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習香塵人歸去
十日後的晚上,月明星稀,清風襲人,空氣中隐約飄送來縷縷不知名的花草香味。
城主府的宴客大廳裏燈火通明,訓練有素的侍女們穿梭游走在大廳的每一處坐榻之間,為前來祝賀的客人們送上各色美味可口的食物,動作娴熟又靈巧,身姿利落而輕盈。只因今日是新任城主的登位慶宴,不容有半點閃失。
當楊聞宇攜着我一同出現時,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落到了我的身上。男人們的目光驚豔而貪婪,女人們則嫉妒又豔羨。
楊聞宇清寒凜冽的眸光淡淡掃過全場,倏然之間,衆人皆垂下了視線,不敢與之對視。
他眸色稍霁,勾了勾唇角緩緩說道:“自本人出任城主之位以來,在座的諸位皆鞍前馬後、盡心竭力,将玉壁城內各項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吾心甚慰。”随即話鋒一轉,舉杯朗聲道:“請諸位滿飲此杯!”
衆人皆起身舉杯應道:“謝城主!”
一杯飲盡之後,楊聞宇擡手示意衆人落座。
他眸光一轉,黑亮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我的臉上,眸色潋滟,似有水波蕩漾。
寬大的袖袍底下他的手緊緊握着我的手,一路走來不曾松開過,他手心處和指腹間因執劍握筆而留下的薄繭時不時輕刮着我的肌膚,那股略微痛癢的感覺從指尖一直漫延至心房,似一根針,分分秒秒刺痛着我的心。
我下意識地瑟縮只換來他大手更緊、更用力的禁锢,我無力抗拒和擺脫,只能選擇無視和保持微笑。
就像此刻,他旁若無人地拉着我的手,沖着我微笑,我也微微揚起唇角,回以淺笑。
雖然酒水只喝了一杯,他卻已面色微酡,墨色的眸子裏映着瑩瑩燭火,愈加熠熠生輝,似能閃瞎人的眼睛。我只略一觸及,便倏然垂下了眸子。
耳邊只聽他緩緩開口朗聲說道:“諸位,我與夫人的大婚之喜定于一月之後,到時還望各位前來觀禮。”
衆人先是錯愕,有那機靈的便率先恭喜道賀,餘下的人們方如夢初醒,争先恐後地競相上前恭賀秦晉之好。
我的手倏地一顫,正欲抽回,不想卻便被他握得更緊。
我凝着袖袍遮掩下他覆在我手上的那處,一直往上,便瞧見他線條優美流暢的下颌,輪廓分明的側臉,和微微揚起的唇角,似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畫,勾勒出柔和動人的弧度。
這樣清潤優雅的楊聞宇相較平日裏的冷冽毒舌,簡直判若兩人。
真真是饒是無情也動人。
我不禁一陣恍惚,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關于吸血鬼的傳說,擁有着無與倫比的美貌和常人無法獲得的異能,卻只能靠吸食人血而生存,冷漠而孤寂地行走在暗夜之中……
似是察覺到了我的注視,他驀然回頭看向我,正好對上我怔怔凝望的目光,他眸光一閃,嘴角倏地翹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淺淡笑意緩緩溢出,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愉悅和滿足。
我也輕輕扯了扯唇角,算作回應。
他薄唇輕啓,正待說什麽,卻被前來敬酒的人打斷。
我不禁輕輕籲出了一口氣,垂眸暗忖:來得正是時候。
潛意識裏,我不想與楊聞宇有太多的牽絆,省得将來後患無窮。
況且,楊聞宇此人巧舌如簧,陰險狡詐,處事迅速果敢、沉着冷靜,且能屈能伸、處變不驚。這從他設下圈套,發動兵變謀害蕭夷軒等可見一斑,還有,明知我懷着他對手的孩子,卻能隐忍不發、不動聲色,為了讓我委身下嫁,對他死心踏地,竟能發誓不傷我的孩子……,所有的一切,皆說明了此人不簡單。
因此,這樣危險而可怕的一個人,不管他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這樣的人我不能、也不敢去相信。換句話說,他不是我的那盤菜。
更何況我們中間還隔着一個蕭夷軒,我怎會嫁給一個害死我孩子父親的人?更別說讓我的孩子認賊作父,被世人所恥笑!
忽地,楊聞宇的手在袖袍底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我茫然地擡眸望着他,不解其意,他用眼神示意,我才明白過來,端起酒杯,抱歉地沖面前敬酒的男人笑了笑。
不料,這一笑竟使得那人眸色漸漸恍惚,神色呆滞,就連杯裏的酒水灑了出來也尚不知曉。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忽地,感覺周圍空氣溫度陡然下降,回眸看時,才發現某人的眼冷冽如冰,臉上似罩了一層寒霜。
我無奈地輕嘆一口氣,輕聲提醒道:“這位大人,你的酒水灑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失态,轉眼之間正好對上楊聞宇冰冷似霜的眼眸,那人酒意微醺的臉立時白了白,眼裏恢複幾分清明,身體也幾不可見地哆嗦了一下,忙垂眸斂目不敢再看,舉着酒杯的手微微發抖,結結巴巴地道:“屬下……祝……城主與夫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突然手上陡然一痛,我回頭怒目而視,卻見他宛如雕像一般完美的側臉,一臉的平靜淡然,他适才在我手上重重地一捏便随即放開。此時卻像沒事人一般,若無其事地舉杯一飲而盡,緩緩回頭迎着我憤憤的目光,他的眼神清亮又無辜,聲音溫柔得似能滴出水來:“怎麽還不喝?”
我揉着被他捏痛的手,冷冷地朝他飛去一個眼刀,他卻置若罔聞,只唇角微微彎起,似是心情愉悅。
如果将酒水沷在他那俊美如花的笑臉上,想必會是極精彩的一幕。
可惜,我瞧了眼面前舉着酒杯,低頭哈腰,恨不能隐身消失的可憐蟲,不由輕輕嘆了口氣,終于擡手以袖掩面将酒水飲下。
“退下吧!”楊聞宇淡淡出聲,那人便如蒙大赦地拭着額上的冷汗退了下去。
有了第一個,必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前來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楊聞宇輕飄飄地一句話:“夫人身子弱,不能飲酒,我替她就是了。”于是,便幫我擋去了所有的敬酒。
他酒量驚人,一杯杯的酒水飲下,竟神态自若,面不改色。我擰了擰袖口處的酒水,心中暗忖,難道說他和我一樣,将酒水全都倒在了袖子裏?
待酒過三巡,他的臉上浮現淺淺緋色,似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粉,只一雙惑人的桃花雙眸,綻放着璀璨的光芒,愈發灼熱驚人,似能熔化所有的冰封雪凍。
“舒兒,你真美!”他迷離閃爍的眼定定地凝視着我,那眼神沉醉而專注。仿佛滿堂的賓客,所有的聲音全都消失不見,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粗粝微燙的手輕輕地落在我的臉頰邊,似灼痛了我的肌膚一般,帶來一絲輕微的顫意,我微微蹙眉,一偏頭躲過了他的觸碰,淡淡道:“你醉了!”
“我沒醉!”他皺着眉,認真地辯道。
“好……你沒醉!”我笑了笑,慢慢道:“那麽你慢慢喝,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兒!”他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睜大眼,綻出淩厲的光。
我心中陡然一緊,吸了口氣,垂下眼眸,嘟着嘴巴小聲地抱怨道:“我累了,想去歇一會兒都不行麽?”
想來,此刻我小女兒家的嬌态已盡然顯露。他的手緩緩松開,說話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好了,好了,去吧!快去快回!”
我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擡眸深深瞧了他一眼,徐徐起身,款款離開宴席,秦嬷嬷和綠竹也跟着一起離開。
離那人聲喧嘩處漸行漸遠,我心中也驀地松了一口氣,腳下步子卻并不停頓,很快便到了院門口,門外看守的侍從朝着我屈身行禮。
我一進屋,便揚聲叫道:“渴死了,渴死了!綠竹,快去沏一壺熱茶來!”
“是!”綠竹一邊應着,一邊去沏茶,很快便将一杯熱茶送上。
我端了茶就往嘴邊送,下一秒,便“噗”地一下将茶水吐了出來,我咬了咬牙,将手中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下,高聲叫道:“這麽熱的茶!你成心想燙死我不成!”
我所有的動作和言語都來得太過突兀,綠竹似被吓傻了一般,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眼淚簌簌地直往下落:“小姐,我沒有!……”
“你這作死的蹄子,做錯了事還敢狡辯?!”秦嬷嬷厲聲罵着,手高高揚起,作勢去扇綠竹的臉,卻在觸及她的臉時生生止住,改用手中的帕子緊緊捂住她的鼻口。
綠竹身體一僵,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她便一閉眼,軟軟地倒在地上。
我與秦嬷嬷對視一眼,皆看見了彼此眼裏的緊張。
很快便有幾下清脆的“啪啪”聲從屋子裏傳出來,伴着小姐清亮尖銳的怒斥聲、侍女嘤嘤的涰泣聲和求饒聲,響成一團。
最後是秦嬷嬷的聲音:“小姐且消消氣,饒了她這回呗,別為個不識相的婢子生氣了,沒得傷了自己的身子!”
稍後便是一聲嬌斥:“今日看在嬷嬷的面上,且就饒了你這回。”頓了頓,又揚聲喝道:“給我滾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
門被從裏面一把推開,綠竹披頭散發地捂着臉,哭哭啼啼地從屋裏跑出來,秦嬷嬷跟在她身後一邊追,一邊焦急地喚着:“綠竹、綠竹……天這麽晚了,你這是要去哪裏?”
綠竹不答,只顧一個勁兒地往前跑。沿路的守衛見了,只道是受了委屈的侍女,也并不去理會,任由着一老一少兩個人一路跑出了府門,接着很快便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兩人一口氣跑出老遠,又一個轉彎進了一條小巷,方才停住,背靠在牆上,不住地喘息着,似瀕臨缺氧快要窒息的魚。
我胡亂扒拉開披在面上的散發,露出臉來,低聲道:“嬷嬷,接我們的人在哪?”
秦嬷嬷上前替我理了理亂發,啞聲道:“小姐,跟我來。”
說着,便扶着我沿着漆黑靜谧的小巷緩緩前行。
初時眼前一片黑暗,走得踉踉跄跄,若不是秦嬷嬷扶着我,我好幾次差點就要跌倒。後來慢慢地适應了一些,眼前的路便隐約地清晰了一些。
此時剛剛入夜,小巷裏逼仄狹長,寂靜而幽深,除了我們壓抑的呼吸聲和“嗒嗒嗒”的腳步聲外,再無其他聲響。
我的手心裏漸漸地滲出了一層細汗,黏滑濕膩,一顆心也怦怦怦地,似快要跳出胸腔口,我不禁用手捂住了心口,眼睛盯着前方,在秦嬷嬷的攙扶下,勉力撐着繼續向前。
可是,那小巷似永無盡頭一般,感覺已走了好久卻仍未走出,眸光所及的前方也全是一片黑暗。
陰沉迷蒙的暗影中,隐隐地似有猙獰恐怖的怪獸,張着血盤大口,消然蟄伏在前方,等待着我們慢慢走近……
倏地,一絲陰涼的冷風幽然拂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便想要後退,秦嬷嬷似是覺出了我的畏縮,她緊了緊扶着我的手,低聲安撫道:“小姐莫怕,很快就到了!”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咬了咬牙,硬着頭皮繼續往前走。
果不其然,不大一會兒,我們就不知不覺地走出了巷子,而巷子的盡頭,靜靜地伫立着一輛黑色的馬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