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賭約
快入冬了，可信陽城的街市上已經熙熙攘攘，往來客商絡繹不絕。
楊英俊尴尬地避開姬胤嵘灼熱的視線，低頭喝茶。這要換做五年前，他應該會毫不留情地把鞋拍他臉上吧。
“也就是說，”楊英俊目光躲閃道：“早在我進入信陽城那一刻起，你便知道了？”
姬胤嵘不置可否地一笑。
楊英俊有一種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間的惱火，他沉下臉，道：“也就是說，你之所以能把我的十二死士找出來，都是因為你早已知曉……”
“那自然不是，”姬胤嵘忙辯解道：“然兒你可否注意到，你的十二死士與普通百姓有何不同？”
楊英俊依言看了看自己的死士，都長得很平凡，扔進人海裏就犯臉盲症的那種，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麽不同，于是搖頭道：“我看不出來。”
姬胤嵘耐心地解說道：“你仔細看，他們比別人坐的端正，走路姿勢挺拔，步伐有力，眼神銳利，即使沒有身穿戰甲戰袍，也難掩軍人作風。最重要的是，他們老在樓下晃來晃去，時不時朝這裏看一眼，想叫我不留心都難。”
這回楊英俊是真的心服口服了，把手一攤，道：“願賭服輸，你贏了。”
姬胤嵘看着他，唇角噙着一絲笑。
楊英俊惱火道：“看屁啊？”
姬胤嵘哂然笑道：“你嘴上這麽說，臉上卻寫着滿滿的不服氣，像極了驕傲的小貓，真是十分可愛。”
楊英俊對他的肉麻話有了一定的抵抗力，聞言只是冷笑道：“如果我是貓的話，你就是千年狐貍精。”
姬胤嵘露出詫異的神情，繼而大笑，惹得別人紛紛側目。
楊英俊漠然道：“笑夠了嗎？”
姬胤嵘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楊英俊的臉蛋，一臉的寵溺：“只有你，能叫我如此開懷。”
楊英俊怒火中燒，想把他的手拗斷，對方像是察覺到他的意圖，先一步收回手，道：“你說的，願賭服輸，那麽，就乖乖地陪我在這裏待三天吧。”
楊英俊暗暗磨牙，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姬胤嵘像毛頭小子似的興奮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居然有幾分……羞澀。楊英俊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一定是看花眼了。
姬胤嵘對楊翩然的感情一直讓楊英俊很困惑。如果說以前都是演戲的話，那麽現在呢？太後死了，楊家敗了，楊翩然已成了敵軍主帥，他還有演戲的必要嗎？可如果不是演戲又是什麽？真心的？一個心懷江山大業的皇帝能有幾分真心？更何況是對着一個有夫之婦。楊翩然長相一般（純粹是對自己妹妹的臉審美疲勞），自從自己入住她的肉身後，行事作風更是男人味十足，姬胤嵘瞎了眼才會喜歡她吧？還有，姬胤嵘明知自己只帶了十二死士到信陽城，為什麽不早早下手将他拿下，作為人質要挾鎮南王投降？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不管過去多久，對于姬胤嵘的想法，楊英俊依然無法窺見一斑。
眉間忽然一暖，楊英俊大吃一驚，卻是姬胤嵘用手指輕撫他的眉頭。
“……”楊英俊慌忙把頭撇開：“你幹什麽？”
姬胤嵘溫柔地看着他：“別再皺眉頭了，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我就好。我已經說過了，很多事我都願意告訴你，你不需要獨自胡思亂想。”
既然他這麽說，楊英俊豁出去道：“好，那我問你，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麽？難道不是想捉我當人質嗎？”
姬胤嵘的眼神一黯：“你這麽想我？”
楊英俊沒有否認。
姬胤嵘苦笑道：“和談是真的。之所以要你只身前來，不過是想找機會與你單獨相處。五年未見，甚是挂念，這句話，是真心的。”
楊英俊一怔，對方的眼神那麽真摯，完全看不出半點虛情假意。如果這是演戲，那麽姬胤嵘比所有影帝的演技都要精湛，毫無瑕疵。
沉了口氣，楊英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姬胤嵘，道：“如果你對我有什麽想法的話，我勸你趁早打消念頭。你別忘了，我已經……嫁給姬胤禮了。”後半句說的十分艱澀，楊英俊覺得自己的男人自尊受到一萬點的傷害。
這句話如同利劍般，劃開了姬胤嵘虛假的笑臉。他收斂了所有的溫柔，就連眼神都變得陰鸷起來。
楊英俊遍體生寒，卻不甘示弱地迎視他冷得像冰的目光。
半晌，他忽然垂眸一笑，撥雲見日般，那一臉陰霾都消散了，就好像剛剛的陰沉冷酷不過是錯覺。可楊英俊深知，剛才的陰沉冷酷，才是姬胤嵘真正的樣子。
“不說這些了，酒足飯飽，我們出去走一走吧？”姬胤嵘站起身，看着他露出笑容：“你還沒逛過信陽城吧？我帶你四處看看。”
楊英俊站起身，伸了伸懶腰，無視姬胤嵘那一臉燦爛的笑，道：“酒足飯飽，我要回去睡一覺了，再見。”
姬胤嵘笑容一僵：“等等……你說過願賭服輸……”
“是啊，願賭服輸。可你只是說輸了就留下來陪你三天，可沒說做什麽事都要順從你吧？你以為我傻嗎？”楊英俊洋洋得意地說完，扭頭就走。
姬胤嵘眼睜睜看他離去，一時哭笑不得。
直到楊英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裏，姬胤嵘才斂了笑，漠然地坐回原先楊英俊坐的地方，怡然自得地自斟自飲。
“榮公子，您的富貴蝦。”店夥計殷勤地湊上來，站在桌邊，擋去周邊刺探的目光，“這道富貴蝦可是本店新品，遠近馳名，榮公子您千萬要嘗一嘗……”
姬胤嵘的手指輕沾杯中酒，不動聲色地在桌上寫道：南十二，殺；傳，王妃為質。
“夥計，你這店裏的酒很是不錯，再來一壺。”
“好咧，”店夥計拿下肩上搭着的布，殷勤地往那桌面擦了擦，嘻嘻笑道：“榮公子您慢坐，小的這就去拿。”
姬胤嵘慵懶地端起酒杯輕啜一口，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起。
楊英俊覺得很累，那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可是腦子卻比任何時候清醒，怎麽也沒辦法安然入睡。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自己自制的炭筆，在雪白的巾帕上用拼音寫下這裏的情況，打算找機會讓十二死士中的一個帶回去給楊美麗，好叫她放心。
姬胤嵘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自己住的隔壁，光是這麽想，就讓楊英俊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打開房門，那個讓自己覺得壓力山大的人就這麽笑眯眯地站在外面。楊英俊心頭一跳，面上雖無表情，瞳孔卻不自覺收縮了下。懷裏藏着的要委托十二死士帶回去給美麗的信瞬間變得滾燙，即使明知那是封除了美麗誰都無法看懂的信。
“……做什麽？”楊英俊雙手還放在門上，整個人擋着門口，明顯不歡迎對方的姿态，神色也充滿戒備。
姬胤嵘微笑道：“只是想等你睡醒一起出去走走。然兒，你醒的可真快。”
“……”
楊英俊知道對方在諷刺自己，也許他早料到自己回房間的目的。鎮定了下心神，楊英俊微微仰起下巴，道：“我只是尿急想去趟茅廁而已，麻煩讓讓。”
姬胤嵘明顯愣了下，楊英俊不客氣地推開他，反手關上房門，徑直走開。
将信偷偷交給十二死士的一員後，楊英俊回到客棧大堂，果然見姬胤嵘坐在那裏，望着客棧外熙攘的街道出神，眼中閃動着奇異的冷光，不知道在想什麽。
楊英俊自認為腳步聲放的很輕，可還未走近他，對方就若有所覺地回過頭來，看到他的瞬間眼底就漾開了笑意：“然兒。”
楊英俊皺眉道：“你非得這麽叫我嗎？”
姬胤嵘起身走過來，看着他，溫柔道：“那你希望我怎麽叫你？”
楊英俊道：“出門在外，我又一身男裝，你叫我楊英倫吧。”
“楊英倫……”姬胤嵘有些茫然地把這個陌生的名字含在嘴裏念了兩遍。
楊英俊心頭一跳，略微出神地看着他。
太久沒人這麽叫他了，那一刻眼前的人與江隽曉的身影重疊了。以前江隽曉見到他，也都是這樣低低地叫他：“英倫前輩……”
姬胤嵘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我的臉怎麽了嗎？”說着，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楊英俊回過神來，忙移開目光：“沒什麽。”
姬胤嵘不再追問，臉上笑容加深了幾分：“怎麽想到取這個名字？”
“英俊不凡，無以倫比。”當年經紀人趙哥就是這麽忽悠他的，沒想到現在變成他忽悠別人。
姬胤嵘愕然了幾秒，旋即失笑。
“……”楊英俊臉一紅，惱羞成怒道：“笑毛線啊笑，有什麽好笑的？！那你說說，你為什麽叫姬胤嵘？”
姬胤嵘的笑聲戛然而止，溫柔的目光仿佛有實質般，幾乎要射穿楊英俊的臉。楊英俊心裏發毛，不知道他又發什麽神經，正暗自戒備，就聽對方輕聲道：“這是你第一次喚我的名，我很高興，然兒……不，英倫。”
心髒“咚”地劇烈一跳，楊英俊的臉突然熱了起來。他開始後悔要姬胤嵘叫他“楊英倫”了，沒想到被對方用那種肉麻兮兮的語氣叫着自己的真名是這麽令人尴尬無措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