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濃雲西風冷
思緒浮沉中恍然入夢,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我翻了個身,身上錦被滑落,後背一涼,整個人驀然清醒過來,此時身邊錦被已空空如也,楊聞宇不知何時已然離去。
看看窗外月色如故,不知什麽時辰了,大概也快天亮了吧。而我已睡意全無,索性掀開錦被披了件衣衫下床。
一開門,一陣清冷的夜風便撲面而來,帶着一股子泌人心脾的淡雅花香,清新而濕潤,無聲無息地滲入人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舒緩着人的身體和靈魂。
我擡頭望天,見月亮已漸漸西沉,而東方的天際已慢慢開始泛白。微風中隐約飄送來零碎的人語聲,我本不想理會,那聲音卻漸漸大了起來,且聽着似是有些耳熟。
我想了想,終是扶着臃腫的腰,放輕腳步,緩緩走了過去,越走越近,那聲音也越來越清晰:“……想來不出一日便将兵臨城下,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兵臨城下?我心中一沉,這是李志的聲音。難道說,又有兵亂嗎?
風似是又大了些,吹在身上竟似帶着一股逼人的寒氣,我倏然一個激靈,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緊縮,四肢生寒,手足冰冷。
恍恍惚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風雨交加的雨夜,秦嬷嬷拉着我倉惶奔走在無邊無際的暗夜裏,四面八方皆是風聲、雨聲、哭喊聲和刀刃聲……
“兵來将擋,水來土淹,有何懼之?”楊聞宇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着一絲淡淡的疲憊和倦怠,倏地打斷了我那些漫無邊際的思緒。
“可是今非昔比,如今他連連得勝,士氣正旺,而我玉壁城中連老弱婦孺在內,總共才五萬餘人。如何能抵禦他十萬大軍的進攻?”李志聲音微顫,語氣中不掩憤懑、沮喪和絕望。
“你怕了?”楊聞宇冷冷道,“若是害怕,只管離去就是。”
“屬下雖混,但追随大人多年,經歷大小戰役無數,死人堆裏打過滾的人,又豈會貪生怕死?!”李志的聲音陡然拔高,越說越激動,“大人若要我離去,還不如索性一劍給我個痛快!”
微風中,倏然飄送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輕嘆聲,楊聞宇緩緩開口,聲音明顯緩和了許多:“我知你忠心,但此次不比從前……”,頓了頓,又道:“他恨我至深,此次來勢洶洶,敵衆我寡……玉壁城這次,恐怕真的難逃一劫了……”
“大人,事情其實并非全無轉圜的餘地。”李志慢吞吞地說着,似是欲言又止。
“哦……”楊聞宇語氣淡淡,不置可否,“說來聽聽。”
“那蕭夷軒不過是惱恨大人奪妻搶位。大人若是能……能将夫人歸還與他,事情或許會出現轉機……”
“啪!”的一聲響,李志的聲音愕然而止。
一時間,世界清靜了,天地萬物重又歸于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耳邊甚至似能聽見那兩人一急促一壓抑的呼吸聲。
一瞬間,我只覺得眼前一亮,似有一道閃電淩空劈下,轟的一聲,光芒閃耀,驟然照亮了整個世界。
那一頃間,靈魂仿佛離開了我的身體,飄飄悠悠,不知去了何處,只留下一具冰冷麻木的軀殼,渾然失去了所有的思想、思維和聽覺,再聽不見任何的聲響,唯有“蕭夷軒”三個字不停地在耳邊回響徘徊。
他還活着?!這是真的?我無聲地問自已,卻沒有答案。
我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卻眼中幹涸,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突然,肚子倏地一痛,我低頭瞧去,原來是肚子裏的寶寶使勁踢了我一腳。我擡手輕輕撫了上去,無聲喃語着,寶寶,你爹爹還活着呢!你高興不?
恍惚中,幾滴溫熱的液體倏然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下雨了嗎?我擡頭望天,眼前卻一片模糊,擡手去揉眼睛,一抹來,手心裏濕濕的,都是水,我不禁有些愣怔。
門外,楊聞宇的聲音低沉而凜冽,帶着一絲刻意的壓抑:“這話我只當沒聽見,若還有下次,必重重懲戒,決不輕饒!”縱使是隔着一扇院門,那話語中的森森寒意仍是令我心中一涼。想必那倒黴的李志則是更不好過了。
“大丈夫何患無妻?”李志的聲音有些抖,卻還是硬着頭皮繼續往下說着,“大人何必為了一個女人而置全城百姓于不顧?不是她,蕭夷軒能不顧一切奪我青州,步步緊逼直至玉壁城?不是她,我青州城何至于全軍覆沒,我手下的兩萬将士何至于冤屈枉死、白白送了性命?……”
初時他尚還有些語無倫次,後來越說越激動,一口氣說到最後才停下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語氣裏滿滿的悲憤和不甘。
一字一句似傾盆大雨一般驟然澆落在我的心上,我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腦子裏卻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靜。
怪不得……當初他瞧我的眼神就不對,原來卻是将青州失守、全軍覆沒的賬盡數算到了我的頭上。
“呵……”楊聞宇聽了,竟不怒反笑,只是聲音裏并無一絲笑意,冰冷如鐵,透着一絲睥睨和不屑,:“自古兩軍對戰勝負無常,成王敗寇。你堂堂一軍之将,戰敗後不知反省自身,反将戰事失利的原由歸咎于一弱質女子,真真是好出息!”
說到後面一句時,他聲音漸厲,隐隐地似有撲天蓋地的冰雪之氣侵襲而來,泠泠生寒,讓人腿軟腳顫,幾欲站立不穩。
“大人……”李志應聲撲通一聲跪下,卻發不出一句聲音。
寂靜的月夜裏,冷風疾來,樹動花搖,嬌花茂葉沙沙翩舞,只聞風聲葉響,不見花紅柳綠。四下裏靜谧得近似可怕,壓抑得仿佛讓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的沉默之後,聽得門外楊聞宇輕聲一笑,淡淡道:“或許其他人也和你一樣,都在怪我不該如此恣意妄為。應顧全大局,絕情棄愛。”
他緩緩道來,那話語的字裏行間聽着讓人覺得很是可惜,只是那語氣中卻無一絲一毫的悵然和難過,反倒透着一絲漫不經心和渾不在意的意味。
我屏氣靜聽,四下裏無一絲聲響,此時就連風聲竟都是無息的。
而楊聞宇似是并未指望對面之人能夠回應,他冷哼一聲,道:“爾等皆道蕭夷軒是為舒兒而來,卻不知都被他假情假義的僞君子模樣給騙了。他蕭夷軒若是真為舒兒而來,他早就來了,又何必等到現在?若為舒兒,他會如此興師動衆、兵臨城下,将舒兒推至那風口浪尖,置舒兒安危于不顧?”
未了,他冷冷道:“不過是沽名釣譽、掩人耳目的政治游戲罷了!”
驀然之間似有一記重錘狠狠擊打在我的心上,我的胸口處猛地一下抽搐,幾乎痛得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真的!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可是,與此同時,腦子裏有個小人在我耳畔冷笑睥睨:別自作多情了,他氣勢如虹,卷士重來,不過是為了奪回他的城主之位,他的野心,他的抱負又豈是你一個小小女子可以比拟?
可是他曾那麽在意我,那份愛難道是假的?……
或許,他曾愛過你,但那份愛終是敵不過他的鴻圖霸業……
兩個聲音吵吵嚷嚷,我只覺得頭疼得似要炸開了一般,痛楚、不安和茫然似荒草般地瘋長開來,嘴裏慢慢地泛起一絲苦澀腥甜的味道,胸腔裏狂熱跳動的心也漸漸冷卻,直至冰涼。
忽而一陣冷風拂來,我只覺得遍體生寒,不可自抑地瑟縮了一下,慢慢轉身想要離開,才一擡腳,一股強烈的腹痛感便突然襲來,我咬牙忍了忍,一步一步緩緩向前,可是那股疼痛不減反增,疼不可抑直至到無法呼吸,緊接着下身處似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湧出……
眼前一黑,我緩緩滑倒,失去知覺,只是意識還在。
隐隐地聽到低喝聲、推門聲……直到有人将我抱起,在我耳邊連聲喚着:“舒兒、舒兒……”
那是楊聞宇的聲音,他的聲音裏有着難以掩飾的驚惶和慌亂,全然不見平素的冷靜和淡然。
可我還是睜不開眼睛。直到他抱着我回到房裏,我才悠悠醒轉,睜開眼來便對上了他暗沉的雙眸。
見我醒來,他的眼睛瞬間一亮,一時波光流轉,竟仿佛少年般清澈靈動,一絲一縷地喜悅無法抑制的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溢了出來。
他握着我的手,笑道:“舒兒,你醒了?”
我輕輕彎了彎唇角,想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來讓他安心。可是笑容還未揚起,便被一波接着一波的疼痛生生止住。
“好痛!”我蹙着眉喃喃道,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仿佛這樣能讓疼痛有所緩解。
楊聞宇臉色煞白,眼睛裏滿滿的心疼、緊張和不安,他執起我的手送至唇邊安撫地吻了下,深深凝着我的眼睛,口氣堅定,似是安慰又似是自言自語:“舒兒,別怕。你不會有事的!我決不會讓你有事!”說完便回頭沖着身後的人怒斥道:“穩婆人呢?怎的還沒來?!”
“是、是,已派人去請了,很快就到了!”有婆子戰戰兢兢地應着。
正說着,門外響起一串雜亂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快、快點!”……
穩婆過來正欲行禮,楊聞宇不耐地一揮手:“免了,快給夫人看看。”
穩婆上前,細細瞧我一眼,溫聲問道:“夫人感覺如何?”
“好痛!”我蹙緊了眉頭,看着她的眼睛:“是要生了嗎?”
穩婆點點頭,旋即回頭對着楊聞宇道:“産室乃污穢之地,請大人暫且回避。”
聞言,我心中倏地一緊,莫名的驚恐和害怕一齊湧上心頭,不禁睜大了眼睛看向楊聞宇,手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仿佛抓着一塊救命浮木一般,不肯放開。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心裏默默乞求,不要走!求你……
我不知道,在敗給蕭夷軒的野心之後,如今的我還能相信誰,又能依賴誰?
可是,眼前的楊聞宇,他清澈的眸子裏流露出來的真真切切的心疼與緊張,是如此的清晰、實在,讓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覺得溫暖和安心。
而現在,也只有眼前這個男人可以給我依靠了……
請允許我軟弱這一回吧!
媽媽……不知為何,我想起了前一世的母親,想念她溫暖的懷抱、和藹的笑容……想得心都跟着一陣陣的揪痛,痛得我喉嚨哽咽,鼻子發酸,淚如泉湧。
楊聞宇擡手輕輕拭去我眼角滲出的淚水,動作小心而輕柔,仿佛我是那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瞧着我,眼神溫柔而專注,仿佛天地萬物都不在眼裏了。
他緩緩啓唇,簡潔而不容置疑:“不必了,我就在此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