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生死之間
姬胤嵘目光流轉，看着視死如歸的吳堯，笑道：“吳堯，你本是将帥之才，如今卻給叛臣做了随從，實在是屈才。朕素來愛才惜才，你何不棄暗投明，效忠于朕。朕可以向你保證，既往不咎，并許你骁騎都尉如何？”
“……”
楊美麗怒道：“诶诶，你當我死的啊？居然當着我的面挖牆腳！”
吳堯無動于衷，漠然道：“忠臣不事二主。吳堯今生今世，都是王爺的人。”
楊美麗一怔，感動得差點掉眼淚：“吳堯……”轉而瞪向姬胤嵘，護犢的母牛似的嚷嚷道：“聽見沒有？吳堯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少打他主意！”
吳堯嘴角一抽：“……”
姬胤嵘拍了兩下手，點頭道：“真是令人欽佩。既如此，在朕将你的人變成你的鬼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傳授吳堯借屍還魂之法呢？”
楊美麗茫然地“啊”了一聲，姬胤嵘已斂了滿臉的笑，身形一閃，逼到跟前猛地揮出一掌。
“王爺！”吳堯将楊美麗推出老遠，舉掌相迎。
“砰”地一聲，兩掌一對，毫無內力又身負重傷的吳堯如落葉般向後飛去，重重地撞在牆上，又滑到地上。
他捂着胸口，血如雨點般從口中激射而出。
“吳堯！”楊美麗腦子一片空白，全身發冷，根本站不起來，只能四肢并用爬到吳堯身前。
“吳堯！吳堯！”她驚慌失措地抱着吐血不止的吳堯，心絞痛得厲害，喉嚨腥甜，像是也要吐出血來。
眼前一陣黑過一陣，吳堯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他躺在楊美麗懷裏，勉強睜了睜眼，卻看到姬胤嵘一掌打向毫無防備的王爺的後背。
王爺！危險！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他抱住楊美麗，将她轉了個方向，那一掌便結結實實落在他的背上。“噗”地一聲，口中鮮血噴濺在楊美麗身上。
眼前的一切如同慢動作鏡頭，楊美麗怔怔地看着吳堯替自己挨了一掌，怔怔地看着他噴出血來，怔怔地看着他閉上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松開了抱着自己的手臂，怔怔地看着他軟倒在自己懷裏。
她什麽都感覺不到，什麽都聽不到，她好像失去了聽力，失去了知覺。
眼淚卻自動自發地從眼眶裏滾落，落在吳堯緊閉的眼皮上。
吳堯毫無聲息。
“吳……堯……”她張了張嘴，她覺得自己叫了吳堯的名字，可是她聽不見。
多年來與吳堯的朝夕相伴如一幀幀電影畫面在腦中閃現，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男子，總是默默跟随自己，默默陪伴身邊，總是站在自己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總是用無奈又縱容的眼神回應自己的無理取鬧。
身體裏有什麽奔騰不息，有什麽在橫沖直撞。她頭痛欲裂，她全身骨頭發疼，她痛得想大叫，她痛得想撕碎一切。
姬胤嵘冷眼看着他像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呆坐在地上，抱着像是已經死了的吳堯，心中沒有一絲波動。
他只知道，不能讓姬胤禮活着。
無論是為了江山，還是楊翩然。
他一步步走過去，姬胤禮全無反應，直到他站在他面前，離他不過半步的距離，他也沒有擡頭，他就像跟着吳堯死去了一般。
心裏忽起異樣的感覺，姬胤嵘來不及細想，就對姬胤禮的腦袋揮出致命的一掌。
一直靜止不動的姬胤禮忽然暴喝一聲，對着眼前的人影揮出一拳。
姬胤嵘暗吃一驚，本能運起內力護體，可還是被一拳打飛出去，摔得幾乎失去意識。體內傳出類似花瓶破碎的聲音，姬胤嵘倒在地上，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天地似乎都在旋轉。他想坐起來，可是身子一動，大量的血從口中湧出。
打出這一拳的楊美麗瘋了般嘶吼着，渾然不知自己也在吐血。
“主子！”正巧無雙回來，瞧見這一切大吃一驚，急忙去攙扶姬胤嵘。
姬胤嵘按住她的手，氣若游絲：“別動。”
無雙吓得不敢亂動，從懷裏拿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丹藥，喂他服下：“主子，這是護心丹。”
姬胤嵘服下丹藥後，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傳說中威震天下的天山拳，果然名不虛傳……”
“天山拳？可是鎮南王不是中了化功散嗎……”無雙回頭見姬胤禮形似癫狂，怔了怔，瞬間了然：“他經脈逆轉，走火入魔了……”
姬胤嵘借着無雙的臂膀勉強站了起來，喘口氣，道：“找人把穆赫拉綁了，帶走。”
“是。”無雙對着門外喊道：“來人！”
兩個益州守兵快步而入。
無雙指着穆赫拉道：“把地上那人綁了，擡出去。”
擡走穆赫拉後，無雙猶豫地看了姬胤禮一眼，道：“主子，鎮南王如何處置？”
姬胤嵘深深地看了眼陷入癫狂的姬胤禮，冷笑一聲，道：“雖是瘋子，但也是厲害的瘋子，不能掉以輕心。”
無雙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走吧。”姬胤嵘也沒有解釋，只冷冷道。
無雙攙扶着他走出九霄殿，姬胤嵘停住腳步，面無表情地望着滿院的屍體，在血腥味濃郁的空氣中緩緩道：“鎖門。”
“主子？”
姬胤嵘寒聲道：“朕要燒了九霄殿。”
無雙的瞳孔驟然一縮，心髒因忽然冒出的寒氣而微微顫抖。
“……是。”
九霄殿的大門緩緩關上，落鎖。
姬胤嵘親自拿着火把，一下下從容地點着了門窗上的宣紙，不一會兒九霄殿就被熊熊大火包圍了，火光映紅了姬胤嵘蒼白的臉。
他面無表情地望着大火，漆黑的瞳孔裏一片火海。
楊英俊趕到益州行宮時，正巧與被無雙攙扶着走出來的姬胤嵘迎面遇上。四目相對，兩人臉色皆是一變。
“怎麽回事？”楊英俊快步上前，幫着攙扶姬胤嵘，滿臉的焦急關切，“你受傷了？怎麽傷得這麽嚴重？”
姬胤嵘怔怔地看着她，聲音裏有一絲不穩：“你……你不是去斷情崖了？為何會在此？”
說起這個楊英俊好不得意，嘻嘻笑道：“我和上官聯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個老妖婆吃了化功散，不知道躲哪裏去了。我擔心你們出事，所以先趕回來救你們……現在看來，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辦法脫身。”
姬胤嵘一語不發，面色古怪。
楊英俊奇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色同樣古怪的無雙，終于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出什麽事了……”四下看了看，心一路往下沉，“王爺呢？”
姬胤嵘和無雙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事出突然，明明有很多借口可以隐瞞過去，現下竟一個都想不出來。
楊英俊的臉色終于變了，他嘴角顫抖，眼底流露出驚疑和恐懼，放開攙扶着姬胤嵘的手，拔腿就要往宮裏沖。
“然兒！”姬胤嵘下意識地拉住她。
“放手。”楊英俊全身在瑟瑟發抖。
姬胤嵘抓着不放。
“我他媽叫你放手！”楊英俊爆發般用力一甩。
姬胤嵘差點被甩下臺階，無雙驚呼一聲“主子”，慌忙将他扶住。再回頭，早已不見了楊英俊的身影。
美麗。
美麗……
千萬不要出事……
求求你，千萬不要……
楊英俊全身抖得厲害，正沒頭蒼蠅似的亂跑，忽聽一個益州守兵道：“……真是殘忍啊，不知道有什麽深仇大恨……”
另一個守兵道：“你不知道？九霄殿裏燒的是鎮南王，是朝廷反王，皇上肯定不會放過他……”
如當頭一棒，腦子裏有什麽轟然炸響。
楊英俊一把揪住其中一個守兵的衣襟，瞪着血紅的眼睛低吼道：“九霄殿在哪裏？在哪裏！？快帶我去！”
“你誰啊……”
楊英俊一把扼住他的咽喉，神似鬼剎，發狠道：“快點，不然殺了你，殺了你——”
當他終于趕到九霄殿時，九霄殿早已被大火包圍。雪白的牆壁燒紅了，綠色的瓦片一塊一塊地掉下來。
“美麗，美麗……”楊英俊神經質地不停絮叨：“哥哥來了，哥哥來了，不要怕，哥哥救你來了……”
就好像看不見大火似的，他埋頭就想往裏沖。肩膀被按住了，無雙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道：“你這樣沖進去只是送死！”
“滾開！”楊英俊發怒地揮開她的手。
無雙皺了下眉。
楊英俊義無反顧地沖向大火，無雙運用輕功搶先一步到達殿門外，手中劍一揮，劈開了門上大鎖，一腳踹開殿門。
濃煙撲面而來，無雙轉頭避開，就這一會兒，楊英俊已經沖進去了。
“喂！”無雙無奈，她奉命保護王妃周全，再怎麽不願意，也只能跟着她闖進火海裏。
幸好火是從外面放的，屋子裏除了煙大了點，并沒有怎麽燒起來。
“咳咳，咳咳……”
濃煙滾滾裏，楊英俊隐隐看到兩個人影倒在偏殿門口。“美麗！”他大喊一聲，看也不看時不時砸下來的燒得滾燙的瓦礫，徑直飛奔過去。
殿內的溫度太高了，無雙感覺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她撕下一片衣角，蒙住口鼻，才朝楊英俊走去。
楊英俊費力架起早已昏迷的楊美麗，轉頭沖無雙道：“快點來幫忙！”
無雙猶豫了下，走過去幫忙托住楊美麗。
“我是讓你幫忙拖吳堯出去！”
無雙冷冷道：“我只奉命保護你。”
“你……”楊英俊大怒，濃煙熏得眼睛火辣辣地疼，鑽進肺腑又激起激烈的咳嗽，“咳咳咳……你……咳咳……好，既然如此，你回去告訴狗皇帝，他休想知道上官流雲的下落！”
無雙面色驟變，頓了下，彎腰托起吳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