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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還晴随人意

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毫不吝啬地将光輝溫柔地傾灑下來,投下若幹斑駁的光影,似散落了一地碎銀。

我半眯着眼,慵懶地倚在樹下的軟榻上,許是春困襲人,抑或是懷孕之人身乏體倦,感覺渾身懶洋洋的,不想動彈。此時淩霄閣外草木蔥郁,繁花似錦,成群結隊的蜜蜂,呼扇着黃色的翅膀,嗡嗡地忙着采蜜;那些五顏六色的彩蝶,也成雙成對地翩翩起舞。

侍女們安靜地候立一旁,餘光看去,像是幾道面目模糊的影子。

這些侍女都是新挑選出來專門服侍我的,剛開始時,一個個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神情,後來見我待人接物皆溫言軟語,很好服侍的樣子,言行舉止便都放松了許多。

有一次,我不經意間問起綠竹,有個嘴快的小丫頭講,她曾聽人說起過,說是那綠竹因犯錯被罰驅逐出府了。

我聽後半響不語,當時用藥迷昏綠竹時,想着她或許是受楊聞宇指使來到我身邊的。我們逃離後,楊聞宇縱然惱怒,也當不會施以重罰。沒想到,楊聞宇震怒之下還是将她逐出了府門。

這算不算是我間接害了她呢?不過,好在只是驅逐出府而已,想來只要她能吃苦耐勞,到其他人家去找一份活計來做的話,想來日子也差不到哪裏去。

不知秦嬷嬷如今是否身體安康,我離去時曾讓楊聞宇留下銀兩,這也算是我乖乖回府的唯一請求吧。那些銀兩足以讓她下輩子衣食無憂了。想來沒有我的拖累,她該會過得更好吧。

反倒是我自已,雖然不管走到哪裏都是一大群侍女前呼後擁地伺候着,看着一派花團錦簇,好不熱鬧。可是,每每靜下來時,我內心深處的空洞和迷茫就仿佛是那深不見底的溝壑深淵,時不時地牽扯起一陣細微的抽痛,提醒着我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迷迷糊糊中,不知是什麽輕輕劃過我的眼角,帶來一絲微痛的癢意。我睜開眼睛來,便對上了一雙清亮沉靜的眸子。

楊聞宇坐在軟榻邊,怔怔地凝視着我,眼神複雜,伸着的手還停留在我的臉龐,手指猶自保持着觸碰的動作。

見我醒來,他眸光一閃,眼中便有了一抹笑意:“小傻瓜,要睡也不到屋裏去,小心着了涼!”

說完,他眉頭微蹙,眸光一轉,眼神中頓時有了幾分冷意:“若是有個病痛災的,這些子沒用的東西,不要也罷!”

他聲音不大,卻令得周圍的侍女們立時跪伏在地,身子似風中殘柳般瑟瑟發抖,卻硬是不敢發出半句求饒之聲。

我剛剛醒來,本是有些迷怔不清,待反應過來,我便緩緩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微微一笑:“不怪她們,是我執意要在此處賞景休憩的。你若是要罰,就罰我好了。”

他微微一愣,眸光往下,移至某處,然後眼睛裏便有了一些潋滟之色,漸漸地淡化了眼角處的冷硬。

我順着他的目光往下,卻見他那骨節分明的麥色大手上覆着我那纖細白嫩的柔荑,大手暗紅,小手白晳,越發襯得纖手粉嫩柔滑,潔白如玉。

雖然此舉是我為消除他的怒意而有意為之的,但當手下溫熱粗粝的觸感傳來時,我仍是心中怦然一跳,就要收回手來。

可是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然覆了上來,輕易地便将我的手整個包裹住,他的手心灼熱發燙,似被燙到了一般,我心中倏地一緊,擡眸去看他。

他深深凝視着我,眼裏似有一池春水,碧波煙柳緩緩蕩漾開來。許是那片風景太過美麗動人,一時間我微微有些失神。直至他握着我的手送至唇邊,在指尖印下輕輕一吻。

一瞬間,似有羽毛輕柔掃過我的指尖,一股酥麻的癢意立時如電流一般通過全身,我不由心中一顫,欲掙脫他的大手,可是身子一陣綿軟乏力,又哪裏來一絲力氣。

“舒兒……”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裏仿佛映出了驕陽的光彩,豔光四射,幾乎令我不敢直視,“吾此生唯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不由地呼吸窒了一窒,剎那間各種情緒如潮水般洶湧澎湃,起伏不定。

是他,設計陷害了蕭夷軒,讓我一下子從天上倏然跌落至塵埃。一顆心從此似浮萍一般飄零流離、彷徨無依。

其實說起來,我還應該謝謝楊聞宇,若不是蕭夷軒的遇害,我還不知何時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心,又或許,我明明覺察到了那份心動與歡愉,卻潛意識地不敢去正視。

所以,直到死,蕭夷軒都沒能聽到我親口對他說出一句喜歡的話。

我恨楊聞宇,更恨我自己。想愛不敢愛,想恨又不敢恨。

每一日,我都在心痛心傷、懊悔自責之中度過,可是後來,為了腹中的胎兒,我又不得不掩去所有的悲傷和憎恨,忍辱負重與之周旋。

當一個人心痛心傷到極致時,反而對一切都沒了知覺,愛也好,恨也罷,前一刻還在眼前,在身邊,可是下一秒所有的愛恨情仇便都像過眼雲煙般,驀然消散,了無蹤跡。

曾經我是如此厭恨楊聞宇,即便是與他同處一室都覺得難受。可是現在,我感覺對他也并不是那麽的憎恨了,大抵是因為恨一個人也需要極大的氣力吧。

雖然正是及笄之年,可是,我卻覺得我的心已悄然老去,似一口古井一般深邃沉靜,再無一絲波瀾。

我想,大概我這一生都不會再愛上另外一個人了吧。

在他定定凝視的目光裏,我斂了斂了心神,看着他的眼睛緩緩說道:“若是哪一天你改變主意了,還請放手讓我和我的孩子離開。”

他瞬間握緊了我的手,手上驟痛傳來,我卻仿佛恍然未覺,只淺淺一笑,靜靜地迎着他倏然發亮,異彩盛放的眸子。

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如曜石般灼灼對着我的眼,一時間,竟似比頭頂上的春光還要璀璨奪目。

“這種事情決不會發生。”他慢慢地,一字一句說着,眼裏波光流轉。“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永遠……”我緩緩揚起一抹嘲弄的笑,喃喃嘆息:“永遠有多遠……誰又能知道呢?”

倏然擡頭凝望着遙遠廣闊的碧空,我不禁微微有些失神,看得久了,那上面某處一兩片飄浮的雲朵慢慢交織重疊,漸漸地仿佛變幻而成一道熟悉的身影,劍眉星眸,一如從前般冷冽深沉。冥冥中那雙深邃明亮的雙眸似正靜靜凝視着我,帶着一股無言的心疼、無奈和憂傷。

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我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再看時,所有的幻景都消失得了無蹤影,唯有高遠碧空如水洗過一般,清澈而透淨。

我不由嘆了口氣,收回視線時,卻對上楊聞宇靜靜凝視的眸子。那洞察一切的眸光似穿透了我的內心,解讀了我的所有心事,眸光裏不經意地流露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憂傷、失落和寂寥。無端地,我心中一悸,似有一根細針輕輕地刺痛了我的心,讓我不由地呼吸一窒。

這時,幾道匆忙急迫的腳步聲漸漸地由遠及近,倏然打破了空氣中的那片靜默與沉寂。

我不禁輕輕呼出了一口氣,将所有思緒都抛到一邊,不再去理會心中突然出現的那份奇怪又陌生的悸動和微痛。

側首望去,卻是老管事帶着一名身着灰衣腰佩利劍的男子匆匆走了進來。

楊聞宇臉色立時沉了下來,老管事一邊用衣袖抹着額上的汗水,一邊躬身行禮道:“城主,李大人有要事禀報。”

楊聞宇松開手來,慢慢起身坐直,皺着眉頭冷冷道:“何事?”

微風倏然飄送來一縷濃烈的血腥味道,我蹙了蹙眉,忍住惡心翻胃的不适感覺,擡眼看去。

那人行禮後也正好擡起頭來,銅鈴大眼,皮膚黝黑,臉上還有幾處傷痕,顯得那張臉有些猙獰吓人。卻是以前曾經見過的李志将軍。

只是眼前的他灰頭土臉,衣衫褴褛,身上有好幾處破損和血狀污漬。那股血腥味道想必就是從他身上傳來的。他不再是以前那副飛揚跋扈,趾高氣揚的嚣張模樣,滿臉的慘淡憔悴,狼狽不堪的神情更像是吃了敗仗的喪家之犬一般,從頭到腳皆透着一股子沮喪和灰敗之氣。

似是感覺到我的打量,李志的目光與我對上,許是我眼中的驚訝之色太過明顯。他眼中閃過一絲尴尬和難堪,下意識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襟,頗有些不自在地避開我的視線。

“這是怎麽回事?”楊聞宇沉聲問道,眼裏閃過一絲陰骜,“你不是駐守青州麽,怎的不聽召喚便擅離職守?”

“禀報城主,青……青州失守了!”李志撲通一聲跪下,顫聲回道,視線剛一觸及楊聞宇的目光便倏然垂了下去,不敢去正視那雙寒意逼人的眸子。

“你說什麽?!”楊聞宇語調驟然揚起,聲音裏滿是震驚和不信,“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就在兩天之前……城門被敵軍內應打開,敵軍趁虛而入打得我軍措手不及,于是……”李志的頭越來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

“怎的只你一人回來,其他人呢?”楊聞宇冷冷道。

“我們……全軍覆沒,所有人盡數被擒。”李志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高大壯碩的身體此時恨不得縮小成團鑽進地縫裏去才好。“我也被生擒,本想着一死謝罪。但那敵軍首領卻放了我離開。”

“他為何會放你離開?”楊聞宇一字一句地問,眼裏似有火焰熊熊燃燒,而且看着那團火随時就有噴發出來的跡象。

“剛開始我也這麽問他……”李志頓了頓,繼而又答道,“他讓我替他給城主你帶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讓城主你好好保重身體,他将很快便來取你的項上人頭。”

一時間四下裏一片靜默,所有的人都不曾開口,仿佛是死寂一般的沉默在空氣中緩緩漫延開來。

我想笑又不敢笑,勉強才忍住那笑意,轉眼睨向楊聞宇,帶了一絲興災樂禍的意味,看着那張瞬間黑下來的俊臉,心道,你什麽時候得罪了一位這麽有趣的妙人兒呢?

“他是誰?”楊聞宇的聲音冷冽中帶着一絲隐忍,仿佛暴風雨前的平靜。

“不知道,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臉。”李志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從我臉上掠過,似有光芒一閃而過。待去細看時,他卻已回眸轉眼看向楊聞宇。

我還來不及細究,楊聞宇已一把握住我的手,稍一用力便旋即放開,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緩緩道:“舒兒,你先歇着,我有事要辦。”

說完便起身倏然離開。老管事與李志也随着他一起離去,只是那李志離去時,似是不經意地瞧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頭沒來由地一突。

那目光意味深長、暗晦不明,裏面隐隐藏着某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似憐似怨又似憎恨……

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什麽時候得罪了他?我是挖了他祖墳,還是殺了他全家,才讓他這麽厭恨?

春日裏的陽光和煦明媚,可是我倚靠在軟榻上只覺得心底深處漸漸冒起絲絲寒意,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說,看着吧,要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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