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鴻歸來情難寄
雖然身體已痛到麻木,但另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感卻從身體深處緩緩擴散開來,我的頭昏昏沉沉的,眼皮也擡不起來,心力交瘁,真恨不得就此長眠不複醒。
可是身邊一片嘈雜,侍女婆子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似蚊蝿一般在耳邊嗡嗡鳴叫,紛紛擾擾,吵得我不得安寧。
“啊!好多的血……”似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快!快拿布來……”
“天啊,血崩!”……“老天爺啊,這可怎生是好?”……
耳邊隐約聽見婆子們驚慌失措的低呼聲和一連串倉促零亂的腳步聲。
“舒兒、舒兒……”朦朦胧胧中有人抱起我,焦急地呼喚着。
我勉力睜開迷茫的雙眼,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瞧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抱着我的人原來是楊聞宇。我不禁沖着他微微彎了彎唇,微弱地說:“你回來啦?”
他看着我,神色複雜難言,動了動唇,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再一細看,我才發現,他臉色蒼白如紙,幾縷散發零亂地耷拉在臉龐和肩頭,身上的衣襟有好幾處污漬,有一兩處還染着斑斑點點的血跡,看着甚是觸目驚心。
你怎麽了,受傷了嗎?我想問,可是這具身體一絲力氣也無,仿佛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真的好累,而他的懷抱又是如此溫暖和舒服,我嗅着他身上淡淡青草與血腥的味道,迷迷糊糊中,倏然阖上沉重的眼皮,可是下一瞬,楊聞宇緊緊握住了我的手,那股力道似是要将我的骨頭捏碎。
“舒兒,舒兒……別睡!”他的聲音嘶啞低沉,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乞求與慌亂,“來人,快!快去找郎中!”
那聲音聽在耳中,似被秋風拂落的枯葉,下一刻就被人踩在腳下狠狠碾成碎未,發出清脆凄涼的破碎聲音。
屋裏隐隐響起侍女婆子們的啜泣聲,有個帶着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着:“外面這仗打得這麽厲害,人早都跑光了,去哪找郎中啊……”
“混帳!”他恨恨地咒罵了一句,抱着我的身體動了動,随即一道痛呼聲響起,他似咬牙切齒地道,“你、去外面找,找不來郎中,這裏所有的人都別想活!”
聞言,我的心似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一時悶痛得透不過氣來。
我努力睜開眼來,定定地瞧着他:“我……要死了嗎?”
他的唇張了又阖,那一雙清澈動人的眼眸中似有水波蕩漾,漸漸地有些發紅的趨勢。他凝着我的眼睛,咧了咧嘴巴,扯起一抹牽強的笑意,用溫柔得讓我心悸的聲音低低說道:“不會的,小傻瓜,你還這麽年輕,怎麽會死呢?”
我的目光轉向那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惶惶不安的侍女婆子們,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收回視線看向他,淡淡一笑:“騙人……”
“相信我,你定會長命百歲的……”楊聞宇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水汽彌漫,卻仍然微微淺笑着,只是那笑容略顯苦澀和悲涼。
“呯——”地一聲,門被撞開,來人一個趔趄跌進屋來。
衆人循聲看去,卻見那人滿身血污,披頭散發,亂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
在侍女婆子們的驚呼聲,那人緩緩擡起頭來,費力地往前挪動了一下身體,向着我們這個方向艱難地伸出手來喊了一句:“大人……快走!……”
短短幾個字,似乎耗盡了他努力積攢的全部力氣,一句話說完,他便頹然垂下手來,一頭栽倒在地,伏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屋裏有一瞬間的安靜,随即又被侍女婆子們壓抑的驚呼聲打破,楊聞宇的手驀然一緊,倏然之間又緩緩放松了力道。
我擡頭看着他,輕聲道:“……是戰敗了嗎?”
他深深地凝着我,臉上全然不見一絲半縷的頹廢和沮喪:“是的……那些并不重要,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
突如其來的一陣頭昏目眩,令我不由地閉了閉眼,待那陣眩暈感過去之後,複又睜開眼來,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力氣,我伸手去推他,口中嚷嚷着:“我不稀罕,走……你走!……”
他身形如山,紋絲不動,而我的力氣已然用盡,軟軟地倒下,他長臂伸來,我重又落入他的懷抱,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故意激怒我,好讓我離開嗎?”他輕輕吻着我的秀發,在我的耳畔喃喃低語,聲音幾不可聞。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看見一個可恥的戰敗者,一個愚蠢可憐的糊塗蟲。”我垂下眼簾,淡淡說着,手指下意識地慢慢握緊,指甲深深掐入肉中,手上傳來的疼痛令我尚還保持着一絲清醒和冷靜,死死抑制住心裏那個焦灼不安仿佛下一刻就要脫口而出的聲音:快走、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纖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頰,下一刻他竟然輕輕地笑出了聲:“舒兒,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心虛的時候總是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我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擡眸看他,卻一眼觸及到他湛亮的黑眸,裏面似有極燦爛的陽光在跳躍閃動,光芒四射,絢爛奪目。可惜轉瞬即逝,那片光彩似流星般墜落消失,最終歸于一片苦澀和黯然。
恍惚中,我只覺心口一痛,喉嚨裏有什麽東西湧了上來,我一張口,“哇”地一下吐了出來。剎時,象牙白的緞面錦被上立時便落下一片殷紅的血,似點點紅梅般四濺開來,一片鮮紅,煞是奪目。
“舒兒……”楊聞宇大驚,他慌亂地伸手過來,卻又生生止住,生怕弄疼了我,那樣子就像個孩童似的無助而茫然,看着讓人心疼。
屋外不知何時變得喧嘩起來,很快又歸于平靜,靜得甚至讓人覺得快要窒息。
一道“嗒、嗒、嗒……”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直至門外。
屋裏衆人皆豎起耳朵聽着,此時都不約而同地止住了所有的動作,屏住了呼吸。
“吱呀——”一聲,門緩緩被推開,帶着一絲絲涼意的微風便倏然吹了進來,明晃晃的陽光瞬間灑滿了大半間屋子,刺眼的光芒照得我一時睜不開眼。
模模糊糊的,只覺得門外依稀似立着一道高大颀長的身影,金燦燦的朝晖給他的周身罩上了一層玫瑰色的光環,晨風中,衣袂飄飄,說不出的神秘和俊逸。
他背對光,讓人看不清臉,但冥冥中,卻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
而擁着我的楊聞宇身體也倏然一僵,身上的氣息陡然冷冽起來。
那人緩緩踏步進來,風拂起他的長發,散落在臉龐、肩頭,平添了一份灑脫和不羁,他越走越近,那臉上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英挺的眉,冷峻的眼,好看的唇……
我不禁有些恍惚,無數個漫長的黑夜裏,這張俊美的臉讓我魂牽夢萦、肝腸寸斷,可是如今,除了最初的悸動外,我的心竟再無一絲波瀾。
蕭夷軒進來後,目光冷冷掃來,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臉上,再也移不開眼去。
他的眼神幽邃深遠,仿佛一池見不到底的深潭。
那裏面蘊藏着的東西或許精彩而美妙,但我已無心也無力去探究。
我靜靜地凝望着他,看着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冰冷陰鸷的臉上現出明顯的裂痕,我心中無悲無喜,只剩下淡淡的苦澀與無奈。
他頓了一下,繼而大步邁了過來,伸出手來似想抱我,可是,楊聞宇看似輕松卻牢牢地擁着我,絲毫沒有松開的跡象。
蕭夷軒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慢慢往下,掠過楊聞宇握住我的大手,擡眼看向楊聞宇。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隐約能聞到濃濃的火藥味,剎那間,噼裏啪啦,似有電光火閃,繼而轉瞬即逝。
蕭夷軒移開視線,緩緩收回手來,蹙眉看着我,眼神裏有一些疑惑和擔憂:“舒兒,你……?”
我張了張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突然,“哇……”清脆的嬰兒啼哭聲響了起來。瞬間,屋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的人似都止住了呼吸。
蕭夷軒瞧着我的目光漸漸銳利,那眼神似能将我射成篩子。
我深深吸氣,壓下心中的所有悸動,淡然無波地回視着他:“你的孩子……”
“你、你說什麽?”蕭夷軒疑是聽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我。“……我……我的孩子?……”
我平靜地看着他,輕輕點頭。
他慢慢轉過頭,朝着孩子啼哭的方向看去。立時便有婆子将哇哇哭叫的孩子抱到他的面前。
他低頭瞧着瞧着,便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來,輕輕接過孩子,抱着細細地瞧,大概是父子連心吧,寶寶竟慢慢地止住了啼哭。
蕭夷軒的唇角微微勾起,刀削般的側臉上一片柔和,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倏然淡化了許多。
見此情景,我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回眸看向身畔的楊聞宇。
他怔怔地瞧着蕭夷軒父子相逢的畫面,神色淡淡,似有些失神。
我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他收回視線瞧向我,我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那裏面沒了往日熠熠閃亮的光芒,只剩憂傷和黯然,我心裏沒來由地一顫,張了張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雖然我一句話都沒說,但他卻似懂了我所有的心思,微微彎唇,對着我搖了搖頭,示意我不必擔心。
我的一顆心漸漸舒緩、平靜下來,眼睛往孩子那瞅了瞅,我輕輕吐出兩個字:“寶寶……”
蕭夷軒一聽,立時将孩子送上前來給我瞧。
“舒兒,你看!他長得像你……”蕭夷軒有些語無倫次,一雙眼睛閃閃發亮,難掩初為人父的興奮和激動,“也像我!”
我努力睜大了眼睛,戀戀不舍地細細端詳着這個将我折騰得半死的小家夥,大大的眼,小小的嘴,紅潤的小臉蛋……無一處不惹人憐愛。
突然,一陣眩暈襲來,我不由地閉上了眼,身下不斷有液體滲出,一點一點帶走我身上僅有的那點溫度,漸漸地,感覺好冷,我不由自主地将臉貼向楊聞宇的身體,想從他的身上汲取一些溫暖。
可是,一切都只是徒勞而已。身體裏的那股冷意似已浸入了骨髓一般,凍得我微微發抖,意識也漸漸模糊……
“舒兒……”
“舒兒,你怎麽了?”
兩道焦灼慌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紛紛擾擾,将我從半夢半醒中喚醒過來。
我努力地睜開眼睛,兩張放大的俊臉呈現在眼前,面前的這兩個男人臉色煞白,星眸微紅,水光閃閃,那裏面溢滿了慌亂、焦灼和悲痛。仿佛只要輕輕眨一下眼便會決堤,泛濫成災。
我用僅有的力氣伸出手去,兩個男人都極快地伸出手來,一左一右分別握住了我的兩只手,手上的溫暖傳來,我微微一笑:“你們……都要好好的!”
“舒兒——”楊聞宇眼裏的淚水倏然落了下來,滴落在我的手上,似灼痛了我肌膚一般,令我的心倏然一痛。他執着我的手,喃喃低語着,聲音幾近哽咽,“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舒兒——”蕭夷軒緊緊握着我的手,眼睛紅了一大片,卻仍睜大眼睛死死瞪着我,似咬牙切齒地,“不許離開……我不答應,你休想離開!……聽到了嗎?!”到後面時,那聲音已近似于嘶吼。
我無力地揚起一抹淺笑,眼皮漸沉,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耳邊隐隐似有悲痛欲絕的長嘯聲和呼喊聲。
終于要結束了嗎?
如果說這是一個愛情故事,那麽,唯一可惜的是故事裏沒有男主角……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