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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情為何物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楊英俊無奈地按住妹妹胡亂揮舞的胳膊,道:“你喝太多了!別喝了,感冒才剛好,喝什麽酒!”

楊美麗勾住他的脖子,嘻嘻笑道:“楊英俊,你說……你說吳堯他是不是傻?東珠國的驸馬耶,多少人……多少人盼都盼不來……”

楊英俊嘆口氣,道:“你就別再想了,東珠國的那位公主也已經走了,你再想也沒用啊。”

“是啊,她是走了,可是……可是吳堯的心……吳堯的心也跟着一起走了……”楊美麗又哭又笑的,道:“他和雪琉璃……本是兩情相悅啊……若不是因為我……若不是因為我……你說,我是不是該死?是不是該死?”

楊英俊抓住妹妹的雙肩,大聲道:“楊美麗你聽着,跟你沒關系!這是吳堯自己的選擇,你不要再責怪自己了!”

楊美麗癡了般道:“那天……吳堯去送雪琉璃離開蘇州城……我悄悄跟蹤了他。我親耳聽見雪琉璃跟吳堯說,她要回去告訴東珠國國君,她不想嫁給我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對吳堯……動了情。可是,吳堯卻對她說:‘公主貴為金枝玉葉,吳堯身份卑微,高攀不起。吳堯在此,願祝公主早日覓得如意郎君。’雪琉璃當場就哭了,她那麽難過,她問吳堯為什麽?可是吳堯只是低着頭什麽都不說。雪琉璃失望而去,吳堯一直一直望着她離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然後他……他哭了……哥,我從來沒見過吳堯哭過,從來沒有……”

楊英俊難過地看着她:“美麗……”

“哥,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說過要吳堯幸福的,可是我卻親手毀掉了他的幸福……我為什麽要說出來?我明明可以瞞一輩子,我明明可以成全他們……楊美麗!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這一世所受的苦,都是報應!報應——”

“美麗!”楊英俊用力抱住她,早已哽咽:“別這樣妹妹,別這樣……”

楊美麗哈哈笑着,舉起酒壺:“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近日,楊英俊心緒煩亂,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算一算日子,離大姨媽光顧明明還遠着,可莫名的煩躁,坐立難安。

想靜一靜心,便拿了琴來彈。彈沒兩下,琴弦忽然斷了,斷得毫無預兆,甚至割傷了楊英俊的手指。楊英俊怔怔地看着手指裂開道口子,流出的血滴在琴弦上,心底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

到了晌午,吳堯忽然來了,神情凝重:“娘娘,王爺請您去禦翰軒。”

楊英俊怪道:“去禦翰軒做什麽?”

吳堯猶豫了下,道:“聖旨到。”

楊英俊一怔,緩緩站了起來:“什麽?”

“娘娘……”吳堯看着她,沉重道:“北朝皇帝……駕崩了。”

禦翰軒。

楊美麗坐于案前,正看着手裏的聖旨出神,忽聽宮女驚呼道:“娘娘……”擡頭,就聽“哐”地一聲,楊英俊猛然撞了進來,險些摔在地上。

楊美麗忙起身詢問:“沒事吧?”

楊英俊推開宮女攙扶的手,站直身子,臉色煞白,神情卻異常平靜:“聖旨呢?拿來。”

楊美麗示意宮女出去後,神色複雜地看着哥哥,輕聲道:“哥,你先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楊英俊大步走過去,目光幽深,辨不出情緒,“把聖旨給我看下,我倒要看看,他姬胤嵘又想搞什麽鬼!”

楊美麗無聲嘆氣,将聖旨遞給他。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建康帝皇五子姬胤禮,受封鎮南王,乃朕胞弟,皇親貴胄,血統純正。少時衛國出征,戰功顯赫,其文韬武略,乃治世之才,必能克乘大統,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欽此。】

楊英俊一字一字地看完,擡起頭,目光呆滞地看着楊美麗:“他要把皇位傳給你?他是不是瘋了?”

楊美麗過來握住他冰涼的手,道:“哥哥,來宣旨的欽差說了,姬胤嵘他……他已經……”

“不可能!”楊英俊忽然笑了,随手扔開聖旨,道:“你還不知道他嗎?就他那種禍害,怎麽可能這麽早死?這絕對是一出陰謀,他想誘騙你入京,将你拿下。很聰明嘛,以皇位來引誘你。”

“可是……來宣旨的欽差……是楊戎……”

楊英俊臉上笑容凝結。

楊美麗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哥……你沒事吧?”

楊英俊深吸口氣,道:“楊戎現在在哪?”

“他遠道而來,我讓他先下去休息……”

“立刻讓他來見我……算了,我去找他,你安排他住哪?迎賓閣吧?東廂還是西廂……”

“哥!”楊美麗沉聲打斷他,道:“你冷靜點。我帶你去找他。”

迎賓閣。

“阿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楊戎目光沉沉地看着楊英俊,道:“皇上他也早料到你信他不過,故而臨終前留了口谕,由我來宣旨。”

楊英俊呼吸一滞,耷拉下眉眼,出了會兒神才道:“楊戎,我如何信你?”

“阿姐連小弟都不信了?”

“你是北朝副帥。”

“阿姐……”

楊英俊忽然站起來,面無表情道:“要我相信,除非我親眼看見他的屍體。”

“可是皇上早已入了皇陵安葬……”

“那就是死不見屍了?”

楊戎怒道:“阿姐!你怎這樣蠻不講理?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一國之君,你覺得我有可能拿他的生死說笑嗎?!”

楊英俊無動于衷,目光冷冽:“他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你……”

楊美麗按住了楊戎的肩膀,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神情凄然。楊戎愣了下,似乎明白了什麽,不再說話。

楊英俊怔怔地出了會兒神,忽然轉過臉來,道:“我現在就上京。”

楊戎想說什麽,楊美麗搶先道:“你決定了嗎?”

楊英俊與妹妹對視良久,鄭重地點了點頭。

楊美麗道:“你去吧,路上小心。”

“我……”

“什麽都別說了,”楊美麗微微一笑,道:“我明白的。”

楊英俊眼中閃過一道水光,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妹妹,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姬胤嵘死了?

開什麽玩笑!這天下間所有人都死光了,也不可能輪到他。他那樣的禍害,閻王怎麽敢收呢?

這一定是個局,一定又是他耍的陰謀詭計,一定是!

“駕——”

楊英俊策馬飛馳,寒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竟絲毫不覺得疼痛。倒是眼睛,不知是不是被風沙所迷,越來越酸痛,視線也仿佛被水霧所擋,越來越不清楚。

到了江淮,改換水路。坐船橫渡長江,抵達江夏,又馬不停蹄地趕路。北方幾乎挨家挨戶門口都挂着白布,楊英俊随便找了幾個人問,都說是因為皇帝駕崩,全國上下必須守國喪,直至新皇登基。

姬胤嵘啊姬胤嵘,你這回可真是下血本啊,拉了整個北朝子民來當群演?還是你連自己的子民都騙?你以為……你以為衆口铄金,我便信了?

即便你真入了皇陵,我也要把你挖出來,親眼瞧上一瞧。

楊英俊望天一笑,翻身上馬,繼續趕路。夜以繼日,風餐露宿,他絲毫感覺不出疲倦。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一會兒想姬胤嵘究竟是生是死?一會兒又想到過去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那些本以為塵封的記憶,這會兒就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翻湧而出。

行至洛陽,離京不過三百多公裏,以快馬的腳程,一天便能到。楊英俊到驿站換了匹良駒,繼續趕路。天色漸晚,轉眼夕陽西下,楊英俊看了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官道,心想怕是又要風餐露宿了。

忽起大風,風沙迷眼。

楊英俊本能用胳膊擋了下,待風沙消散,前方竟隐約顯出道人影。

一身黑衣,長發如瀑,站在官道中間,像一尊石雕。

不會在這種時候遇到劫匪吧?

楊英俊不動聲色地抽出挂在馬背上的長劍。

風歇,沙止,天地間一片霞光。

那黑衣人一直背對,像是在看遠處的落日。楊英俊想了想,開口道:“兄臺,在下有急事趕路,能否麻煩讓讓?”

那人輕笑一聲,竟是女子聲音:“你趕得這麽急,要去哪?”

楊英俊一怔:“無雙?”

那人轉過身來,一張絕色的臉宛如白玉無瑕,臉上的笑容卻冷若冰霜,就這麽直勾勾地盯着馬背上的楊英俊:“南王後,別來無恙?”

“真的是你?”楊英俊翻身下馬,走近前幾步,“你怎麽在這?”

“在這,自然是為了等你。”

“等我?”楊英俊挑眉:“你早知道我會來?”

無雙的眼睛如兩個黑洞:“你若不來,我也會去找你。”

心底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楊英俊皺眉道:“什麽意思?”

“我以一個月為期限,一個月後你沒出現,我便去江南找你。”無雙歪頭想了想,勾起半邊唇角:“算一算,你竟不到二十天便趕來了,主子在天有靈,見你如此,或許也能得到一絲安慰。”

楊英俊心頭一揪,面上反而笑了:“怎麽?難道不是你家主子算好了我會來,讓你在此等我?”

無雙嘆道:“事到如今,你仍然不信他。”

楊英俊的笑容漸漸淡了:“你們這樣有意思嗎?如果他只是想看我着急難過的樣子,那麽你回去告訴他,我再次讓他失望了!”

無雙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道:“你說的這麽大聲,是不是以為他就藏在附近?”

楊英俊沒有應答,耳朵卻仔細聆聽周圍的動靜。

無雙垂眸一笑,道:“不用等了,他不在這裏。”

手不自覺攥緊了,楊英俊克制地問:“那他在哪?”

無雙的目光直直射過來,犀利而冰冷。

楊英俊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無雙忽然笑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或者說,你是真不信,還是不願相信?”

“夠了!”楊英俊忍無可忍地吼道:“他到底在哪?在哪啊!?”

“別急,等我把話說完,我會送你去見他。”

楊英俊晦暗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光:“所以他真的沒死,是不是?”

無雙遙遙望着她,笑而不語。

楊英俊沉了口氣,稍稍冷靜了些,道:“你想說什麽?”

“你和上官流雲……”無雙控制不住地,嘴角發顫:“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嗯?”楊英俊一臉懵逼,“什麽意思?我跟上官能發生什麽?”

無雙語氣溫柔:“別急着回答,認真回想一下,當初你和他陪蒙賀娜莎去斷情崖的路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發生什麽?啊!你是不是說我們聯手打敗蒙賀娜莎的事?”

“說清楚。”

“這事說來話長,就是……”楊英俊頓了下,道:“不對啊,你這時候問這個幹嘛?再說了,你想知道的話去問上官啊!”

無雙笑了笑,道:“我問你,自然有我的用處,你若不回答,便跟我在這裏耗着吧。”

“行行行,告訴你不就得了。”楊英俊不得不耐着性子,把他和上官流雲怎麽合作把蒙賀娜莎打得落花流水的事說了一遍。

無雙聽罷,陷入沉默,臉上陰晴不定。

楊英俊道:“可以帶我去見你家主子了吧?”

“當日……”無雙忽然道:“主子叫你跟我們一起走,你為何不肯?這麽長時間以來,半點消息都沒有,現如今又為何要來?”

楊英俊越發焦躁了:“跟你有什麽關系?你要不肯帶路,就給我讓開!”

無雙卻像根本沒聽見:“你鐘情的,究竟是主子,還是姬胤禮?”

楊英俊忍無可忍,轉身就走。身後傳來破空之聲,他慌忙回頭,就讓劍鋒指住了咽喉,再動彈不得。

“榮俞佳你……”楊英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柄劍上,忽然凝住:“烏茲劍!”

無雙揚眉一笑,道:“很吃驚嗎?當初你棄若敝履的劍,如今卻落在我手上,心裏是不是不太好受?”

楊英俊冷冷地看着她。

無雙笑得越發歡愉:“用不着這麽生氣。這劍,是主子臨終前特意吩咐,要我交還給你。主子說,如此名劍,陪了葬豈不可惜?可是照我看來,給你這種人,才是真正可惜。”

楊英俊面上的冷漠出現了裂痕,抑制不住怒氣地低吼起來:“你究竟想要幹什麽?姬胤嵘他究竟想幹什麽!?”

“楊翩然,”無雙近距離地望進楊英俊眼裏,用極其低緩的,仿佛怕驚醒什麽的溫柔語調輕聲細語道:“主子他已經死了。當日與你在江淮邊上分道揚镳時,主子就吐血昏迷了。我試過大聲地叫你,可是你頭也不回……”

楊英俊如遭雷擊,四肢漸漸僵冷。

“正因如此,當時大軍才會那麽快撤離,返朝回京。之後主子的身子就不行了,直到流雲回來,我才知道原來主子是因為九轉還魂丹的反噬。宮裏的禦醫都束手無策,我們勸主子去斷情崖找瞿神醫,可是恰逢幽州發生疫情,主子脫不開身,就這麽一直拖着。有一天不知從哪飛來一批鴿子,落在未央宮外,主子站在廊下看了許久,忽然又吐了血,從此卧病不起。直到兩個多月前,他忽然有了精神,讓宮女給穿上龍袍,還傳召了流雲和其他幾個大臣,拟旨要把皇位傳給姬胤禮。就在當天晚上,主子……便駕崩了……”

楊英俊呆呆地站着,面無血色,嘴上不住絮叨:“不可能,這不可能……”

無雙的眼睛忽然紅了,她爆發般吼道:“有什麽不可能!?楊翩然,你問問自己,你還有心嗎?主子生前是怎麽對你的?你又是怎麽對他的?你從未真正相信過他,你對他從始至終不過虛情假意!你的心裏只有一個姬胤禮是不是!?”

楊英俊瞪着她,神色呆滞:“你騙我,我絕不相信,你讓開,我要進宮,我非要親眼見上一見……”

無雙一手拿劍指着她,一手從懷裏拿出一個錦盒,狠狠摔在她身上,道:“這個東西,總共有五個,一直放在主子的床頭,原本是要陪葬的,我冒死偷出了一個,你要不要看看,裏面裝着什麽?”

楊英俊蹲下身子撿起錦盒,再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腳無力,幹脆就這麽蹲着打開了錦盒,錦盒裏堆滿了一張張紙條,那上面拙劣的字跡如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紮進他的眼裏,他的眼前一片血紅。

“楊翩然,別人對你的心,對你而言,究竟算什麽?你怎麽可以這麽狠?還是說,你本就習慣把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間?!主子,姬胤禮,還有……還有上官流雲!對你而言,他們究竟算什麽!?”

想到當日醉酒,上官流雲無意間喊出了楊翩然的名字,無雙就如同身受火刑一般痛不欲生。

面對無雙的指責,楊英俊卻像根本聽不見,他跌坐在地上,拿出錦盒裏的紙條,一張張地看。這些紙條,都是當初和姬胤嵘飛鴿傳書時所寫,而姬胤嵘寫給自己的那些,早當成垃圾丢掉了。

“主子可真傻啊,臨死前都還想着讓你當上皇後,甚至不惜傳位給他最痛恨的鎮南王……可你呢?就算是僞裝也好,竟連一滴眼淚都沒有……真是可笑,可笑一代帝王,竟也過不了這美人關,哈哈哈,哈哈哈哈……”無雙仰天長笑,卻潸然淚下,“主子!承您遺訓,賜封楊翩然為皇後。楊翩然貴為您的皇後,理應殉葬,無雙這便送她去見您!”

手腕一翻,烏茲劍挽出一朵劍花,輕而快地劃過楊英俊的咽喉……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個故事都沒什麽可以讨論的嗎?寂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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