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淡月雲來去
暮色暗淡,殘陽如血輕灑屋宇,在屋檐下斜斜投下長長的餘晖,柔和的金色夕陽之下,我坐在廓沿下的軟榻上穿針引線,認真縫制着寶寶的小衣。
還有十來天就要生了。我想趕在寶寶出生之前将衣物全部縫制完。雖然,府裏精于繡工的仆婦們早已将寶寶的所有衣物都趕制好了,但作為母親,我仍然希望能親手為自己的孩子縫制小衣。雖然我所縫制的衣衫簡單樸素,不及仆婦們制作的精美細致,但細細縫來,每一處衣角,每一個細節,一針一線莫不凝聚着一位母親對孩子最真摯的疼愛與期盼。
遠處,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趨步行來,由遠及近,在不遠處時嘎然而止,接着又是幾聲低語。
眼角餘光裏,有侍女款款走來,到得跟前便停下來略施一禮,輕聲道:“夫人,城主剛才派人來說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我擡頭看去,那侍女正擔憂地看着我,神情中帶着一絲小心翼翼,似是恐我不悅的樣子。視線移至前方,院門外有一青衣侍從正偷眼探望過來,與我的目光相觸,便立時低下了頭,不敢再看。
我不禁彎了彎唇角:“嗯,知道了。”便不再多言,重又低了頭專心致志地與手中的針線作鬥争。
一直以來,楊聞宇每天必會過來與我一起用食,飯後再沿着長長的回廓緩緩散步消食,間或閑話家常。
卸下清冷外表的他,語出不凡,筆墨書畫無一不精,天文地理也略有涉獵,剛開始時,大多都是他說我聽,聽到不認同之處時,我也只是默不出聲。
直至某一日的某一次,我終是忍不住出聲辨駁,他便停了下來,靜靜地聽我說話,神情極為認真專注。
可是,待我說完後倏然擡眸看他,卻正好對上他失神微怔的雙眼,眼底眉梢皆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滿足和寵溺盡露無疑。那種神情,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敢打賭,我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我突如其來的這一眼,令他目光一滞,随後眨了眨眼睛,他眸光閃了閃,唇角一抿,便輕輕地笑出了聲。
一時間,春風拂面,讓我疑是跌進了一池碧波蕩漾的春水中。
他微笑凝視着我,一雙星眸熠熠生輝,仿佛春光般明朗動人,漆黑明亮的瞳仁裏,那美麗的女子秀眉微蹙,似水煙眸含嗔帶怨,似清晨草葉上,花瓣間,凝結的一顆晶瑩露珠,清澈純淨,晶瑩剔透,仿佛是上天不經意間遺忘在天地一隅的璀璨寶石,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觸碰,下一秒卻又倏然止住,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摔碎了,再不見那份絕世風華與無暇之美。
慢慢地,他的眸光越來越灼熱暗沉,帶着一種夢幻般的癡迷與沉醉,而我的臉頰也漸漸熱了起來,他的臉慢慢靠近,清新好聞的氣息迎面而來,我頭一偏,他的吻便輕輕地落在了腮邊,帶着一聲低嘆,似歡喜又似憂傷,似滿足又似惆悵。
我偏過頭時,目光觸及旁邊春風中搖曵多姿的粉色桃夭,此時恰好一陣微風拂來,片片花瓣紛紛随風飄落,似下着一場漫天花雨,朦朦胧胧,飄飄灑灑。眼前夢幻般的美麗場景讓我驚豔得幾乎一時屏住了呼吸。
楊聞宇随着我目光看了過去,他似也被這美麗的景象所震住了,呆了片刻,方才喃喃嘆道:“桃花□□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
若是換個時間,換個人,應該是一幅極美好而浪漫的畫面,可是……
對不起,我沒法給你任何回應。我在心裏默默道,我忘不了蕭夷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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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李志帶來青州失守的消息之後,楊聞宇便像是突然間憑空消失了一般,好幾天沒見人影,但每天仍會提前命人帶話回來知會一聲,讓我不必等候。
有時候,習慣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東西。當你習慣了每天有個人陪在你身邊的時候,或靜坐或閑聊,而某一天,當那個人突然不再出現時,心裏竟然會冒出一種不适應的感覺,怪怪的,疾速而過,而我卻已然醒悟,在這種奇異感覺還來不及萌牙滋長之時,便果斷掐滅,不留半點旖旎。
既是無情無望,又何必自尋煩惱,擾亂心湖?
晚飯時,我靜靜地坐在桌旁,看着面前侍女靈巧熟稔地盛飯布菜,眨了眨眼睛,不經意地問道:“城主還沒回來嗎?”
“還沒回呢,夫人。”一旁的侍女笑着道,“城主得夫人如此關心惦記,若是知道必然歡喜。”
“他是否歡喜,我不知道。”我微微一笑,慢慢說道,“不過,有好幾天沒見人影了,想必事務繁忙倒是真的。”
“城主對夫人向來寵愛有加,平日裏再忙也必會過來陪夫人用食,這些天若不是公務繁忙脫不開身,城主又怎麽會不來看望夫人呢?”機靈的侍女乖巧地應着。
我想了想,輕輕嘆道:“唉,城主為城中事務勞心勞力,而我卻只能呆坐在府裏,不能替他分擔一二,心中很是不安呢。”
“夫人當真賢淑溫良,難怪能得城主青眼。”年輕的侍女立時被感動了,“您不必自責,想必城主也是不想夫人勞心傷神,所以才不來打擾夫人休養吧。”
我蹙着眉頭,若有所思:“最近外面發生何事,怎的好似有些不平靜的樣子?”
侍女的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跳,頓了頓,随即淺笑道:“夫人多慮了,并不曾聽聞有事發生。”
“哦……”我慢慢地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是嗎?”
我瑩瑩目光下,她的頭越來越低,低聲吶吶道:“奴婢不知,請夫人恕罪!”
想必即使知道什麽,也是不敢說的吧。我輕輕嘆了口氣,靜靜地用食,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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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不知什麽時辰,我睡得迷迷糊糊地,隐約聽見外間“吱呀”而響的院門開啓聲,随即低沉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是“吱呀”一聲門響,那腳步聲已然入屋。
隐隐約約地,低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
“……城主……”
“……夫人身體如何……”
“……夫人大好……”
我突然一下子反應過來,心不覺怦然跳了起來,腦子裏疾速閃過一個念頭:都這麽晚了,他過來做什麽?
不容我細想,楊聞宇已緩步來到床前,我側身背對門的方向躺着,只覺得身後巨大的壓迫感緩緩傾覆而來,我幾近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他先是靜靜站立了一會兒,然後我耳邊便聽到悉悉索索寬衣解帶的聲響,房間裏的空氣似乎一下子變得悶熱、窒息,我只覺得喉嚨有點幹的,心跳也陡然加速,甚至于有點喘不過氣來。
身後的錦被被一把撩起,身後的床陡然一下子凹陷下去,楊聞宇已倚身躺到了我的身後,長臂一伸輕輕攬住了我的腰。
我身子僵硬地側躺着,一動也不敢動。他鼻間溫熱的氣息輕輕地噴灑在我的耳根處,如同羽毛般一下下輕輕拂過我的耳際,那酥□□癢的感覺便似電流般緩緩流過全身,直達四肢百骸。惹得我不禁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卻聽得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悶笑聲,身後緊貼着我後背的身體也跟着震動不已。
原來他是故意的!意識到這一點,我一下子惱羞成怒,使勁拂開他的手。費力轉動着笨拙的身子,慢慢轉過身來,瞪視着他。
銀白的月光透過木制的雕花窗棱斜斜地傾灑在他的臉上,而背對着光影,他的臉便隐在了光的暗影之中,顯得晦暗不明,唯有一雙閃閃發亮的眸子,如同寶石一般泛着璀璨動人的光芒。
乍一對上,不知怎的,我的心跳忽的漏了半拍,張了張唇,有些語無倫次地:“你……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他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看着我,窗外,月亮似是升高了一點兒,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才一看清,我的心就不由地格登一跳。
他微微蹙着眉頭,眼角眉梢處明顯可見的疲憊和倦意,瞧着我的眸子裏有着淡淡的憂傷、寂寥、不舍和不甘……種種情緒交織閃現,晦澀難懂,複雜難言。
自與他相識以來,我還從沒在他的臉上見到這種類似于失落和挫敗的東西。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一副雲淡風輕、成竹在胸、狡詐多變、陰險腹黑的僞君子模樣,帶着一點點清冷和傲然。
不似蕭夷軒的冷峻驕傲、暴戾易怒。如果說蕭夷軒是一頭兇猛的獅子,那麽楊聞宇便是一只狡猾的狼。
而此時與我共枕的這只狼顯然是有些不在狀态,或者應該說狀态不佳。
“你……沒事吧?”我遲疑了一下,問道。
“無事。”他聞言,微微彎了彎唇角,眼波流轉間,暖意乍現,如月色般溫柔皎潔,瞬間驅散了所有陰翳,“想你,就來了。”
清冷靜谧的月夜裏,他在我的耳邊,吐氣如蘭,呢喃訴說着這世上最簡潔,又最動人的情話。他的聲音低沉柔和,似溫柔的泉水,潺潺流淌而來,帶着一股極至的誘惑和緾綿,悄然潛入,無聲又無形,一點點,一寸寸,慢慢滲進人的心房。讓人還未察覺,便已迷失其中。
恍惚中,不知何時他柔軟的唇已落在我的額角,帶着一份無盡的溫柔和虔誠,輕輕印上一吻。等我回過神來時,他的唇已然離開,只額上那處仿佛還殘留着那份溫軟銷魂的觸感。
我低垂着頭,只覺得心怦怦怦地似快要跳出胸腔口,臉也漸漸發燙,哪裏還敢擡頭看他。
“不早了,睡吧。”他拉過我的手握在掌中,低聲說。
“嗯。”我輕聲應着,過了一會兒,耳邊便沒了任何動靜,只聽見他沉穩的呼吸聲緩緩傳來。
我擡頭瞧去,不覺一愣。
原來他已閉着眼睛沉沉入睡。只是不知為何,就連睡夢中他也是皺着眉頭,眼角處的那份疲乏委靡清晰可見,輕抿的薄唇微微勾起,不經意地勾勒出一道柔和好看的弧度,倏然淡化了清冷硬朗的面龐,讓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看上去說不出的幹淨和淡然,無形之中散發出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靜靜地瞧着,一時之間竟有些失神,緊繃的身體也随之慢慢地松懈下來。
呼吸之間,我的口鼻中盡數充盈着他身上那股清雅好聞的男子氣息,螢繞在鼻間身側,留連徘徊,揮之不去,也驅之不散。
待我回過神來,不覺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窗外月色如水,隐隐地風起樹晃,枝葉搖曵,沙沙翩舞不勝風力,印在窗紗上像是數道張牙舞爪的魅影疾速閃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