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來風景游似夢
卻不知,原來,小巷的盡頭依然橫亘着一條小巷,只不過面前這條巷子稍稍寬闊了些許,尚還能容得下一輛馬車通過。
這輛馬車也不知是何時停伫在那裏的,車前方坐着身着暗衣、頭罩兜帽的趕車人,垂着頭,一動不動,似是睡着了一般。
聽見我們細碎的腳步聲緩緩走近,那車夫忽地回頭看來,此時,清冷的月色盡數隐沒在高牆碧瓦及牆後的大樹葉子裏,只幽怨地投下淡淡朦胧的光影,教人看不清那車夫的臉,只覺得一道淩厲的目光似劍一般凜冽地直直射了過來,教我不禁打了個寒蟬,心也一陣陣緊縮。
秦嬷嬷攙着我的手也似抖了下,頓了頓,她顫聲問道:“是……是誰?”
那人聞言,一把扯下兜帽,白發長須,目光炯然有神,赫然便是那位給我看病診脈的老郎中!
我心中的那塊大石頭這才倏然落地,秦嬷嬷也似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你們怎麽現在才來?”老郎中拿衣袖拭了把額上的汗,極快地四下裏瞅了瞅,簡潔地說道:“快,上車再說!”
許是怕我身子受不住颠簸,老郎中穩穩地駕着馬車,走得不緊也不慢。
車輪滾滾向前,除了間或一兩聲細微的車軸聲響,再無其他聲音。
我與秦嬷嬷靜坐在車內,相對無語。一會兒,秦嬷嬷輕輕開口,聲音裏不掩興奮和激動:“小姐,我們終于逃出來了!”頓了一下,又道:“還好小姐機智過人,教我們将那拉車的四個馬蹄子拿布包起來,否則這馬蹄聲必然吵鬧招人。”
我靜默不語,想了想終是不放心,輕聲問道:“我讓你調制的易容藥膏可曾拉下?”
“小姐,您看……”借着車簾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秦嬷嬷掀起衣襟,露出腰間緾着的包裹,她輕輕拍了拍包裹,語氣中帶了一絲得意之色,“放心,您讓帶的東西,一個不拉都在這裏呢!”
我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擡手将半開的車簾全部撩到一邊,舉目望向來路處,靜谧的暗夜裏,所有的碧瓦飛甍似籠着一層朦朦胧胧的薄霧,虛幻又神秘,其中幾處間或閃着星星點點的燈火,随着馬車的駛離遠去,漸漸黯淡,直至消失不見。
清涼微冷的夜風徐徐飄送來縷縷淡淡的花草香味,我閉上眼深深地嗅了嗅,那股冰涼沁人的好聞氣息便倏地鑽入肺中,直至滲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不知不覺中,我的整個身子慢慢舒緩開來,心情一下子豁然開朗,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暢快。
原來重獲自由的感覺是如此美好!
馬車在城中兜兜轉轉好半天,最後才在一處寂靜的院落前緩緩停住。
秦嬷嬷扶着我下了車,我站定後,向着白發蒼蒼的老郎中,肅然地深深一禮:“老先生,多謝了!”
老郎中略有些動容,忙不疊地連連擺手:“小姐不必多禮,這等小事相較昔日城主予以老身的恩惠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
“此處是一處老宅子,小姐且先将就着住下。”他說着,便從懷裏摸出一個油布包裹的東西,雙手遞了過來:“小姐需要的戶籍文書我已辦妥。”
自來,錦上添花者衆,而雪中送炭者寥。我暗嘆一聲,接了過來,緊緊捏在手裏,凝視着面前兩鬓斑白的老人,想到他為我的事四處奔走,煞費苦心,不知怎的,喉嚨有些哽咽,一出聲帶了一絲啞然:“老先生,你家裏的人可都安排妥當了?”
“小姐放心,按您的吩咐,他們前幾天就已離開了此處。我稍後也會上路,自會趕上他們。”老郎中笑了笑,聲音裏透着一股爽朗和超脫之意。
我這才略略松了一口氣,張了張唇,卻說不出一句話,此時說再多感激的話語似乎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最終我只是笑了笑,輕輕地,鄭重說道:“老先生,望多多保重!”
老郞中笑着點了點頭回道:“時候不早了,小姐早些歇着吧。老身這便告辭了!”
說完便朝着我們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不多時便連人帶馬逐漸消失在蒼茫月色之中。
我靜靜伫立在門前,目送着馬車漸漸遠去。
倏然之間刮來一陣風,吹得我不由眯起了眼,月亮不知何時被烏雲吞蝕,遠處的天際昏暗陰沉,隐隐地似有一大片黑壓壓的雲層在不斷地翻騰湧動,氣勢洶洶地由遠及近,直逼而來。風越來越大,吹得大樹枝搖葉顫,漸漸地,終于那樹枝承受不住冷風的肆虐,咔嚓一聲,一下折了腰肢。
我心中一顫,茫然地望了眼那霧霭陰霾的天際,動了動唇,喃喃道:“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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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破曉,隐隐地便似有一陣陣喧鬧嘈雜的人聲和一連串沉悶有力的腳步聲傳來,由遠而近,漸漸清晰真切。
我和秦嬷嬷剛剛收拾妥當,便聽見“咚咚咚”地拍門聲,伴随着幾聲不耐煩的叫喊聲:“開門、快開門!”
我與秦嬷嬷迅速地對視一眼,心中暗道:來得好快!
兇神惡煞的官兵們橫沖直撞地闖了進來,院子裏一時雞飛狗跳,塵土飛揚。
“戶籍文書拿來瞧瞧!”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大聲嚷着。
粗布門簾被一只猙獰的大手一把扯開,緊跟着進來一個面色不善的高個子,一眼瞅見躺在床上的我,怔了怔,指着我厲聲喝道:“呔,老者何人?”
“回官爺,這是我家老頭子,是個啞巴,年紀大了,耳聾眼花,認不得官爺,還望官爺多多包涵!”
那高個子眼睛一轉,四下裏看了看,忽地皺起眉頭,嗅了嗅,捏着鼻子問道:“這是什麽味道,臭臭的!”
秦嬷嬷一拍手,高聲叫道:“哎呀,定是我那老頭子又尿在床上了,唉呀,我怎麽這麽命苦哇,跟着你這個老不死的吃苦受累一輩子,臨了老了,還要被你拖累,受這份罪……”
“真他媽的晦氣!”那高個子嫌惡地掃了一眼床上的我,悻悻地摔簾出去了。
“裏面是什麽人?”一個聲音在問。
“嗨,別提了,一個病老頭子而已。”那個高個子的聲音。
“你說……這上頭要找的這兩個女人到底是什麽人?竟讓封了城門,全城挨家挨戶地搜查……害得老子覺都沒睡好……”有人打了個呵欠,口中含糊不清地埋怨着。
“得了,得了!還是趕緊地接着查吧,找不到人,交不了差,你我就別想再清閑自在了!”高個子不耐煩地催促着。
一陣乒乒乓乓地聲響過後,沉悶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一會兒又在隔壁的宅院中響起,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夾雜着女子的驚呼聲和小孩子的哭喊聲,吵得人頭昏腦漲。
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而我此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靜靜地倚在床上,聽着隔壁隐隐約約的各種聲響,心似在油鍋裏上下浮沉,說不出的矛盾和煎熬。
秦嬷嬷瞧了瞧我,嘆了口氣,低着頭從床的一頭拿了恭桶出去。
這只恭桶是我特意讓秦嬷嬷放在此處,目的就是為了成功地惡心走那些搜查的官兵。從剛才的情形看來,效果甚妙。
幾間廂房和一個小院,青磚石牆,簡樸而清新,就是我和秦嬷嬷現在住的小宅院。老郎中不知從何處辦來的戶籍文書上,寫着這戶人家住着的是一對年邁的老公公和老婆婆。
是以,白日裏我所易容裝扮的便是一位雞皮鶴發、緾綿病榻的老公公,而老婆婆便是秦嬷嬷了。
我教秦嬷嬷調配的易容膏丸和我當初制成的膏丸功效相差無幾。易容成老公公的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一批又一批搜查者的眼皮子底下,一次次地蒙混過去。
初時,那些官兵幾乎每日都會過來例行檢查和搜尋。聽聞那些驕橫跋扈的兵士進得院來,動辄翻箱倒櫃的找東西,見着合意的便往懷裏揣,若有人氣不過頂了幾句,那他家的東西便立時糟了殃,保證剩下的物件兒沒一件齊全的。
一波接着一波的盤查和搜尋,似狂風暴雨一般席卷整個玉壁城,一連好幾個月,城中衆人皆人心惶惶,個個哭爹喊娘,叫苦不疊,一時間鬧得人仰馬翻,怨聲載道。
這些日子裏,玉壁城的上空似乎彌漫着一層低沉壓抑的陰霾之氣,那股沉悶緊張的低氣壓迫得人們連說話的聲音都輕了許多,生怕惹來禍端。
雖然我足不出戶,卻從秦嬷嬷的的描述中隐約地得知了一些外界的信息,自我們那日從城主府中逃出來之後,楊聞宇便遣了無數人四處搜尋我的下落,甚至還張榜公示,如有找到者,賞黃金十萬兩。
我的結論是,這人是個瘋子!
我們平日裏深居簡出,除了秦嬷嬷偶爾外出采買每日所需食材和日常用品之外,甚少出門,至于我則更是出未出過那扇院門。白日裏,如遇有官兵搜查,我便躺在床上扮着病痛緾身、沉疴難起的聾啞老公公,蓋上厚厚的被子遮掩住日漸隆起的腹部。
搜查的官兵怕過了病氣,皆不敢上前查看,只匆匆瞟了一眼便放過了。這樣查過幾次之後,那些官兵們皆都知道了屋裏的情形,便都不再進屋了。
如此,我才得到了些許安寧,但仍不敢掉以輕心,只在晚上的時候才卸下易容,恢複本來的面目。
晚飯後,燈火搖曳的燭光下,秦嬷嬷一針一線地精心縫制着還未出生的寶寶的小衫,柔和朦胧的燭火給她的身上罩上了一層淺淡的暖色光暈,我斜斜地倚在床頭,靜靜瞧着,漸漸地,在我的視線裏,她的身影與我現代的母親的影子慢慢重疊,直至合二為一。
朦朦胧胧中,我似看到了母親在對我微笑,她臉上的笑容永遠是那麽溫暖而親切……
不知怎的,我的眼睛有些濕,心裏一時酸楚,又一時甜蜜,倏地,肚子突如其來地一痛,原來是腹中的寶寶狠狠地踢了我一腳。
這個調皮的小家夥!我不禁覺得有趣,低了頭擡手輕輕地撫過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唇角緩緩彎起,還有兩個月就要出生了,不知是男是女,我沒有別的奢求,唯願他(她)健康平安就好了!
夜漸深,窗外夜色沉寂如水,四周一片靜谧安寧,只隐約聽見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犬吠,我又翻了個身,挺着個大肚子讓我睡覺極不舒服,尖銳刺耳的犬吠聲也攪得我愈加心煩,翻來覆去好一會兒剛要睡去,倏地,我睜開了眼睛,不對!
這次是旁邊鄰居家的狗在叫!
我驀地起身向外望去,窗外似有亮光,隐隐地馬蹄聲和腳步聲,由遠而近,似轟隆作響的巨雷一般慢慢逼近,直至院外,才悄然止住。
我赤着足下了床,渾渾沌沌地去開了門。
剛一打開,突如其來的亮光便刺得我倏然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
只見院門大開,一群身着盔衣軟甲的兵士舉着熊熊燃燒的火把列隊站在院門外,将狹小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晝。
從隊列中緩緩邁步走出一人,青衣似竹,墨發如瀑,一如從前的俊逸灑脫。
他幽黑清冽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我的臉上,我原本覺得那火把的亮光太過刺目,而此刻,與他的眸光一比,那火光仿佛也黯淡了許多。
明明他的眸光淡然無波,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可是無端地,我便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寒,手足冰冷,如墜冰窖。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