着楊聞宇的方向,慢慢說道:“一點小事而已,不值得楊大人屈尊降貴。”頓了一下,又道:“楊大人為城中事務日夜操勞、鞠躬盡瘁。這麽晚了也沒安歇麽?”
他輕嗤一聲,并不答話,卻緩緩邁步走近。
遠遠的,隐隐似有吶喊聲,嘶吼聲和女人的哭喊聲,夾雜着風聲、雨聲和雷電聲,響徹天地。忽的有火光亮起,星星點點,似一條長龍,蜿蜒而來,那火光伴着一串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至近前。
那是一群身着盔甲,手拿兵刃的兵士,人人手中舉着一支燃燒着的火把,将長長的回廊照得如同白晝。
楊聞宇身形挺拔,背手而立,并不回頭,只是嘴角微微翹起,眼裏有着不加掩飾的勢在必得的傲然氣勢。
那些人奔至楊聞宇身後,站定後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其中一人上前報道:“大人,城內各處已全部攻下,另有蕭賊的黨羽及婢妾侍從已拿下,等候大人處置。”
那人身高七尺有餘,身形魁梧,滿臉橫肉,手中操一口大刀,刀身上血跡斑斑。
他說完後,那雙銅鈴般的大眼便朝着我們這邊瞟來。當目光落到我的臉上時,他的眼睛立時直了,呆呆的立在那裏,口水似乎快要流出來了的樣子。
我不禁有些反胃,蹙了蹙眉,秦嬷嬷見狀立時上前一步,雖然身體哆嗦着,卻仍像母雞護小雞一般将我護在身後,擋住了那人色迷迷的視線。
我心裏有些好笑又有些動容,雖然我知道她只是奉了蕭夷軒之命照顧我,但仍不免感動。
楊聞宇輕咳一聲,淡淡道:“李志将軍辛苦了,那蕭夷軒的婢妾便賞與你了。”
那李志臉上一喜,眼睛骨碌一轉,卻是朝我這邊看過來,我的心猛然一縮,心中寒意頓生。
李志嘻笑着涎了臉湊到楊聞宇身邊,眼睛斜斜地瞟了我一眼,笑容猥瑣可憎:“那這位……這位……”
楊聞宇眉頭緊蹙,面無表情地瞧着他,眸色漸漸冷冽。
不知怎的,他嚅嚅着就說不下去了,硬是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未了自我解嘲地打着哈哈道:“如此,就多謝楊大人了!不、不,應該是城主大人!”
此言一出,我心中一寒,秦嬷嬷也似哆嗦了一下。
楊聞宇臉色漸緩,勾了勾唇角,道:“蕭夷軒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他口中說着,目光卻是瞧着我,神情似笑非笑。
我心中一緊,似有一只無形的手一把攥住了我的心髒,讓我感覺呼吸都有些不暢了。
楊聞宇等人如此的肆無忌憚,有恃無恐,難道說蕭夷軒他已經……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一顆心陡然下沉,直直墜入無底的深淵。
“回城主,那蕭夷軒身中毒箭跌落萬丈懸崖,想必已是摔得粉身碎骨了!哈哈哈!……”刺耳的獰笑聲震耳欲聾。
一瞬間,我的腦袋轟地一聲,似有一道驚雷當頭炸開,腦中一片空白,仿佛呼吸也止住了一般,眼前的每一張臉上都是得意放肆的狂笑,猙獰而恐怖,似吃人的妖魔,張牙舞爪地迎面撲來。
耳朵裏一片嗡嗡作響,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念叨:他死了,他死了!……
反反複複地,吵得我的頭都快要炸開了。莫名地,心似被掏空了一般,翻江倒海的難受,随之一股惡心反胃的感覺湧了上來,我忍了下沒忍住,一張口“哇”地一下全吐了出來。
秦嬷嬷抹着眼淚,抖着手扶着我,啞着嗓子顫聲道:“小姐……您……您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一咬牙,用袖子狠狠一把擦去嘴邊的污漬,拂開秦嬷嬷的手,徑直朝楊聞宇走去。
楊聞宇靜靜地瞧着我向他走近,眸光深邃,神色淡淡。旁邊有兵士欲上前阻攔我,卻被他一擡手揮退下去。
我只覺得腳下軟綿綿的,似踩着棉花一般,不由用力一咬下唇,唇上傳來的疼痛讓我瞬間恢複一絲清明。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緩緩來到他面前。
楊聞宇身形高大修長,與蕭夷軒一樣,需要我擡頭來仰視。
我仰了頭,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彎起唇角,用盡我全身的力氣揚手揮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他一把握住,那只大手修長而有力,似鐵鉗一般緊緊攥着我的手腕,我掙了下,沒能掙開。
“啧!”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涼涼的笑意,眸色似嗔似嘲,意味不明:“你這是想替蕭夷軒報仇麽?”
“我不過是,想替他教訓一下那忘恩負義、背信棄主的狗奴才而已。”我緩緩地展開笑顏,對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說來。
不知何時,雷電悄然隐退,風聲雨聲漸小,此刻四下裏一片寂靜,隐隐地似有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傳來,一旁的李志瞠目結舌,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猶自笑盈盈地看着楊聞宇,勉強忍着一陣陣胸悶和惡心反胃的感覺,看着他的臉色漸漸由晴轉陰,直至一片漠然。
我突然覺得很是痛快,心裏的那股氣悶不适的感覺好像也減輕了不少。
他雖眸色淡漠,但手上力道卻驟然加重。
瞬間劇痛襲來,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手腕似乎快要被給他捏斷了。
“想激怒我,好和蕭夷軒同赴黃泉做一對同命鴛鴦麽?”他輕哼一聲,唇角微彎,溢出一抹譏諷和不屑,“癡心妄想!”
說着揚手一甩,我就身不由已地一下跌到了地上,滿頭青絲傾瀉而下,四散開來,滑落在腿上、臂間,遮住了我的大半張臉,我咬了咬牙,揚起臉來瞪視他,剛剛彎起唇角,不想卻眼前一黑,倏地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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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地,感覺身上渾身的骨架似被拆散了一般,酸痛不已,口中也幹澀難忍,我下意識地舔了舔舌頭,喃喃道:“水……水……”
恍恍惚惚地,有人扶起我,将茶水送到我的嘴邊,我張唇貪婪地吞咽着,喝了好幾口才停下。
那股幹渴之意略略有所緩解,我輕舒了一口氣,緩緩睜眼看來。
一縷柔和的陽光透過窗子,斜斜地照在床前的地面上,壁上挂着字畫,桌上的棋盤,還有窗前靜靜擱置的古琴……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後來才恍然回神,原來我仍是身處蕭夷軒的雲霄閣。
旁邊喂我喝水的正是秦嬷嬷,她滿臉疼惜地看着我,見我醒來,似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甚是欣慰地喃喃自語道:“謝天謝地,舒兒小姐,您可算是醒過來了!”
我倚在她的身上,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勉強扯了扯嘴角輕聲問道:“秦嬷嬷,現在什麽時辰了?”
“小姐,您高熱不退,都已經睡了兩天了!”秦嬷嬷蹙着眉頭嘆了口氣,小心地扶我躺下。
她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怔怔凝視着我,似喜似憂,神色糾結,一會兒嘴唇輕輕地嚅動了幾下,似是欲言又止。
我無力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嬷嬷,還有什麽事麽?”
還有什麽是能比蕭夷軒的死更讓人不可接受的呢?我淡淡地想着,之前的記憶全部複蘇。
“……蕭夷軒身中毒箭跌落萬丈懸崖……已是粉身碎骨了!……”
我不由地用手捂住了胸口,那裏隐隐地痛意襲來,漸漸地那股痛意亦無限放大,仿佛被誰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塊,空洞洞,涼嗖嗖的,難受得仿佛連呼吸都不能了。
“小姐、小姐……”秦嬷嬷連聲喚着我,語氣焦急又擔憂。
我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努力将淚意逼了回去,輕輕彎了彎唇角,迎着她憂心沖沖的眼睛淺淺笑道:“嬷嬷,說吧,難道還會有什麽更糟糕的事情嗎?”
秦嬷嬷躊躇了一下,似是下定了決心,她起身打開門向外張望了一番後,合上門,一臉凝重地走過來,緩緩吐出幾個字:“小姐,您……有身孕了!”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擡起頭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信地看着她:“你……你說什麽?”
秦嬷嬷一臉鄭重地,輕輕點了點頭,眼中似有悲憫、欣慰和憐愛:“已經一月有餘了,是府中那位老大夫給您診的脈。城主昔日對他有恩,他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怎麽可能……”我喃喃着,低下頭,手輕輕地撫上小腹,那裏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麽?
可惜啊,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父親生死未蔔,母親亦自身難保。
蕭夷軒,你在哪裏?我有了你的孩子,你知道麽?
一時間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似酸似甜,似悲似喜,心緒飄飄浮浮,一時高高揚起,一時又倏然落下。
忽的,秦嬷嬷在我面前緩緩跪下,我呆呆地看着她,還未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
“請小姐千萬保重身子,老奴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定會護小姐周全!”仿佛一夜之間,她眼角的皺紋又添了好幾條,兩鬓也染上了不少白發。唯有一雙蒼老的眼睛凝重有神,閃着堅毅之光,“城主他……已經……不在了,老奴鬥膽,請小姐看在城主對您一片真心的份上,為城主留下這一點血脈吧!”
她的目光中滿是乞求和希翼之色,我心裏的某個地方好像又被觸痛了一般,隐隐地,說不出的難受和痛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說道:“嬷嬷,你放心吧。她(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自會盡力保全。”
秦嬷嬷聞言,似是松了一口氣,連連點頭,臉上現出歡喜之色:“好,好!”
忽的,她擡手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懊惱地說:“瞧我這記性,我在廚房裏還炖着雞湯呢!小姐,您餓了吧,我這就去給您端來。”
她說着,便從地上爬了起來,正欲出去。
“嬷嬷!”我叫住了她,想了想,問道:“外面情形如何?”
秦嬷嬷頓了下,回過頭來,蹙了蹙眉:“現在整個城裏上上下下都是楊聞宇的人。那些效忠城主不聽命于他的人都被殺的殺,關的關。剩下的一些貪生怕死之輩也全都倒向了他那一邊。”
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嘆了口氣,沉默不語。
秦嬷嬷似是怕我太過憂慮,強作歡顏地笑了笑,寬慰道:“小姐不必太過憂心,我在這府裏呆了幾十年了,現今那些各處當值的莫不是我的熟人,多少也會給我一點面子。我們的日子不會太難過的。”
說到這裏,她飛快地向外面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說道:“只要一有機會,我必會想辦法送小姐出去……”
“我們沒有被關押,沒有受到苛待,現在仍能好好的,還能住在這裏,運氣确實挺不錯!”我不忍看她失望的樣子,卻又不得不出言提醒她,“但是城主他已經……,總之,人走茶涼,嬷嬷切莫太過相信人心!”
秦嬷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眼中的希翼之色也跟着黯淡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我并不想打擊她的信心,但我更不想再經歷一次類似紫衣和小荷那樣的背叛和陷害。
上次能夠脫險是我運氣好,可是好運氣未必每次都會降臨到我的身上。一旦流年不利,倒黴的現在可不是只有我一個了。
秦嬷嬷,還有肚子裏的小生命,她們都是我所要保護的人,決不容有半點閃失。
見我靜靜地凝神思索着,秦嬷嬷便默默地向外而去,待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回頭,目光閃爍,神色複雜。
“小姐……”她慢慢說道,“您知道嗎?您暈倒之後……是楊聞宇抱您回來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擡腳走了出去,順手掩上了門。
我呆呆地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神馬情況?楊聞宇……他……抱我回來的?我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當衆罵他,令他顏面掃地,他不但沒殺我,還抱我回來,難道他是受虐狂,抑或是他腦子短路了?……
還有,秦嬷嬷啊,您老告訴我這事又是神馬意思呢?!……
光想着這些,我都覺得頭疼欲裂,不由用手撫着額頭低低地□□了一聲。
一瞬間,我真想仰天高呼,你們一個兩個,能不能不要那麽高深莫測,來點簡單的行不?!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