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飛花輕似夢
一時間,房間裏靜谧得似連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看到穩婆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嘴巴微張,半天合不攏來。
見此情景,尚還沉浸在痛楚和感傷中的我,忽地覺得有些啼笑皆非,一時間仿佛沖淡了那份凄楚與悲涼。
見穩婆似傻了一般杵在那裏不動,楊聞宇蹙眉冷眼掃去,眸光涼涼,只一眼便令她回過神來,忙低下頭去,待再擡頭時眼神恢複清亮,只臉部表情稍稍有些僵硬,她扭過頭去,沉聲吩咐道:“來人,準備絹布!”
一道寬大雪白的絹布在我身前垂下,将房間的景致平分成兩個世界。絹布的另一邊,穩婆與嬷嬷們緊張而有序地忙活着,映在絹布上,似是幾道穿梭而過的模糊影子。
我睜大眼睛看着,手下意識地握緊那粗粝有力的大手。
“別怕,沒事的!”楊聞宇拍了拍我的手,輕握一下,似要将信心與溫度傳遞過來。
我看了看那雙覆在我手背上的骨節分明的大手,又擡頭望向手的主人,他正對着我微微而笑,那笑容親切而溫暖,似冬日裏能融化一切冰雪的驕陽。
受到他的感染,我也不禁彎了彎唇,可是下一秒,疼痛又來了。似浪潮一般洶湧而至,時起時落,一波高于一波,且永無止境一般。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生孩子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情。而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永遠不會明白的。那種感覺如同人同煉獄,身體和靈魂盡數被撕裂、被摧毀,痛到極致時,甚至産生一種下一瞬就會痛死過去的感覺。
絹布的另一邊,穩婆朝我大聲喊着:“夫人,請您照我說的做!吸氣、用力……再用力一點!”
我照着她的吩咐不斷地吸氣、用力,再吸氣、再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整個人精疲力竭,而肚子裏的寶寶卻還是沒有動靜。可身體裏的那份驟痛還在不斷加劇,愈演愈烈,似波瀾般洶湧澎湃,勢不可擋。
“啊!”我忍不住大叫出聲,似缺氧的魚一般,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上的裏衣盡數被汗水濕透。
我後悔了,眼淚洶湧而出,我喘着氣,睜着朦胧的淚眼,努力盯着楊聞宇的眼睛,艱難地說:“可不可以……不要生了?”
楊聞宇咧了咧嘴巴,那神情很是奇特,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我動了動唇,想笑,可是疼痛令我連笑容也是如此牽強和艱難:“騙你的啦……呵……”
他緊了緊我的手,低低地呢喃着,語氣溫柔而輕緩,似哄小孩子一般:“舒兒,別怕,我在這裏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仔細地瞧,只覺得他的眼裏似有薄薄的水汽慢慢彌漫開來,眨了眨眼再看時,他已別過頭去,我只看見他緊擰的眉峰和下撇的嘴角輪廓,他的眼神冰冷凜冽,似能将人凍得冰渣子。
“怎的還沒生出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焦灼和不耐。
“快了、快了!”穩婆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若是有什麽差錯,爾等便永遠也別想再見到明日的太陽了!”楊聞宇一字一句道,冷冽的聲音從人的心頭掠過,似寒冬裏的風雪般冰冷刺骨。
“是、是,老奴定當盡力!”穩婆唯唯諾諾,沙啞的嗓音聽在耳中,似秋風中瑟瑟抖動讓人覺得随時有可能會被狂風拂落的枯葉。
楊聞宇回頭看向我,臉色稍霁,眼神中滿滿的鼓勵與撫慰,他動了動唇,正欲說什麽。卻被一道“呯呯呯”的敲門聲打斷。
“報大人!有大隊兵馬開至城門外!請大人定奪!”一道粗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語氣急切焦慮。
楊聞宇握着我的大手一緊,我的心也跟着一悸,不由擡眸看去,只見他眸色睥睨陰冷,臉上神情似笑非笑,口中自言自語道:“這便來了麽?”
下一瞬,他冰涼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閃而過,剎那間狠戾絕然清晰可見:“哼!來得正好,我們的賬也該了了!”
我的心怦地一跳,只覺得頭也跟着疼了起來。
略一思索,他朝着門的方向沉聲說道:“敵軍很快便會攻城,爾等速去準備應敵。派遣親信之人前往東、南、西、北各個城門守衛戒備,以防敵軍裏應外合!”
“是!”那人諾諾應着退下,腳步聲随之漸漸遠去。
短暫的驚愕之後,人們立時慌亂起來,一時間,房間裏似炸開了鍋一般,侍女婆子們從面面相觑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又有賊軍攻來了嗎?”……
“這可怎生是好?”……
“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楊聞宇回過頭來,眸光一一掃過房間裏用或驚慌或擔憂的眼神巴巴瞅着他的人們,朗聲說道:“爾等不必擔憂,我玉壁城固若金湯,那些游兵散勇之軍不足為懼!”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似有一種撫慰人心的神奇力量,安撫着人們驚疑不定的心。慢慢地,衆人臉上的緊張之色消散開去,似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他低頭對上我的眼,接過侍女手中的帕子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汗水和淚痕,繼而彎了彎唇角,低低說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我蹙着眉,張了張唇,還來不及說什麽,一波接一波的疼痛便似巨浪般席卷而來,翻江倒海的痛意瞬間将我吞噬。
可是明明痛得都快昏厥過去了,可偏偏意識還如此清醒。
嗚嗚嗚……轟隆隆……一陣陣聲響突然從遠處傳來,似驚雷一般轟然響起。
窗外明明春色明媚,陽光燦爛,可是那一聲接一聲的號角聲和戰鼓聲卻似晴天霹靂一般在人們耳畔炸開,一瞬間風雲色變,只覺得大地也随之而顫動。
“啊!”有膽小的侍女花容色變地驚呼出聲,有人捂住了她的嘴,那道驚呼聲便立時被堵在了喉嚨裏。
“拉出去!”楊聞宇眼皮也不擡,淡淡道。
他還欲說什麽,我拉了拉他的手,他的目光看過來,我對着他的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無聲道:“不要!”
他似是有些無奈,但終于還是張口說道:“杖二十!”。
立即便有婆子将那吓到呆滞的侍女拖将出去,一時間屋裏重又恢複之前的寧靜。
楊聞宇的眸光冷冷掃過衆人:“爾等若再有半點分心失神,下場将比這凄慘一百倍不止!”
衆人皆垂下了頭,諾諾應是。随後個個均提起了精神,行動間小心翼翼,不敢再有一絲懈怠。
“噔噔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直至門外才堪堪止住。
“呯呯呯”門被敲響。
“報大人!”剛才那個粗犷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急促而激動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敵軍已開始攻城了,我軍士氣不振,人心渙散,還請大人親臨城牆之上,安定人心,壯我軍威!”
我的心陡然一沉,身體裏的那股陣痛也愈加猛烈,那勢頭似欲将我的身體生生撕裂。我不由用力抓緊了楊聞宇的手。
楊聞宇定定地凝着我,黑亮的眸子閃爍不定,眼底深處似有什麽東西在隐隐地翻騰湧動,呼之欲出。
我凝着他的眸子看着,直至疼痛再次将我湮滅。冷汗從額頭滲出,我深吸了口氣,将到嘴邊的呻吟咽了回去,艱難地朝着他咧了咧嘴:“去吧……這個時候你……不該在這裏。”
楊聞宇好看的眉頭微微的蹙起,眼睛裏有着一閃而過的掙紮和猶豫。
他輕輕伸手撫上我的臉頰,粗粝的觸感從他的指尖傳來,酥酥麻麻的,勾得我心裏一酸,眼淚差一點就落下來了。我深深吸氣,眨了眨眼,努力将那淚意逼了回去:“去吧……”
他深深看我一眼,張口正欲說什麽,門外卻又響起了焦急的催促聲:“大人、大人……”。
“知道了!”他轉過頭去不耐地斥道,随即回過頭來,傾身在我的臉上落下深深一吻,未了在我的耳邊溫聲道:“等我回來!”,說完便起身匆匆離去。
我看着那門一開一合,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那扇門後,忍了多時的淚終于一下子漫了出來,似那決堤的河流般洶湧而出,泛濫成災。
身體的痛牽動着心也跟着一陣陣揪痛,我不可自抑地嗚嗚哭出了聲,身體也跟着抽搐不已。
“我的夫人喲,您可不能哭啊!”穩婆急得低低地叫了起來,“這個時候,您可要把力氣留着來生小公子哪!”
孩子,我的孩子……冥冥中,似有一道亮光從眼前劃過,我緩緩止住了哭泣,是的,我還有他(她),他(她)會陪着我,永遠也不會離開我、背叛我……
“夫人,用力,再用力一點……”穩婆在絹布後啞着嗓子叫着,“快出來了!”
汗水将我的頭發浸濕,貼在臉上,黏黏地,極不舒服。我咬着牙,随着穩婆的喊聲,不斷地吸氣、用力,再吸氣,再用力。
遠處的響聲愈來愈大,隐隐地吶喊聲也仿佛越來越近,屋外變得嘈雜喧鬧起來,車馬聲、人語聲和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響成一團。
我仿佛看到,城牆上奮力拼殺的兵士,喊殺聲、慘叫聲不絕于耳,鮮血染紅了大半個天際;又似看到,烏雲籠罩着整個城主府,偌大的府第裏下人們驚慌無措地呼喊叫嚷、四處奔走、各自逃命,倏然之間,似狂風卷殘葉般,喧鬧過後只剩清冷與凄涼……
我咬了咬牙,悶哼一聲,一個用力,那股痛意也似被随之呼出,身子倏地一輕。
“生了、生了!”穩婆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是個小公子呢!”
随着“啪”的一聲輕響,“哇、哇”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驟然響了起來。
我不由輕輕呼出了一口氣,緩緩放松了疲乏不堪的身體,勾了勾唇:“給我瞧瞧!”
孩子被抱到我的身邊,我睜大了眼睛細細地瞧着,紅撲撲的小臉,瘦瘦小小的,像個小猴子似的,還沒睜眼呢,嘴巴就在動啊動,好像在找東西吃似的。
我的心剎那間柔軟一片,一股暖意緩緩流過身體,空寂而冰涼的心房瞬間被填得滿滿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