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盡狂沙始到金
我衣襟還沒理好,門又“吱呀”一聲開了。我吓了一跳,還道是楊聞宇又折返回來了。擡頭看時卻是秦嬷嬷走了進來,方才松了一口氣。
秦嬷嬷的目光落到我猶自濕漉漉的頭發上,立時便皺起了眉頭,目光裏隐隐地不悅:“小姐的頭發都還沒絞幹,着涼了可怎生是好?這綠竹是怎麽回事,小姐沐浴她也不在旁邊伺候着?”邊埋怨邊找了塊潔淨的帕子過來。
我斜斜地倚了軟榻,由着秦嬷嬷輕輕地用帕子絞着頭發,以手支颌,靜靜地沉吟不語。
楊聞宇來時,綠竹竟然不在,這是巧合還是必然,有意或是無意?
凝神間,綠竹捧着一大疊衣物進來了,秦嬷嬷沉着臉,不悅地斥道:“綠竹,你不在小姐跟前伺候着,跑哪去了?”
眼角餘光裏,綠竹怯怯的目光向我瞅來,我垂眸盯着指縫間緾繞着的一縷秀發,恍若未聞。
她的聲音謙卑中帶着一絲委屈:“嬷嬷,我沒有偷懶,是前面的馮嬷嬷叫我過去取小姐的新衣。”說着便走近我跟前,眼裏帶了一絲讨好的意味,笑着說道:“小姐,快瞧!這是給您新制的衣衫,好漂亮呢!”
我淡然無波地瞧着她,抿唇不語。
她的眸子裏似有光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再看時仍是笑靥淺淺,天真爛漫。
我瞧着不由輕嘆一聲,視線緩緩從她的臉上移至那堆衣衫上。層層疊疊地美麗衣裙,顏色或嬌豔或淡雅,繡工精美,霓裳絢爛,與金銀絲線相映生輝,隐隐地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我只瞥了一眼,便覺得很是刺眼,移開了視線,随口敷衍道:“放着吧。”
她本是一臉興奮,聞言笑意慢慢斂去,索然無味地耷拉了臉,嘟着嘴巴應了一聲:“哦……”
我掩口打了個呵欠,緩緩伸展了一下身體,閉上眼睛淡淡說道:“我先睡一會兒,醒來後我想喝雞湯,綠竹,你去廚房招呼一聲。”頓了一下,又道:“嗯……嬷嬷留下來替我捏捏肩吧。”
綠竹應聲出去,少頃,秦嬷嬷開門向外看了看,又緊緊掩好門,她的視線落在那疊衣物上,緩緩走近,目光移至我的臉上,眸色複雜,似是欲言又止。
“楊聞宇方才來過了。”我輕輕說着,靜靜地與她對視。
她初時一驚,臉色白了白,但在我沉靜的目光下又緩緩放松下來,只是眼中隐隐地帶着一些憂慮和愧意。
“嬷嬷其實早就猜到楊聞宇對我別有意圖,所以先前才會暗示我吧。”我緩緩起身,低下頭,輕輕撫上小腹,嘆了口氣,“嬷嬷想保住這個孩子,其實我又何嘗不是?為了孩子我可以忍耐,可以委曲求全。但是,怕只怕事與願違!”
“小姐……”她的眼中羞愧、悔意和恐懼漸濃,口中喃道,“老奴當初想着,既然那厮對小姐有意,為了保全孩子,萬不得已之時,小姐不若虛以委蛇……”
“嬷嬷你好糊塗!”我蹙了蹙眉,一字一句慢慢說道,“自古以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楊聞宇此人弒主背義、手段狠戾,他又豈能容得下仇人的骨血?若是知道我有了身孕,恐怕我們早已被處置了,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每日錦衣玉食、舒坦自在。”
秦嬷嬷面色煞白,嘴唇抖了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此時垂涎我的美色,興味正濃,在還未得手之前或許還能隐忍縱容。一旦他日厭煩膩味,焉知不會棄之如敝履?我不敢想象……”我的眸光輕輕掠過那堆鑲金繡銀的華美霓裳,不禁勾了勾唇角,溢出一抹嘲諷冰涼的冷笑,“到時我們會有什麽下場?!”
“小姐……”秦嬷嬷應聲跪下,老淚縱橫,“老奴錯了,請小姐責罰!”說着,擡手便啪啪地扇了自己兩耳光。
我擡手止住,拉了她的手,看着她柔聲說道:“嬷嬷不必自責,此事既已過去就不必再提了。從今往後,我們當患難與共,同心協力,萬事總會有解決之法的!”
秦嬷嬷含淚重重點頭,我輕輕地招手示意,她略一遲疑,而後便附耳過來,我傾身在她耳邊輕聲耳語了好一會兒,未了直起身來,凝着她的眼睛正色問道:“可是記住了?!”
“嗯,”秦嬷嬷重重地點頭,蒼老的眼睛裏淚光閃閃,灼亮驚人,“老奴知道該怎麽做了。”
我這才滿意地舒了一口氣,扶着她站起身來,繼而又來到書桌前。
筆尖沾了墨,我執着筆,略一思索,便揮毫疾筆寫下一行小字:我需要一間地處鬧市的小院和一張老公公和老婆婆的戶籍。
寫完後,想了想,又寫下一句: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後,我吹幹了墨跡,小心地将寫了字的紙撕下,又将它卷捏成極小的一塊。
那白色的一小片靜靜地卧于我纖細柔娕的手指尖,似一朵潔白如玉的雪花,我瞧着不禁微微一笑,伸手遞了過去:“嬷嬷,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秦嬷嬷趕緊伸手接了,小心地握在掌中,肅然應道:“請小姐放心,老奴定不負小姐重托!”
我斂去笑意,凝色輕輕颌首,她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自去辦我所交待的事去了。
午時,照例是看診把脈的時間,我坐于桌邊,将手腕擱在桌上,須發皆白的老郎中兩指輕搭在我的脈上,片刻收回手去。不待他開口,我便輕聲問道:“大夫,我的病可有好轉?”
那老郎中擡眼微笑,正待說話,觸及我略帶懇求和緊張的眸子時,那笑容便滞了一滞。
我不着痕跡地對他使了個眼色,狀似不經意地幽幽嘆道:“大夫,我近來時常胸悶氣短,夜間也常做惡夢,不知是何原因?”
我兩眼一眨不眨地,緊緊盯着他,面色如常,惟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覺間捏緊了衣襟的一角。
老郎中瞧了一眼我身後候着的綠竹,眸中精光一閃而過,略一沉吟,他緩緩說道:“只因小姐身虛體弱,再加內表濕熱方才有此病象,待老夫開一副驅邪散熱的方子,小姐且先吃着,待好轉後,再另開補益的方子。”
我懸着的一顆心這才緩緩放回腹中,緊握着的手指也慢慢松開。繼而又微微揚了揚唇角,輕輕颌首笑道:“如此,有勞老先生費心了。”頓了一下,又回頭吩咐道:“嬷嬷,将我們新制的美顏膏拿來。”
秦嬷嬷應聲呈上來一個巴掌大的紅漆小盒,我随手拿了過來,當着衆人的面揭開。
盒中有兩顆豌豆般大小的淡粉色小膏丸,綠竹也好奇地上前探頭來看,我彎了彎唇角,啪地一聲将盒子合上,推至老郎中面前,眨了下眼,意味深長地慢慢說道:“辛苦老先生多日來為我悉心診冶,這是我特制的美容養顏膏藥,贈與令愛,還望不棄!”
老郎中只略一推辭,便道謝收下了。
我瞧着他小心地将那個紅色小盒子放入懷中,心裏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未了他擡眼看來,正好與我的目光對上,他那雙蒼老卻仍炯炯有神的眼睛裏有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和冷靜,讓我那顆緊張不安的心一瞬間也跟着慢慢沉靜下來。
他朝着我幾不可見地微一颌首,随後便起身告退離去。
暮色初臨之時,我坐在飯桌前,秦嬷嬷一邊盛飯、布菜,一邊喋喋不休地絮叨着:“小姐,您可要多吃點啊,您最近可是清減了不少呢!看這小臉瘦的!”
“不會吧?”我心裏暗暗叫苦,仿佛看到秦嬷嬷捧着一大碗飄着黃油的雞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不覺抖了一抖,轉眼看向綠竹,幹巴巴地笑道:“呵呵,我怎麽感覺我好像胖了一點呢?”
綠竹歪着腦袋,眨巴着眼睛仔細瞧了瞧我,随後笑着說道:“倒是看不出有什麽變化呢,定是嬷嬷心疼小姐,關心心切看花眼了吧。”
“你個小丫頭懂什麽?”秦嬷嬷沖着綠竹使勁瞪了一眼,口中訓斥道,“一天到晚只知吃喝打扮,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是老夫人身邊的管事侍女了……”
綠竹不以為然地偷偷朝着我吐了下舌頭,做了個鬼臉,我見了也不覺宛然失笑,一時間氣氛很是熱鬧溫馨。
秦嬷嬷布好了飯菜,我剛剛執起筷子,就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踏步走了進來,屋子裏的所有聲音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的人似是被人忽地一下掐住了嚨喉,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角的餘光一眼瞥到那抹淡青色的衣角,我心中一跳,手下動作略為一頓,繼而又淡然地擡腕夾菜,放入口中慢慢地咬嚼着,眼皮也未擡一下。
他緩緩走近,一撩衣袍,兀自在我對面的桌邊坐下,頃刻之間,一股強大懾人的氣息便隐隐地撲面而來,一絲一縷浸入人身體的每一處角落,帶來一種沉重抑悶的壓迫感,無聲無形,卻令人喘不過氣來。
我的呼吸滞了一滞,差點被口中的食物噎到。
他灼灼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身上,令我含在口中的食物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感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身子也随之一陣冷一陣熱,難受得緊。
我艱難地将食物咽了下去,慢慢擡頭,扯了扯嘴角:“大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賜教?”
他灼亮的目光閃了閃,緩緩開口,卻是吐出一句:“再取一副碗筷來。”
我不覺噎了一噎,秦嬷嬷站在我身後,身形未動,綠竹卻極有眼色地取來了一副碗筷擺上。
“退下!”楊聞宇輕啓薄唇,神色淡淡。
綠竹聞聲退了出去,秦嬷嬷卻仍固執地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見狀,楊聞宇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神色似笑非笑,眸中卻無一絲笑意,隐隐地寒光閃閃,無端地令我心中一顫,我甚至能感覺到身後秦嬷嬷的身體也跟着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嬷嬷,你先退下。”我回頭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說道。
她眼中的擔憂和畏懼之色交織閃現,隐隐地似有掙紮之意,我微微點頭,眼神示意她安心,她略一躊躇,終是垂眸退了出去。
楊聞宇這才面色稍霁,他執起筷子,瞧着我微微一勾唇角,說道:“吃飯吧。”說完,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他的動作不急不緩,看似不緊不慢,卻很快一碗飯便已吃得見底了。
他放下碗筷,拿桌上的幹淨帕子拭了拭唇角,眸光忽地一轉,看着我,眸中光色潋滟,話語似揄揶似認真:“怎麽不吃?要我來喂嗎?”
我不禁惡寒了一下,趕緊低頭扒飯,只是往日甚是鮮美的食物,此時吃在口中如同嚼蠟,簡直無法下咽。
勉強吃了幾口,終是放下碗筷,看着他的眼睛極幹脆地說道:“我吃飽了!”
他微微一彎唇角,不置可否,繼而緩緩起身。
我下意識地也跟着站起身來,他朝我這邊過來,我條件反射地跟着後退了幾步,誰知這一退竟退到了床邊,我緊張地盯着他慢慢走近,手不由自主地扯緊了床幔的流蘇。
眼看着他已到跟前,我呼吸幾乎都已止住了,下一秒他卻徑直從我身旁悠然擦身而過。
我懸着的一顆心驀地落回原處,臉頰微微有些發熱。心道,這人當真可惡得緊!
“你的琴聲很美……”他走到琴架前站定,擡手輕撫琴弦,片刻倏然回頭,側臉的輪廓勾勒出美好的弧線,他眸光微垂,唇角彎起,緩緩低語:“與你的人一般……”
後面那句極為輕柔、低淺,似情人的喃喃細語,幾不可聞,可我還是一字不漏地聽到了,心中一跳,極快地移開了視線。
他似是并未指望我能回應他,說完那句後,沉默了片刻,忽然回身,擡眸看向我:“那些衣服可還喜歡?”
他的目光灼灼發亮,神色溫和而平靜,似那清雅無害的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我見過他凜冽霸道的另一面,還真就被他那一副彬彬有禮的君子儀表所迷惑了。
可是,我卻明白那不過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惡狼,暫且收起了他那尖銳鋒利的兇猛獠牙,扮着溫潤淡雅的模樣來惑亂衆生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