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散月收入愁節
他冷冽的目光似膠水一般,一瞬不瞬地停留在我的臉上,我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大腦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不能動作,也發不出一絲絲的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緩緩朝我走近。
“吱呀”一聲,旁邊的門從裏打開,秦嬷嬷揉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雙眼,打着呵欠從裏面走了出來。
下一瞬,“啊!”她壓抑的驚叫聲劃過沉寂的天幕,似鋼刀刮過金屬,嘶啞尖銳,刺耳難聽。
灼熱的火把照亮了她的臉,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滿是驚駭恐慌的眼睛和無一絲血色的蒼白面容。她身子晃了晃,似搖搖欲墜。但是,很快地,她回過神來,擡腳幾步便沖了過來,張開雙臂擋在了我的身前。
我看不見她的臉,卻能察覺得到她微胖的身體正在瑟瑟發抖,卻仍執拗可笑地挺身而出,将我護在身後,似乎這樣便能保護到我。
我心中悲涼又茫然,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轉眸之間,卻見對面的楊聞宇眉頭皺了皺,眸中閃過一絲不耐,左手作勢欲擡起。
我看得真切,大驚,張口便叫:“不要!”
他手下動作一頓,眸光越過秦嬷嬷盯向我,眸色淡淡,喜怒不辨,才一對上,我冷不防丁地就打了個激靈。
眼前的楊聞宇腰背筆挺如松,面色冷峻似冰,眸光裏透着隐隐的凜冽和孤寂,不見了昔日裏平靜淡然的儒雅與灑脫,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冷漠倨傲、陰鸷不羁的迫人氣勢。
從剛才見面到現在,他的眼中一直似有一片幹涸的沙漠,冷漠荒涼,那裏面失去了曾經的耀眼光芒和熠熠神采,唯有冰冷和漠然。
以前的他雖然清冷淡然,卻還帶着一絲渾然天成的優雅從容與灑脫随意。可是如今,他的眼中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嗜血的殘忍。
冥冥中似有漫天風雪撲天蓋地的迎面襲來,我不禁打了個寒噤,一顆心漸漸冰冷,直至凍結成冰渣。
他的眼睛緊緊盯着我,手勢不停,一擡一揮,随着一陣掌風,一股無形的力道襲來,秦嬷嬷的身子一歪,在我面前緩緩倒下。
“嬷嬷!”我腿腳一軟,捂着肚子慢慢跌坐到了地上,努力移動着笨拙的身子,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直到那股溫熱的氣息從指尖傳來,我那顆緊緊縮成一團的心才倏然一松。
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努力平複起伏不已的心跳。
似有所覺一般,我慢慢擡眸,一雙做工精巧華貴的黑色高靴驀然出現在視線裏,觸目所及的,是那沉悶低暗的頹暮顏色,伴着頭頂上隐隐傳來的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讓我不由地呼吸窒了一窒。
突然,随着頭頂上方他的衣袖帶起的一陣旋風,前方院門處“咣當”一聲響,我倏地一顫,垂眸斂目,并不擡頭。
大門倏然合上,繼而發出嗡嗡地顫音。刺目的火光被隔絕在院門之外,所有的一切頓時變得朦朦胧胧。
“為什麽?”他的聲音幽然響起,平淡而生硬,仿佛在刻意壓抑着某種不明情緒,“為什麽要離開?!”
為什麽要離開?我的唇角不由地彎了彎,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擡眸間看見院外火把的亮光,似點燃了一大片天空,灼熱透亮。
院外亮光刺眼,院內陰沉昏暗,一裏一外,仿佛兩個世界一般。外面是自由,裏面是牢籠,而我兜兜轉轉,來來去去,最終卻還是逃不脫被禁锢、被束縛的命運。
悲憤、無望瞬間溢滿整個胸腔,我的眼睛突然有些酸脹,張了張唇,卻說不出一個字。
“為何要騙我?”他沉聲道,聲音裏隐藏的失望和嗔怒似暴風雨一般席卷而來,濤濤怒意似能将一切摧毀,“我将你放在心尖上,時時處處為你着想。縱然是你懷了他的孩子,依然讓你坐到我身邊,成為那高高在上,尊貴顯赫的城主夫人,并答應了不傷害你和你的孩子……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陡然揚起,整個人氣勢大開,淩厲凜冽,咄咄逼人。
倏然之間,似有冰露寒霜從天而降,冷意森然,我不由地瑟縮了一下。
驟痛突如其來,“啊!”我痛呼出聲,頭發被他一把抓住,那股力道讓我感覺整個頭皮都快要被他扯下了,我抓着被他揪痛的頭發,身不由已地被他拽起。
他毫不憐惜地提着我的頭發,另一只手捏了我的下巴,擡起我的臉,迫我與他對視。
我與他離得如此之近,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睛,睫毛便會觸碰到對方的臉。
借着院外透過來的亮光,我能看到他血絲充紅的雙眸和緊抿下拉的紅唇。
他冷冷地瞧着我,眸中仿佛是一片冰天雪地,那深不見底的某一處,隐隐地翻騰起伏,似有熾熱滾燙的熔漿慢慢沸騰湧動,随時便将噴發而出。才一觸及,便叫人一陣心驚肉跳。
“又或者,你的心是鐵石做的?!”他瞳孔微縮,眼中射出嗖嗖寒箭,手下用力,我只覺得下巴都快要被他給捏碎了。
我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伸手想去推開他的手,卻只是徒勞而已,哪裏又能撼得動分毫。
感覺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搖搖欲墜,我深深吸氣,努力睜大了眼睛,不讓淚水漫延。
清冷的夜風拂過臉頰,冰涼而濕潤,帶來一股清涼舒服的感覺,直至滲進身體的每一處角落,讓我驚惶不安的心逐漸安寧、平息,直至歸于一片沉靜。
“楊聞宇,你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嗎?”我倏然一嘆,凝着他冰冷的眼睛,慢慢綻開了一抹淺淡的笑靥,“這世上的某些人或物,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得到也終将會失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漆黑冷冽的眸子裏火光微爍,最後卻揚起眉頭,緩緩說道:“哦,那又如何呢?你,注定了是我的!”
他刻意地将後面那幾個字咬得很重,帶着一股肆無忌憚和勢在必得的意味慢慢逼近,似欲抵達我的內心深處。
我驀然閉上了眼睛,掩去浪潮漸湧的心悸和不安。
“難道你覺得我還會給你機會,讓你從我身邊逃脫嗎?”他溫熱的鼻息輕輕噴灑在我的臉上,明明帶着一絲淡淡的暖意,可是我卻覺得似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寒意森然,冷徹心肺。
我茫然地望向那被火把的亮光映紅,變幻不定的莫測天際,連頭皮和下巴處的疼痛都似淡忘了一般,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
粗粝磨挲的觸感從臉龐傳來,我驀然回神,對上他幽黑深邃的眼,不知何時,他的手松開了,輕輕撫上我的臉頰,他的眼神恍惚迷離,在朦胧光影下似泛着夢幻般的光彩。
我心中一顫,倏然垂下眼簾,旋即又睜開來。
“好罷,都是我的錯……”我的視線從秦嬷嬷的身上一掠而過,低聲說道,“所有的事情皆是因我而起,與旁的人不相幹。”
“哦,是嗎……”他的聲音似有意的拉長,低沉中帶了一絲暗啞,在這寂靜的深夜中驀然響起,說不出的怪異和違和。
下一瞬,他狠狠地一把擁我入懷,似嗔似怨,似惱似恨,又似忍無可忍,咬牙切齒地:“那就讓我們來好好算算這筆賬吧!”
“啊!”我的驚呼聲被他的唇堵在了口中,繼而又盡數吞入腹中。
他的手牢牢扣着我的後腦勺,撕咬似的吻似狂風驟雨一般落在我的唇齒之間,灼熱而狂野,帶着一股子侵略和掠奪的意味,那股狠勁,似饑渴已久的貪狼,乍一捕捉到美味可口的獵物,便恨不得将其連肉帶骨一口吞噬入腹。他的眸光瘋狂而灼烈,眼底漸漸泛起薄紅的霧霭,全然不見之前的清冷淡漠。
我才剛掙了掙,他便似怕我逃走一般,将我擁得更緊,并驟然加深了口中的吮吻。
一時間,幾乎讓我呼吸不能,無意間我的手碰觸到了自己隆起的腹部,心中不禁一顫,手本能地伸出,欲去護住腹部,可是楊聞宇的身體緊緊貼着我,又哪裏來一點空隙?
剎那間,柔腸寸結,百轉千回。
終于,我輕輕阖上了眼簾,忍着唇間傳來的痛意,任他為所欲為,只是被動地承受着,不再作一絲反抗。
良久,他才緩緩停了下來,離開我的唇畔。我的唇才一得到解放,便立時迫不及待地張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擡眼,與他的視線對上。
他深深凝着我的眼,那雙冷冽的眸子此時光芒閃爍,熠熠生輝,似剛剛吸入了夜的精華,如星辰般明亮耀眼,光華流轉。
不知是我柔順的表現取悅了他,還是适才那一番略帶懲罰意味的吻已發洩完了他心裏的所有怒火。此時,他眼中的冰雪似已化成一窪溫柔春水,眼底眉梢俱隐隐流淌着一抹餮足和愉悅。
下一瞬,他唇角抿起,眸光閃了閃,倏然之間便斂去了眼中的所有情緒,恢複一臉清冷和淡漠。
讓我不禁懷疑,剛才那番如狼似虎般的激吻或許只是我的一場幻覺。可是唇上明顯腫痛不适的感覺是如此清晰明了,提醒着我适才的瘋狂和暴虐。
“走罷。”他沉聲說着,執了我的手,就要離去。
我蹙了蹙眉,并不動彈。他一拉未能拉動,轉頭回眸瞧向我,微微皺眉,眼裏閃着詫異之色。
我掃了眼地上的秦嬷嬷,又擡眸哀求地看着他:“秦嬷嬷,她……”
在他漸漸冷卻的眸光下,我所有的聲音倏地消失在喉嚨口,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若不是這個賤奴在一旁挑唆生事,你又怎會心生離意?身為奴仆,當主人言行不當時,不知直言規勸,并阻止主人誤入歧途,反而在一旁挑拔離間,使你對我心生嫌隙……”他的眸光冷峻,透着一絲厭惡和不耐,聲音冰冷徹骨,“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豈能容她安然活到現在?”
他的眼中怒意湧動,隐現戾色。
我心中一顫,終是默默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話語。
他執着我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口中不容置疑地道:“随她自生自滅吧。”
也罷,其實這樣于她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恍恍惚惚地想着,總好過跟在我身邊日日擔驚受怕,朝不保夕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