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忽無憑
和煦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倚着軟椅,出神地望着天空,湛藍湛藍地一大片,似被水洗過一般,清透又潔淨,廣闊而高遠。
“小姐,該喝藥了。”秦嬷嬷的聲音令我恍然回神,她不知什麽時候到了我旁邊,端着藥碗,一臉的擔憂。
看着碗裏那黑乎乎的液體,聞着那股濃郁的藥草味,我不禁眉頭蹙起,看向秦嬷嬷,她則一臉小心和期盼地看着我。對着這樣殷勤熱切的目光,我不禁嘆了口氣,心知,若是不喝,她又得唠唠叨叨地說上老半天,且說着說着便涕淚交加,每一次都吓得我不敢遲疑,乖乖地将藥喝下。
我端着碗,捏着鼻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下。秦嬷嬷趕緊将蜜餞送上,我抓了兩顆放進嘴裏,立時,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漫延開來,倏然沖淡了那滿口辛酸苦澀的味道。
“嬷嬷,可有探聽到什麽消息?”我擡眼看着她,緩緩啓唇,盡量用我最淡然無波的聲音。天知道,我是多麽希望能從她的嘴裏聽到我想聽到的消息。
“沒有……”秦嬷嬷幹笑了兩聲,目光躲閃開去,似不敢與我對視,“城主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那些子捕風捉影的謠言想來定是有人故意散播來擾亂人心的。小姐不必擔憂,保重身子要緊。”
“是嗎?”我輕輕地說,忽的話鋒一轉,沉聲道,“看着我的眼睛!”
她身子一抖,跪了下來,對着我顫聲說道:“小姐,并非老奴有意欺瞞,實在是擔心小姐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抓住了身下的軟椅把手,才沒讓自己情緒失控。
“記住……”我緊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管什麽時候,我都要聽到實話!知——道——嗎!”
她似被我給震住了,嘴唇微張,呆呆地看着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一會兒,回過神來後,她嘆了口氣,慢慢說道:“我托熟人給李志身邊的副将塞了些銀兩,據那副将說,當日他是親眼看着城主身中毒箭,之後便跌下了懸崖……”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下,十指緩緩地握緊成拳,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也渾然不覺,仿佛這已遠遠不能抵去胸腔裏的那股似生生地被人撕開傷疤的灼痛,撕心裂肺一般。
直到耳邊傳來秦嬷嬷的驚呼聲:“天哪,小姐,您的手……”
我低下頭來看了看,指縫裏有血慢慢滲出,張開手掌,掌心一片殷紅,我怔怔地瞧着,只覺得眼睛都似被那片血紅色灼痛了一般,酸澀難當。
秦嬷嬷急急地找了布來幫我包上,一邊包,一邊流着淚哽咽道:“小姐,求您了,您心裏難受就拿老奴出氣好了。再怎麽着也不能傷了自己啊!”
我呆呆地坐着,木然地任憑她擺弄,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她一邊忙活着,一邊勸慰着我:“……人死不能複生,您可要想開點啊。”
“不……我不信,他不會死的,他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死了!”我喃喃地自語着,心念電轉,我眼前一亮,似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把抓住了秦嬷嬷的手:“嬷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只要一天沒有找到人,他就有可能還活着!”
秦嬷嬷暗沉的老眼驀然透出亮光,她含淚使勁點頭,激動地附和着:“對、對,城主定是在某處養傷。總有一天他會來找小姐的。”
是的,我不禁彎了彎唇角,他一定還活着,有朝一日也一定會來尋我的。
輕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耳邊依稀似聽到了那句低沉醇厚的聲音:“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吧!”
“成親吧……成親吧!……”餘音回旋中,我的眼裏倏然泛起了一層水霧,眼前漸漸一片模糊,隐隐地,似是看到了他清冽深邃的眼眸,溫柔凝視間,如一窪漩渦湧動的深潭,讓人身不由已地便被吸入其中,随之沉溺而不能自拔……
好的。我對着虛空中的那抹身影無聲地微笑,蕭夷軒,我等着你來實現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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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我迎着晨曦在院子裏練劍,轉身、擡臂、刺出、收回,一一做來,動作簡單,舒緩而流暢。做完最後一個收式,我緩緩呼出一口氣。
“小姐練劍的樣子可真好看!”綠竹笑着上前接過劍放好,又送上軟巾。
“想學還不快快跪下,行拜師之禮!”我用軟巾拭着額上的汗,随口說着。
“哎喲,我的小姐,您就饒了我吧!”綠竹笑着告饒,“像我這樣的,就算是學成了,使出來也不及小姐的一星半點好看吶!”
我微微彎了彎唇角,沒說話,一擡眼瞥見秦嬷嬷背着藥簍閃身進了院門,綠竹背對着門沒瞧見。
我心裏一動,清咳了一聲,蹙了蹙眉:“綠竹,這熱湯怎的還沒送來?”
“小姐稍等,待我去瞧瞧。”她說着便轉身,看到秦嬷嬷便笑着說道:“嬷嬷采藥回來啦?”
秦嬷嬷笑着點點頭,走到我跟前。
待到綠竹出去後。我對秦嬷嬷使了個眼色,便向後院而去,秦嬷嬷背着藥簍默不作聲地跟了上來。
待來到後院一處偏僻之處,我示意她放下藥簍,伸手從裏面抓了一把,仔細地瞧了瞧,滿意地點了點頭。随即指點着秦嬷嬷如何将藥草碾碎、混合、攪拌……
細細地囑咐了幾遍之後,我瞧着時間差不多了,便在秦嬷嬷的催促之下,擡腳往前院走去。
進了屋子,剛一坐下,就聽得外面有腳步聲響起。
綠竹指使着兩個粗壯的婆子将熱氣騰騰的香湯放下,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因我沐浴不慣有人伺候,一般都是自己動手,不過偶爾也會讓秦嬷嬷幫忙擦背。
水面上飄浮着朵朵嬌豔欲滴的玫瑰花瓣,清新好聞的花香緩緩飄散開來,充溢着整個房間。
我褪下衣衫,用手試了試水溫,微燙,卻還是擡腳邁入桶中。
我緩緩地将身體沒入水中,溫熱的感覺包裹着我,像兒時母親溫暖的懷抱,令我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下來,我倚着桶壁,任着水氣彌漫,閉目凝思。
離事發的那一日已過去十多天了,這十多天裏,雲霄閣院外日夜有人把守,初時連秦嬷嬷也不得出去,後來我昏迷不醒還發起了高燒,秦嬷嬷都快急哭了,那守衛之人不敢怠慢,上報之後也就默許放行了,還又另外遣了綠竹前來服侍我。
除了不能出去,平時一日三餐,日常用度等皆和從前一般無二,對于我這種類似于前朝遺孀的身份來說,待遇已算是不錯的了。
楊聞宇一直以來都沒有再露面,想必是那天被我罵得顏面盡失,故再不敢于我面前出現了。他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又非真的受虐狂,明知我厭恨于他,又怎會主動送上門來自讨沒趣?如此也好,正合我意。
自從懷孕以來,我特別容易犯困,此時水溫适宜,舒服而惬意,困意漸漸襲來,我迷迷糊糊地就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感覺一股濁重的氣息似有若無地噴在我的面上,我睜開眼來,一個激靈,吓得困意全無,面前竟是楊聞宇!
他的臉離我很近,氣息渾濁、粗重,眼底隐有殷紅之色。
我慢慢後退,身體卻是抵住了桶壁,已是退無可退。我的頭向後退了退,盡管離他的臉遠一些,抖着唇喃喃道:“你……你……你來這裏做什麽?”
“做什麽?”他兩手放在桶沿,微微傾身,似是好笑地看着我,語帶揶揄。灼亮微紅的眼睛從我的眼睛、鼻子、嘴唇和脖頸,一直往下……
他肆無忌憚的目光似蛇一般在我身上游走流連,嘴裏還“啧、啧”有聲,語氣似贊似嘆,似是遺憾,又似是惋惜。盡管水面上還有片片花瓣遮掩,我仍覺得身上涼飕飕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忍不住往水裏縮了縮,可是水溫漸涼,已不能給我帶來一絲暖意。
“綠竹、綠竹!”我抖着嗓子,揚聲叫道。可是聲音過後,外面依然一片寂靜。
他好整以暇倚在桶邊地看着我,唇角緩緩上揚,眸中似笑非笑,隐隐似有譏諷之意。
一股蝕骨的寒意從心底深處緩緩伸起,我忍不住地身子抖了一抖,身體抵着桶壁,絕望和無力瞬間将我包圍。
怎麽辦,怎麽辦?!
心念電轉,我靈機一動,咬了咬唇,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說道:“ 青州之事是你還是平陽候所為?”
他不動聲色地瞅着我,并不言語,只是眼底的殷紅之色漸漸散去。
我凝視着他的眼睛,繼續說道:“抑或是你們二人聯手而為?”
他嘴唇輕抿,唇角微微勾起,眼角溢出一抹饒有興味的淺笑。
“為何如此?!”我初時不過是想轉移他的注意力,但此時心裏卻似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燒,悲憤、怒意漸漸凝聚、回旋和翻騰,一直湧到喉嚨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抑制住那股潮湧,冷冷瞧着他,慢慢說道,“不就是為了權利嗎?就為了這區區城主之位,你便與平陽候互相勾結、狼狽為奸、背主忘義?!就為了這一已私欲,你便狠下毒手,設計陷害置人于死地?!”
嘆了口氣,我看着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人至賤則無敵!楊聞宇,你當真将賤術練到了極至!”
他的眼睛陡然眯起,眸光瞬間冷冽鋒利,一時間氣勢大開,一股似帶着冰雪之意的寒意撲天蓋地席卷而來。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一時間人也清醒了不少,立時有些後悔了,剛才好像、似乎說過頭了,把某只給惹怒了……
一陣頭皮發麻,我瑟縮了一下,帶了幾分懼意地看着他。他陰沉着臉,緩緩逼近,手也慢慢擡起。
鼻子有些癢,我張大了嘴巴:“阿嚏!”
不偏不倚噴了他一臉。這一下,我們兩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他滿臉的水漬,噗哧一下樂了。剛一笑出來,我便馬上意識到不妥,忙捂住了嘴巴,睜大了眼睛,滿眼戒備地看着他。
他怔怔地瞧着我,似有些失神,緩緩地,臉色漸漸陰轉多雲,眸光閃了閃,忽地一伸手捏住了我的臉,随手一擰。
我沒防備,被他一把擰得臉頰生疼,眼淚都出來了。
他似是心情大好,高高揚起唇角:“水都涼了,還不快出來?”說着便松了手,徑直起身離去。
我沒想到他竟然這樣就走了,呆了一呆,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一片,想來應是被捏腫了,心裏暗暗咒罵了一句。
顧不上其他,我趕緊從水裏出來,抓過幹布随意擦試了兩下便穿上了衣衫。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那些看文、留言的親們給予我寫作的動力!
餘下章節特為那些一路默默跟文的親們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