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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失而複得

北軍撤離了江夏,啓程回京了。動蕩了近一年的江淮終于恢複了昔日的平靜。所有人都在猜測姬胤嵘撤兵的原因,以他的性格,遭了暗算不即可出兵攻打也就算了,居然還直接拔營回京?有人說,估計是回去準備過年吧。

是啊,轉眼新春将至。

蘇州城內一派喜氣洋洋,大掃除的大掃除,置辦年貨的置辦年貨,每家每戶都忙得團團轉,可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百姓所求,不過一方安寧,能夠團團圓圓過春節,便是最大的幸福。

耳邊是大臣們彙報工作的聲音,接近年關,每天都要聽取一大堆彙報。楊美麗端坐着,目光卻一點一點移向窗外的天空,所有聲音一下子遠去。

吳堯……不知道怎麽樣了……

華燈初上,楊美麗才有一口喘息的機會。不讓任何人跟着,她獨自走在無人的青石路上,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長。偶爾側頭,卻再看不到那人的身影。

心裏太難受了,楊美麗加快腳步,倉皇逃離了花園。拐過半月形的拱門,便是王妃居住的潇湘苑——數天前楊英俊跟她說,想要搬到清淨點的地方,方便創作音樂。然後不顧她反對,硬是搬到這麽偏僻的院落來,還不要任何人伺候。

潇湘苑裏,孤零零地挂了兩盞宮燈。冷清的院子裏,一張石桌,幾張石凳。石桌上橫放着一把琴,琴下壓着一堆紙,地上也有不少揉掉了的紙團。

楊美麗走過去,抽出壓着的一張紙來看,發現看不懂。

“妹妹,說過多少次了,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楊美麗一驚,環顧四周,卻沒看見楊英俊的身影。

“上面啦!”

楊美麗擡頭,果見楊英俊坐在屋檐上,手裏抱着壇酒,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爬那麽高幹嘛?小心摔下來!”

“放心吧,你哥我酒量好得很。”

楊美麗急得不行,四下找了找,發現角落裏的木梯,就順着木梯爬到上去。屋頂上的琉璃瓦看上去像易碎品,楊美麗不懂楊英俊怎麽敢坐在上面。

“哎呀,你笨手笨腳的爬上來幹嘛?”楊英俊沒好氣道。

“少廢話,趕緊扶我一把!”

“我怎麽扶你?你那麽大只,萬一一個不穩摔下去,我也會跟着遭殃的。”

楊美麗生氣地瞪他一眼,手腳并用地爬上屋檐。楊英俊實在是看不下去,走過去扶了她一把,兄妹倆并肩坐在屋脊上。

從這個位置往下瞭望,可以看到整個蘇州行宮的輪廓。就連頭頂上的月亮,都仿佛離得很近。就是風吹得有點冷,楊美麗不禁往哥哥身上靠了靠。

“冷吧?”楊英俊無奈地搖搖頭,把手中的酒壇遞過去,“喝點酒暖暖身子。”

楊美麗接過來猛喝了一口,不料那酒很烈,嗆得她直咳嗽。

“這……這什麽酒啊?怎麽跟火燒似的?”

楊英俊嘿嘿一笑,道:“這是正宗燒刀子,我找了老久才找到的。”說完,對着壇口仰頭就是一大口。

楊美麗看着他,覺得有點難過。

“哥……你是不是不開心?”

楊英俊眸光一閃,笑了:“怎麽會?現在不用打仗了,我也不用住在江淮練兵了,每天喝喝美酒,寫寫曲子,彈彈琴,不知道多逍遙快活。”

楊美麗一副欲泣的表情:“你不用騙我,我知道你不開心。你搬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住,是不是不想看見我?你是不是讨厭我了?”

“怎麽會?傻瓜!”楊英俊擡手揉揉她的頭,月光下笑容很溫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麽會讨厭你?我就是突然喜歡清靜,估計是年紀大了,怕吵。”

楊美麗猶豫着開口道:“你和姬胤嵘……”

“對了妹妹,”楊英俊忽然打斷她,道:“快過年了,你有沒有想過去找吳堯?”

楊美麗心頭一緊,無意識地揪着衣角:“我……我……年關了,很多事要處理,我……我可能走不開……”

楊英俊看着她慌亂得不知所措的樣子,心中默默嘆氣。伸手一攬,将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道:“哥哥知道你在怕什麽,可是你這樣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若是……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去找?”

楊美麗捂住臉,哽咽道:“可是我害怕……萬一……萬一……哥,我不想面對,我寧願就這樣什麽都不知道,相信他還在世上的某個地方好好活着……”

“美麗啊……”

楊美麗坐直身子,胡亂擦去眼淚,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對了,別喝太多酒,傷身。”

看着妹妹幾乎是倉皇逃離潇湘苑,楊英俊無奈地嘆了口氣。擡頭看天上皎潔的明月,想起那時候在荒野,與那人坐在火堆邊背靠着背。那時的月亮只是一抹殘月,卻似乎比今夜的明亮。

眼中閃過一抹悲哀,楊英俊仰頭喝了口酒,月光下獨自坐在屋檐上的身影比月色還寂寞。

楊美麗又夢到了吳堯,驚醒後發現天還沒亮,而枕頭已經濕了大半。

想念如附骨之疽,難以剔除。

第二天挂着兩個深深的眼袋繼續聽大臣們彙報工作,日子就這樣周而複始,平淡而乏味。向哥哥抱怨無聊時,只得到“去認識新朋友”的答複。

楊美麗也想認識新朋友,可是不知怎麽,就是提不起精神,注意力難以集中。她的身份和心智太過懸殊,實在是很難結交到不怕她又聊得來的朋友。自家老哥每天只知道躲起來喝酒彈琴作曲,偶爾興致來了,就去青樓歌坊表演。大臣們對此頗有微詞,可楊美麗擺明了不管,久而久之他們也不再提了。

子嗣問題卻是大臣們一直關注的,原先他們見王妃搬去了潇湘苑,還以為她被打入冷宮,便想趁機勸王爺納妾。大臣們想盡辦法,四處搜羅美人送進宮,可王爺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後來他們才知道,王妃雖然搬去潇湘苑,可王爺幾乎每晚都要去那裏看她,只是很少在那裏留宿。

王爺和王妃感情究竟好不好?真的是沒人說得準。

偶爾有幾個被大臣們送進宮的貌美女子,因得不到王爺青睐,就想入非非地想從王妃身上下手,擅自跑到潇湘苑去拜訪王妃。王妃待她們倒是很客氣,可一轉頭她們就都被遣出宮去了。據說是王爺知道她們去打擾王妃清淨,下令讓趕出去的。自此,再沒人敢去招惹那位“冷宮”裏的王妃。

除夕之夜按慣例要宴請滿朝文武,鎮南王雖還未自立為王,但本質上也差不多了。這種宴會委實無聊,可自己不出席又怕引起大臣怨怼,想拖上楊英俊一起,楊英俊早不知溜哪裏去了。楊美麗只能悻悻地獨自去赴宴。

席間無非是你一言我一語說一些奉承話,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地不停喝酒,然後大家一起到“暢音閣”聽戲看雜耍,最後再一起觀賞煙花。楊美麗全程都在打瞌睡,不過大臣們倒是挺高興的,也算是圓滿完成“君臣同樂”的任務。

回到寝宮已是深夜,貼身伺候的宮女說方才王妃來留話,請王爺去潇湘苑吃火鍋。衣服脫到一半的楊美麗立刻披上大氅往外跑。

兄妹倆三更半夜在潇湘苑裏圍爐吃火鍋,也算是一起守了歲。楊英俊要楊美麗給自己磕頭拜年,被一口拒絕不說,還被逼給了很大包的壓歲錢。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是不是?”楊美麗也不知自己為什麽突然這麽說,說完後心裏就空了。

沒頭沒尾的這麽一句,楊英俊卻似乎聽懂了:“是啊,過去十幾年也是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

真的什麽都沒有改變嗎?

其實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自欺欺人。

似乎這樣說,就能得到安慰。

火鍋吃到三更才散夥,楊美麗躺下去沒多久,又讓宮女喚醒了。說是大年初一,要上朝接受文武百官朝拜。楊美麗決定,回頭找司儀上卿好好聊聊,把這些沒用的繁文缛節統統廢掉。

好不容易結束了朝拜啊祭天啊祈福啊等等事宜,楊美麗回到寝殿,下令“除非天塌下來,否則不準任何人打擾”後,就癱在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

醒來外頭天都黑了,楊美麗摸摸饑腸辘辘的肚皮,朝外喊道:“來人。”

有人推門而入,緩緩走進內室。

楊美麗打着哈欠道:“我餓了,讓傳晚膳吧。”

“是。”

楊美麗一驚,怎麽是男人的聲音?自從吳堯不在後,她的身邊只有宮女伺候啊!霍然擡頭,猝不及防看到吳堯笑意盈盈的臉。

“王爺。”吳堯笑着看她,雙目如星辰璀璨。

楊美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震驚漸漸變得哀傷,淚水“唰”地掉下來:“我又做夢了是不是?吳堯你知不知道?這樣的夢對我有多麽殘忍?我不想醒,不願醒,一旦醒了發現你不在,簡直比死還難受。”

吳堯大吃一驚,匆忙走上前:“王爺!您怎麽了?屬下吓着您了?”

今天的夢怎麽這麽真實?

楊美麗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他,真的好真實啊!吳堯的五官不再模模糊糊了,她甚至能看到他鼻子左翼上的一點黑痣。

“王爺?”吳堯看上去有點不安,實在是王爺的反應太過奇怪。

楊美麗怯怯地喚:“吳堯?”

“是我啊王爺,我回來了。本想叫人通傳的,可聽說王爺您下了命令不讓任何人打擾,所以屬下就一直在外頭等了。”吳堯想了想,了然笑道:“今天是大年初一,王爺您肯定是一早接見群臣,累壞了吧?”

楊美麗一直坐在床上不敢亂動,只瞬也不瞬地盯着吳堯:“真好呢,這次你可以跟我聊這麽久,往日都是說沒兩句,你就消失了。”

“啊?”吳堯一臉莫名,低頭見王爺還沒穿鞋,便上前蹲下,擡起他的腳,給他套上棉靴。

他手上的溫度,隔着襪子燙着了腳踝。楊美麗一個激靈,猛地抓住他的手,震驚萬分地瞪着他。

吳堯大吃一驚:“王爺?”

楊美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眼淚瘋狂地往下掉。

吳堯吓得臉都白了:“王爺?王爺?您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屬下這就去傳大夫!”

他剛一站起來,就讓楊美麗從背後抱住了。

“沒有消失,沒有消失,你是真的,你是真的……吳堯,吳堯,你真的回來了,我不是在做夢,你真的回來了……”

吳堯全身僵硬地被她抱着,略感不自在:“是啊王爺,幸得瞿神醫所救,屬下才得以醒來。雖然瞿神醫說我的身體并未痊愈,留在斷情崖多養段時日比較好,可是屬下記挂王爺,便提早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回來……回來養也是一樣的。”楊美麗激動到語無倫次,她緊緊抱着這失而複得的人,心中有什麽轟然倒塌,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完全不顧形象。

吳堯吓得不輕,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想要去找大夫,她又抱着死不松手,沒辦法,只能一味哄勸。

他怎會明白?那種三魂七魄丢失了一魄,如今終于回到體內的感覺。

那是失而複得的喜悅,是死而複生的激動。

是空了的心忽然被填滿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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