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禦駕親征
紀國忠同意交換了。
楊英俊一夜未眠,眼珠子附近布滿血絲。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去見一見楊戎,即使知道見面只會更尴尬。
掀開帳子,就與被捆住手腳坐在氈子上的楊戎四目相對。楊英俊下意識摸了摸鼻子,想咧開嘴笑一笑,可楊戎憤怒的眼神讓他實在笑不出來。
幹咳一聲,楊英俊放下帳子走進去,溫和地說了句:“許久不見,你都長這麽大了……”
楊戎冷哼一聲,扭開頭道:“将軍好奇怪,我認得你麽?”
“……”楊英俊被嗆了句,也不知該說什麽了,只默默走過去給他解繩子。
楊戎察覺到他的意圖後,愣了愣,又惡聲惡氣道:“休要裝模作樣……”
楊英俊忍無可忍地拍了下他的腦袋,道:“夠了你!別不知好歹。”
這一拍,倒把楊戎的滿腹委屈拍出來了。只見他嘴角一撇,眼圈立刻就紅了:“你還管我做什麽?家裏遭了變故,父親锒铛入獄,我與母親給你寫了那麽多求救信,你不是理都不理嗎?你做你的南王後,享盡榮華富貴,自然是不記得自己娘家的。也罷,我只當沒你這個姐姐!”
見他這樣,楊英俊倒于心不忍了。他輕嘆口氣,把楊戎扶起來,道:“那你想我怎樣呢?出兵直入京城營救?今時不同往日了,我如今一舉一動,都不得不顧慮整個江南的百姓。百姓們好不容易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我不可能去挑起戰事毀掉他們的太平日子。”
楊戎瞪着他,控訴道:“那你就眼睜睜看着父親被囚嗎?”
楊英俊正色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父親有今日,都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他安分守己,好好做他的靖康侯,又怎會落得今日這樣的下場?”
楊戎啞然:“你……”
“皇帝沒有傷及楊家任何一人性命,已是最大的恩典。你現在是紀統領的女婿,又是一軍副帥,就該盡忠職守,怎能對朝廷有如此大的怨言?難道你也想步父親的後塵嗎?”
楊戎目瞪口呆半晌,才悻悻道:“既然你這麽忠心耿耿,何不歸降朝廷?”
楊英俊笑道:“我之所以不勸你歸降,是因為你的家在北朝,一旦你叛變,不僅楊家,連紀家都會受你牽連。而我不同,我的家在江南,我的家人是鎮南王,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他。”
楊戎不滿地嘟囔:“難怪人家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如今在你心裏,只有姐夫一個親人了麽?”
“……”楊英俊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于是轉移話題道:“我來是跟你說,你可以回去了。”
楊戎一怔:“啊?”
楊英俊道:“紀國忠捉了我派去北軍的奸細,如今我要用你去換她回來。”
楊戎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感慨般道:“阿姐,你真的變了很多。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如此有将帥氣度……”
楊英俊淡淡一笑:“過獎了。”
北軍大敗的消息很快傳到京城,傳到宮裏。皇帝看着手中從江淮戰場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件,臉上神色淡淡,未見喜怒。
他邊上的上官流雲反而有些不安:“皇上……”
皇帝垂下眼簾,哂然一笑:“敵軍主帥乃鎮南王妃,實在是出乎意料……”
上官流雲道:“聽說鎮南王妃常年駐守江淮,與江淮水師一同操練,鮮少回蘇州行宮,如今看來,倒并非誇大。”
皇帝手指輕叩桌面,似陷入沉思。
上官流雲跟他這麽多年,怎麽會看不出他此時心情愉悅?可是前線明明打了敗仗,到底有什麽好高興的?
“朕決定了。”
上官流雲一驚,收斂心神道:“皇上可是想到了退敵的法子?”
皇帝站起身,負手而立,玉冠下一雙鳳眼熠熠生輝:“朕決定,禦駕親征。”
“什麽!?”
上官流雲大為震動,忙道:“皇上,萬萬使不得啊!皇上乃九五之尊,千金之軀,怎可輕易犯險?萬一,萬一……請皇上三思!”
“流雲,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皇帝看着他,目光溫和,态度親切,道:“如今北漠與西蘭國皆已平定,太後楊家也已一網打盡,朝中再無可威脅到朕的勢力。但是,不管是收複北方的兵權,還是收編楊家軍,都無法讓這些跟随鎮南王和楊啓峰南征北戰的将士真正信服朕。所以,朕唯有禦駕親征,立下軍功,方能叫他們心服口服。”
“可是……”
皇帝一揚手,神色凜然道:“朕已決定,無需多言。”
這日,楊英俊正站在瞭望臺上觀察對岸的動靜,見對岸的水寨旱寨都靜悄悄的,不禁有些疑惑:“奇怪,我們燒了他們的糧倉,按理說他們不退兵也該采取主動進攻,以求速戰速決才對,怎麽就沒動靜了呢?”
嚴峰道:“聽聞似乎從附近州府暫借了些糧草,不過應該也維系不了多久。”
站在他左側的陳述道:“之前一仗,敵軍戰敗,正是士氣低落之時,主帥何不趁機進攻?”
楊英俊嘆道:“你以為我不想啊,可是人家的兵力是我們的三倍,我們真攻上岸去,只有被摁在地上揍的份。還是靜觀其變吧,反正沒飯吃的又不是我們。”
正說着,忽見一只鴿子飛來,在瞭望臺上盤旋了會兒,落在楊英俊肩上。
楊英俊一眼就認出這是北方來的信鴿,微微有些吃驚。皇帝這時候給他寫什麽信啊?總不會是來恭喜他取得首次告捷吧?
從鴿子腳上綁着的竹筒裏取出紙條,楊英俊展開看了看,臉色頓時變了。
站在他右側的嚴峰道:“主帥,怎麽了?”
楊英俊擡起頭,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皇帝說……要禦駕親征。”
“什麽?!”嚴峰和陳述面面相觑。
楊英俊回神,道:“快,命京城的眼線盯着禦駕,随時上報禦駕的行軍進程。”腦海裏浮現出皇帝假笑的臉,眉頭不禁打結,“老狐貍要來了,這可不好辦啊……”
“主帥何故如此憂愁?皇帝禦駕親征是好事,我們可趁機将他擒住,逼他退位讓賢,如此一來,整個江山都将歸吾王殿下所有……”
楊英俊不耐地打斷陳述的異想天開:“陳謀士你是不知道,這個皇帝他……他心機深沉,手腕狠辣,總之,不是個好對付的,我們還是回營帳好好商量商量怎麽退敵吧。”
七天後,禦駕終于啓程離開京師,率領五千騎兵五千步兵護送糧草南下。楊英俊接到線報後,與謀士們一番商量,決定先下手為強,于是飛鴿給藏身北方的密探,下令刺殺。誰料有高手暗中護駕,派去的刺客傷亡慘重。
“應該是鳳華門的人……”楊英俊眉頭深鎖,覺得太陽xue隐隐作痛。
在這期間,楊英俊也主動叫陣過,可是北軍不為所動。南軍又勝在水上作戰,不敢輕易到岸上去,于是兩軍僵持不下,直到禦駕親臨。
知道皇帝就在對岸,楊英俊寝食難安,因過于焦慮,腦門上還冒出顆青春痘。正所謂輸人不輸陣,再這樣下去,兩軍交鋒南軍恐怕會不戰而敗。嚴峰和陳述終于忍不住了,一番商量後一起來到主帥帳內。
嚴峰道:“主帥,您因何如此焦慮?再這樣下去,恐會動搖軍心。”
陳述道:“是啊主帥,對方皇帝禦駕親征,雖鼓舞士氣,但這麽短時間內,他們的水上作戰能力,絕對贏不過我們,您有什麽可擔心的?”
楊英俊慚愧道:“你們說的對,我這簡直是自亂陣腳。”心底的不安卻如影随形,揮之不去。即使過去這麽多年,自己對那個人的忌憚畏懼,卻從未淡去。
做了十二萬分的準備,可北軍依然按兵不動。楊英俊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就連陳述也開始覺得事有蹊跷。
與其胡思亂想,不如主動出擊。
打定主意後,楊英俊下令,他要親率水軍前往江北叫陣,如果北軍拒不應陣,就殺入他們水寨,至少要挫挫他們的銳氣。嚴峰和陳述也覺得應該試試北軍皇帝的态度,故沒有提出異議。
于是楊英俊居于大艨艟上督戰,率三百多只戰船前往江北。船過江心臨近北岸,嚴峰下令把船只一帶擺開,擂鼓叫陣。
很快,北軍水寨旗動,戰船迎面開來。浩浩蕩蕩好幾百只戰船的中間,同樣是立着主帥旗幟的大艨艟。只是這回主帥旗幟上繡的不是“紀”字,而是“姬”。
楊英俊心頭一跳,眯起眼望過去。
江面平靜,清波粼粼。陽光下,一人身穿銀色盔甲,肩披朱紅色繡八爪金龍戰袍,迎風立于艨艟之上。遙遙望去看不清臉,卻不難看出此人氣度華貴,器宇軒昂,與其他将領十分不同。
五年未見,竟像是高大挺拔了不少。
敵軍戰船沒有繼續靠近,楊英俊的身體緊繃到了極點,已經下令讓埋伏于戰船上的□□手準備好了。這時,敵軍船隊裏忽然有人高歌。歌聲于一片戰鼓聲中變得模糊,楊英俊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忙下令停止擂鼓。
戰鼓聲息,歌聲順風而來,變得異常清晰洪亮。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迩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颉颃兮共翺翔!凰兮凰兮從我栖,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楊英俊無語地側頭問身側的嚴峰,“你眼神比我好,幫我看看是皇帝在唱對吧?”
嚴峰神色古怪:“主帥,末将未曾見過北帝,但如果主帥問的是何人高歌的話,想來是那立于艨艟上身披八爪金龍戰袍之人。”
“那就是皇帝!”楊英俊深深皺眉,一臉困惑:“這打戰呢,那神經病以為選拔中國好聲音啊?忽然唱什麽歌啊,莫名其妙……”
嚴峰的神情越發古怪:“主帥不知他所唱為何?”
“不知道啊,他唱的什麽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楊英俊忽然緊張起來,壓低聲音道:“難道他的歌詞裏有某種暗號?”不愧是老狐貍,居然想到用唱歌來發號施令,“快說,他唱的什麽?”
嚴峰眼神躲閃起來,支支吾吾道:“那是……一首情詩,名曰……《鳳求凰》。”
楊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