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左右為難
三日後天朗氣清，南軍水寨迎來了北朝皇帝。姬胤嵘乘輕舟而來，只帶了楊戎一人。相比起一身戰甲全副武裝的楊戎，姬胤嵘輕裝便服，笑意盈盈，完全一副前來游山玩水的輕松姿态。楊氏兄妹親率衆将前來迎接，楊英俊看着妹妹臉上大大的笑容，不知怎麽心底有些發毛。
“歡迎歡迎，聖駕光臨，真是蓬荜生輝啊！”楊美麗像是看不見楊英俊的眼色，對着姬胤嵘并無下跪行禮的打算。
鎮南王沒有跪，其他人也都木然地站着。楊英俊覺得自己要是在這時候行禮，估計就要被當成叛徒抓去浸豬籠了，只好尴尬地站着。
姬胤嵘倒像是沒注意到這些細節，淡淡笑着：“朕倒是第一次下江南。”
“皇上覺得這江南的風光如何？”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姬胤嵘贊嘆道：“雖是寒冬，景致倒別有一番風味，當真是北方無法比拟。”
楊美麗笑道：“皇上若是喜歡，也可多留些時日。”
姬胤嵘也笑着：“老五盛情，卻之不恭。”
“……”楊英俊只覺得他們臉上的笑一個比一個假，看得他心驚肉跳。
回了軍營，到主帥營帳落座，楊美麗居上位，姬胤嵘居左手客位，楊英俊便在右手客位上落座。看着那兩人你來我往地寒暄，如坐針氈。
“聽聞皇上要來，本王特意命人從蘇州行宮快馬加鞭送來雨前龍井，請皇上品嘗。”
姬胤嵘端起茶杯，低頭聞了聞，擡頭笑道：“清香撲鼻，果然好茶。”
楊美麗道：“請。”
“請。”
楊英俊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出聲道：“那什麽？王爺你不是有要事與皇上商量？”
楊美麗朗聲笑道：“倒是愛妃心急了。”
……愛、妃？瓦特法克？
楊英俊向楊美麗投以“你在搞什麽鬼”的疑惑眼神，楊美麗視而不見，仍舊笑盈盈地對姬胤嵘道：“益州行宮一別多日，皇上的氣色似乎不太好？”
姬胤嵘道：“老五倒是面色紅潤，可是有什麽喜事？”
“哈哈哈，大難不死，浴火重生，算不算喜事？”
楊英俊心頭“咯噔”一跳。
姬胤嵘眸光閃動，笑得溫潤：“重生也好，還魂也罷，你我畢竟是手足兄弟，何不放下昔日恩怨，締結友好？”
楊美麗像是聽到了什麽世紀笑話，樂不可支道：“多日不見，皇上越發幽默風趣了。本王的母妃乃堂堂皇貴妃，你不過是宮女之子，何來手足兄弟之說？”
姬胤嵘面色微變。
楊英俊已拍案而起，瞪着楊美麗道：“王爺！你怎麽回事？不要開玩笑！”
楊美麗做作地“哎喲”一聲，輕拍自己的嘴巴，毫無誠意道：“我這張嘴啊，經常胡說八道，皇上您千萬別介意。對了皇上，本王聽說您要保留我鎮南王的位分？是真的嗎？”
姬胤嵘看着他，客套地笑着：“鎮南王以為如何？”
“哎呀，那敢情好，真是皇恩浩蕩。”話是這麽說，楊美麗卻沒有站起來謝恩的意思。
姬胤嵘道：“鎮南王似乎不太滿意啊。”
楊美麗單手托腮，露出苦惱的表情：“其實本王也沒有很不滿意啦，最多就只有一丁點不滿意罷了。”
“哦？”
楊美麗看着他，眼神認真，語氣玩味：“本王原本想要昭告天下，自立為王的，可您要我向您俯首稱臣，這……與我原定計劃有所沖突呢！”
楊戎面色一變，手不自覺抓緊手上紅纓銀槍。
楊英俊臉色難看地走上前，壓着怒火道：“王爺，我有話跟你說，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
“翩然，”楊美麗笑着起身，忽然長臂一撈，将楊英俊摟進懷裏，笑得不懷好意：“這些年辛苦你了，要你為本王籌謀這許久，真是委屈了。”斜眼睨向面無表情的姬胤嵘，“鳳華門的門主為了替皇上您謀劃，委身于本王當側妃兩年，恰如當年的西施，本王十分敬佩。不過本王的王妃也不差啊，為了這一刻，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才換來你全心全意的信任。怎麽？難不成皇上你……真相信世間有借屍還魂之說？哈哈哈哈……”
腦子裏嗡嗡作響，耳中轟鳴，楊英俊早已一團亂，只是不停說着“不是的，不是的”。他想推開妹妹，可楊美麗箍得太緊，他竟掙脫不得。
姬胤嵘緩緩站起身，眼睛如同兩個黑洞，就那麽冷冷地看着楊英俊，久久都沒有說話。
楊美麗笑得猙獰：“姬胤嵘，本王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楊戎滿頭大汗道：“姐夫，你不要沖動！半個時辰後若不見皇上回去，江北大軍便會揮師直入。與西蘭國大戰不過月餘，将士們和百姓，都無法再經歷一場大戰啊！”
“楊戎，”楊美麗淡淡道：“你的父親還關在天牢裏吧？難道你不想救他？你不想你們楊家恢複滿門榮耀？”
楊戎怔住。
楊美麗循循善誘：“你是王妃的胞弟，沒有理由不站在姐夫這邊的是不是？只要我們聯手除去這個狗皇帝，待他日我登上皇位，你姐姐便是皇後，你爹便是國丈，你楊家便是皇親國戚！”
“楊戎！”楊英俊心慌意亂之下，大吼一聲：“你可別豬油蒙了心！你的老婆孩子，可都在京城！”
楊美麗怒了：“王妃！”
楊英俊聲音比她更大：“我是你哥！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嘛？”
“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才對！”楊美麗用力抓着他的雙肩，瞪着血紅的眼睛，悲憤地低吼：“那個人是意圖燒死你妹妹的兇手啊！楊英俊，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死去的爸媽嗎！？你說過你會保護我的，你現在又是在保護誰啊！？”
這話如當頭棒喝，楊英俊徹底震住了。
姬胤嵘忽然笑了，完全釋然的笑容：“你并沒有騙我……”
楊美麗轉身抓起茶杯，用力摔在地上。
“呼啦啦”一下子從帳外沖進來百餘個刀斧手，姬胤嵘卻視而不見，楊戎護在他身前，大冷的天竟汗如雨下。
楊美麗譏诮地笑着，眼神冷酷：“當日沒被你燒死，我就立下毒誓，總有一天，要将你碎屍萬段！”
姬胤嵘處變不驚，從容地一挑眉：“哦？”
“姬胤嵘，你不用裝了，我知道你早已武功全失，如今的你，形同廢人。”
姬胤嵘笑了：“你不也一樣？”
楊美麗拉下臉，大手一揮：“動手！”
百餘個刀斧手正要蜂擁上前，突聽聲聲慘叫，一個個刀斧手倒在地上。這變故來的猝不及防，楊美麗面色大變：“怎麽回事？”
人堆裏忽然殺出一個身材瘦弱的刀斧手，她形如羅剎，渾身浴血，擡頭對楊美麗冷豔一笑：“王爺可還識得妾身？”
“榮俞佳！”楊美麗臉色一白，驚呼道：“來人！有刺客，來人……”
無雙眼神一寒，轉手劈掉兩個刀斧手，朝楊美麗走去。楊美麗驚得連連後退，楊英俊此時已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護住妹妹。
無雙沉聲道：“楊翩然，別讓我瞧不起你。”
楊英俊面色灰敗，頹然道：“快帶你家主子離開。”
“楊翩然！”無雙用刀斧指着她的脖子，忍無可忍地低吼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搖擺不定！皇上還是姬胤禮，你現在給我個了斷！”
姬胤嵘斥道：“無雙！不要傷她！”
楊英俊哀戚地看着她，道：“拜托你快帶你家主子走吧！這裏是南軍水寨，外頭有數十萬大軍，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快啊！”
無雙一咬牙，道：“那就請王妃跟我們走一趟！”說罷，将楊英俊抓了過去。
楊美麗失聲驚叫：“哥！”
“別過來，”無雙用刀斧架着楊英俊的脖子，緩緩退後，目光如炬瞪着楊美麗：“下令讓他們全退出去！快！”
楊美麗面色慘白，早已六神無主：“全部退出去！都退出去！”
營帳外早被大軍團團包圍，弓箭手更是嚴陣以待。衆人見王妃成了人質，都不敢輕舉妄動。
“姬胤禮，讓所有弓箭手把弓箭扔到江裏去！”無雙下令道。
楊美麗直直看着楊英俊，嘴唇發顫：“陳述，照她說的吩咐下去。”
“王爺？”
“快啊！”
楊美麗眼中含淚，恨聲道：“榮俞佳，你最好不要傷了他，否則我要你千刀萬剮！”
聽到這句話，楊英俊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美麗是真的在擔心他，害怕他受傷，害怕失去他，而他呢？他竟是心甘情願當姬胤嵘的人質，只為助他脫困。美麗說的沒錯，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其實是他楊英俊。
“準備兩匹快馬。”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覺得意外。
陳述道：“此乃水寨，何來馬匹？”
無雙冷笑道：“當我三歲孩童？你們家王爺并非住在水寨，難不成他這一路過來是坐轎子不成？再啰嗦，要你們王妃人頭落地！”
楊美麗面如死灰：“照她說的做！”
無雙在楊英俊耳邊冷笑：“看來姬胤禮對你倒是情深一片，難怪你一直搖擺不定。”
楊英俊望着面色蒼白形容憔悴的妹妹，幾乎要被負疚感淹沒。他閉上眼，不敢與她對視，淚水打濕了睫毛，搖搖欲墜。
姬胤嵘忽然低聲斥道：“不要廢話！”
無雙一驚，斂容低頭：“是。”
陳述很快牽了兩匹馬過來，姬胤嵘和楊戎共騎一騎，無雙挾持楊英俊騎另外一匹，四人兩騎朝西飛馳而去，将十萬大軍甩在後頭。
往西跑了差不多十裏，無雙看到江上一塊礁石，忙道：“主子，就是這裏。”
他們下了馬，快步走到礁石邊，礁石後藏着一葉扁舟。楊戎趕緊解了繩子，将小舟推入江中，回頭對姬胤嵘道：“皇上，快上來。”
姬胤嵘看着楊英俊，像是沒聽見楊戎在喊他。
無雙不得不出聲提醒：“主子，再不走大軍就要追來了。”
姬胤嵘一直看着楊英俊，話卻是對無雙說的：“你先上船。”
“主子？”
姬胤嵘忽然兇狠地瞥向她。
“！”無雙驚得低下頭去：“是。”
楊英俊目送無雙躍上小舟，才收回視線，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姬胤嵘。此處荒僻，江天一色，風吹在臉上，如刀割般凜冽。
視線交纏，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楊英俊嘆了口氣：“快走吧。”
姬胤嵘一字一句道：“跟我走。”
楊英俊苦笑：“老大，生死關頭，不要說這種玩笑話。”
漆黑的瞳孔猛烈一縮，姬胤嵘伸手抓住楊英俊的手腕，呼吸有些不穩：“我是認真的，跟我走。”頓了下，輕聲喚道：“英俊。”
一箭穿心，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楊英俊一點一點，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姬胤嵘的手微微松動，忽然又更緊地攥住，他的眼底一片瘋狂之色：“我答應你，你想你妹妹的時候，随時都可以回來，只要你跟我走！”
眼眶一陣刺痛，楊英俊深吸口氣，道：“姬胤嵘……”
姬胤嵘滿是期待地看着她：“嗯？”
“你剛才也聽見了，美麗她叫我‘哥哥’。”
姬胤嵘神色一僵。
楊英俊慘然笑道：“我不可能随你回宮，不可能做你的皇後，更不可能為你生兒育女。我做不到，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姬胤嵘嘴角顫抖：“不要緊，不跟我回宮也好，不做皇後也好，不生孩子也沒關系……我只求朝夕相伴，永世相守。”
淚水終是奪眶而出，楊英俊猛然大力地推開他，直将他推了個踉跄。
“你走啊！叫你走你是聽不懂嗎？！我說了我的靈魂是男的！男的！我怎麽可能喜歡你？我怎麽可能喜歡一個男人！？”
姬胤嵘的眼底拉滿血絲，水光在眼中劇烈波動。
胸口撕裂般疼痛，楊英俊不堪忍受，轉身發足狂奔。隐約聽見有人在喊着什麽，可是他不敢伫足，不敢回頭，眼前模糊一片，風從嘴巴裏灌進去，胃裏空空蕩蕩。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遠，直到撞見一個人的懷裏。
“哥！哥！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楊英俊恍惚地擡起頭，模糊的視線裏是妹妹憂心忡忡的臉。他想安撫她，想對她笑一笑，可是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