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章

燭火如豆,迷蒙了少年的雙眼。

只見花霏白穿着單薄,斜靠在床頭,兩邊頰上還殘留着一抹咳喘過後的血色,似春末的潮汐,透着病态的緋紅,為絕世姿容中平添了一絲媚态。

“阿霏?”君無淚心中一緊,連忙上前把滑到腰間的被子拉起來把他裹緊,伸手探向他的額頭,一向捂不暖的人,如今肌膚竟是觸手的滾燙!

一陣腳步聲徒然在耳畔響起,昏昏沉沉中花霏白感覺肩頭一沉,身子被一層柔軟包裹起來,頓時倍感溫暖。

“無淚……你來了?”花霏白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人,低啞的嗓音透出一絲欣喜。

“阿霏,你覺得如何,身子很難受嗎?”君無淚收回手,擔憂地望着他。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花霏白仰頭斜睨着他,雖然虛弱,目光卻是笑意盈盈。

君無淚望着他那略顯蒼白的俊顏,眼都急紅了:“我自然是擔心的!”

伸手去探他的脈象,驚覺他體內靈力紊亂,脈象虛弱,一下就慌了神。

在靈界,靈力比命還重要,靈力稀薄的人別提自保,就是連靈界的寒涼之氣都受不了,往年若不是花霏白護着自己,怕是早就被凍死了!

君無淚知道在一千多年前,也就是在自己出世以前,花霏白的命數中曾有一劫,原本問鼎半神的靈力一夜之間驟減過半,纏綿病榻數十年,甚至因此落下了病根,小病痛不斷。

然而,他上古神族後裔的血脈,很是霸道,縱使只剩下四、五層靈力也足以讓他位列靈界前十位。可現在,這若有若無、飄忽不定的靈力卻能叫一個三腳貓功力的小賊害去性命!

“你生的什麽病,怎麽這麽嚴重,連體內的靈力也散去了許多?”君無淚如炸了毛的幼獸,驚叫起來。

聽着他的語氣慌張而孩子氣,花霏白眯眼笑着,憔悴的臉色透着一種別樣的美:“無妨,夜裏着了涼就有些發熱,難免虛弱幾日,喝了藥發發汗,很快就會好的,用不着擔心……咳咳咳……”

花霏白忙掩住口鼻,又是一陣低低咳嗽,額上很快沁出了一層細汗。

君無淚見他好容易順過氣來,突然撐着床沿要起身,可是動作卻顯得吃力,連忙上前兩步把他扶起來。

花霏白靠在他懷裏,伸手指向床邊的矮櫥,說道:“把桌上的藥拿來。”

君無淚連忙把盛着藥汁的瓷碗遞給他,只見他搭在碗沿上的手指,如上好的瓷器般,纖長白皙,顯得那手那人更加晶瑩剔透。

“你這喝的是什麽藥?怎麽味道與以前的不同?”君無淚湊過來聞了聞,這藥透着詭異的紅銅色澤,氣味非但不苦澀,反而甜膩得怪異,碗壁上挂着一層薄薄的冰渣,散發着暗紅色的光芒。

“傷寒之藥自然與往日那些固原補氣的有所不同,不必大驚小怪。”花霏白飲盡了藥汁,黑亮的睫毛震了一下,卻笑了,有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秘:“很甜的,你要不要嘗嘗?”

“才不要,你每次都騙我說很甜。”君無淚板起臉,取走花霏白手中的藥碗,臉色揣揣似乎想起過去不太美好的回憶。

花霏白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腦門,眼睛彎了起來:“這次是真的,沒有騙你。”

君無淚不理他,拉着他在枕頭上躺好,撇撇嘴,一幅‘我若再被你忽悠,我就是頭豬一枚’的精明相,誰知眼前一暗,熟悉的香氣包圍着他,那張無暇的臉龐忽然放大,雙唇就被吻住了,輕輕淺啄。

“如何,我沒騙你吧?”花霏白趴在他肩頭上,眉眼含笑,眼梢還有點微微上挑,帶了入骨的媚惑,手指纏着他的頭發扯了扯,放在手心中細細把玩。

君無淚心中亂成一團,滾燙的溫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傳來,帶有難以言喻的魅惑,宛若一種無聲地逗引。

他覺得臉頰一陣騷熱,一股熱浪驟然朝身下湧去,那隐秘之處竟開始擡頭,想起了那一次的春夢,吓得他連忙挪動屁股,卻不想動作幅度太大,反倒向前頂了頂,立刻唬得他動憚不得。

花霏白顯然也察覺到了,卻使壞的蹭了蹭他的胸口,柔軟的頭發帶着潮氣,貼在君無淚的下巴颏兒,弄得他癢癢的:“你這些日子在鳳栖城裏逛得樂不思蜀,連無憂山都不想回了嗎?”

“啊?怎、怎麽會呢?”君無淚矢口否認,血噌的一下竄上了腦門,小臉紅撲撲的。

“無淚,這幾天不要亂跑,留在無憂山上陪我好嗎?”花霏白挑眉看他,唇角輕輕勾起。

讷讷地望着他,君無淚竟一時開不了口,回想起唇上柔軟的觸感,臉上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度,從耳朵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兒。

“你這副害羞的摸樣,真是可愛。”花霏白與他咬耳朵,聲音有些低沉沙啞,比往時更加的酥麻性感,白玉般的指尖點在他的唇上,笑渦更深。

“過些日子……我可能要離開幾天。”

“啊?你要去哪裏?”君無淚驚訝的擡頭,皺了皺眉頭。

花霏白身體往後退開一些,輕輕側過頭,目光悠悠的落在了窗外:“我要去一趟鎏鳳宮。”

“你要去找鳴玉?”君無淚沖口而出,語氣硬邦邦的:“你心裏果然還是放不下他嗎?”

不知為何了,今日從花霏白口中聽見鳴玉的名諱,君無淚內心一陣沒由來的別扭,覺得一股悶氣憋着胸中,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無淚,你怎麽了?”花霏白坐直身子,不解地看着他。

“沒什麽,用不着你管!”君無淚不自在的別過眼:“既然你早就想好要去見他,那還顧忌我有什麽想法幹嘛。”

花霏白怔得一怔,臉色有些沉了下去,抿唇不語,屋裏陡然變得安靜,連空氣也有些停滞。半晌之後,略顯倦怠的嗓音幽幽響起,令人莫名的揪心:“無淚,你這幾日……可是在躲我?”

君無淚眼珠東南西北的滴溜溜亂轉,就是不敢與他視線相交。當日,那一名雜碎的話仿佛還在耳畔回蕩,如一根刺紮在心裏,叫他如何釋懷?

——花霏白搬出了鎏鳳宮,居于無憂山中是鳴玉默許的。

——他為破除鳴玉的天命之劫,曾日日焚香起調蔔卦求簽,身浸冰棫寒潭一百日,日夜受那噬心凍骨之寒。

——他還命小童為他抽骨撥筋,每日從身上取血,用古老的血祭之術逆天改命救回了鳴王性命。

——後來,他遷居無憂山,而鳴玉為其空置鎏鳳宮長達了近百年!

悠遠的靈界史記上曾譜寫過最凄美絕倫、感人至深的曠世絕戀,關于花霏白,關于鳴玉,關于那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靈界羅曼蒂克史。

然而,作為主角之一,花霏白卻從未在自己面前提及過哪怕是一個字,從來沒有。君無淚心裏起了疙瘩,結結實實的,有些話如刺在喉,不吐不快,幾乎把他給憋出便秘來!

“阿霏……你是不是和鳴玉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見花霏白沒有一絲別樣的情緒,他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曾經……救過他的性命?”

“你還聽到些什麽閑言碎語?”花霏白的目光,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仿佛他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們說,你是為了鳴玉才會損耗過半靈力,身子虧空成這樣子……那些混賬東西甚至還說……還說你對鳴玉有意,我呸!滿嘴胡攪蠻纏鬼話。”君無淚猛然擡頭,眼角發紅,“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告訴我,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如果你聽到的都是真的呢?”望着滿臉漲紅的少年,花霏白眼中劃過一絲憂郁,卻還是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不,我不信,你不可能喜歡鳴玉的!如果你早就喜歡他的話,你如何能看着我,看着我這些年來對你……”君無淚猛的睜大眼睛,握緊拳頭,難以置信的盯着花霏白,希望從他臉上找到玩笑的意思。

“你對我?你對我不過是如雛鳥一般的依戀罷了,又豈可當真……”花霏白淡淡說道,點漆般的眼睛,幽深得如千年古井,流淌着令人窒息的靜默,“我與他之間,三言兩語又怎能說得清楚。”

君無淚心頭宛如打了一個雷,震得他通體一激靈,年輕的面容滿是震驚。想極力否認自己聽到的每一個字,卻在與他對視的瞬間,心裏空落落地,徹底沒了底兒。

眼前這雙漂亮淡然的眼眸裏,散發出一絲他不熟悉的冷冽,冷冽中透着一分寂寞,獨自沉溺回憶之中,讓人無法自拔的沉淪下去……

這一次,君無淚知道,花霏白是認真的。

“阿霏,難道說……”君無淚緊握着花霏白的手臂,聲音顫抖,“在一百年前,你是為了救他才會消耗了自己過半靈力……?”

他咬着下唇,羞憤難當,圓臉漲得一片通紅,“你是真的……喜歡他?阿霏,你一直喜歡的人是鳴玉?!”

“你說啊,你快說話啊?”君無淚心情煩亂,語氣咄咄逼人。

“不,你錯了……”

君無淚的心跳漏了一拍。

花霏白直起身,筆直的脊梁在搖曳的燭光下,宛若一株挺直的青竹,堅韌得令人心疼。

“我并非喜歡他。”他微微閉眼吸了一口氣,面上已露出明顯的疲憊,過了一會方才睜開眼,一掃之前虛弱不堪的神情,笑得恣意妄為,清越的聲音仿若會穿越雲彩。

“鳴玉,他是我,今生唯一摯愛之人。若是為了他,縱使要我毀天滅地,萬劫不複,我亦在所不惜!”

他側首,眼眸溫柔得令人心碎,把最殘忍的話,用最柔和的語調說出來。此後,再沒有一個人笑得如此美,那是連他自己,都無法超越的令人意亂情迷的絕美的笑靥……

“為什麽你從來不說,也未對我提起過你和他的那段過往?”君無淚忽然覺得世界塌了,變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差點支撐不住。

“無淚,你并不曾問過我,而且那時候你還小,無需知道那些舊事。”

“花霏白!”君無淚扼住他的手腕,眼裏掠過無盡的憤怒,心中像刮過刺骨的寒風:“……你為什麽要瞞我?……你看我如傻子一樣追求你,是不是心裏充滿了鄙夷,可能早就笑翻了吧?!”

想到這些年來,他看着自己如無頭蒼蠅般糾纏着風華無限的花霏白,無賴般的示愛求偶!那些荒誕之極的劇情,居然在這個男子的默許之下足足延續了數十年,簡直……用句俗話說,自己就被門縫擠壞了腦袋,萬年不遇的呆頭驢!

“無淚,你年紀尚輕,并不懂得什麽是喜歡。因為你自小便與我在一起,你對我的感情,不過是雛鳥般懵懂的眷戀而已,并非如男女情愛一般,只是你一直不自知罷了。”

燭火下,花霏白的神色有些黯然,朦胧之間,目光仿佛落在他臉上,又像穿過他飄向了遠。

君無淚張了張嘴,忽然啞了聲,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前塵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

這個紅衣紫發的男子,将小小的自己放在腿上,手指蘸了蜂蜜汁點在他舌尖上,微笑着哄着因為發熱而難受得張牙舞爪的小孩兒喝藥。

這個溫煦含笑的男子,背着淘氣而摔折了腿腳的他,站在繁盛的桃花樹下采摘新鮮的花瓣,給他做最愛吃的桃花松仁香糕。

這個沉默悲憫的男子,會在他疼得龇牙咧嘴、罵罵咧咧的詛咒讓他吃了苦頭的‘憤青們’的時候,殷切的為他上藥,溫言細語,打趣寬慰,陪着他度過無數無聊養傷的日子。

這個溫柔似水的男子,總是默默看着他為追求自己作出的那些荒謬舉動、各種大膽壯舉,繼而淡淡一笑,不拒絕,亦不接受,只是溫柔地縱容着他的一切!

而如今,都被他殘忍的謊言徹底颠覆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個天大的笑話,他就像個跳梁的小醜,被蒙在鼓裏還沾沾自喜,對真相茫然未知!

“你既然無心,又何必找些理由,說我不懂情愛……”

君無淚舌根苦澀,腦中從未比這一刻更加清晰,想得更明白,只覺胸口一陣空落落的,似被人剜去了一大塊血肉!其實他早該想到了,如此淺顯的道理:

花霏白偏好紅衣,那是鳴玉最喜愛的顏色,他的及冠禮也是鳴玉主持完成的。

鳴玉的鎏鳳宮種滿了桃樹,在那風清水麗,桃花盛開的時節,漫天的星鬥下湧動的暗香,醇香清雅猶如上好的瓊脂。

鳴玉喜歡喝清甜不膩人的桃花釀,而自己小時候最常吃到的就是花霏白用桃花蜜汁做的點心。

鳴玉和他從未在同一場合出現過,但他居住的竹屋布置的極為雅致,獨具匠心,物什配飾一樣都不缺,并且樣樣非是凡品,處處都透着皇家別院的影子。

眼前這個男子,是尚在襁褓中的君無淚睜眼之後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從小為自己穿衣喂食,手把手地傳授自己法術的人。他對自己而言亦師亦兄,是自己一生中極為重要的人,更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傾慕之人。然而,這個人卻選擇以如此殘忍的方法教會自己另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欺瞞與背叛!

“哈哈哈!……原來如此,哈……原來一切都是鬧劇!想不到你如此殘忍,騙得我這般的苦,如果我不問你,你是否打算絕口不提,一直都看我的笑話?花霏白,你真是好極了,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君無淚眼中盡是紅絲,青澀的小臉一片濕滑,緩緩松開了他的衣袖,轉身奪門而出!

花霏白垂了眸,銀紫色的發梢上似有水光流轉,眼下紅若朱砂的淚痣,像是再也無法流出的小小淚珠。

倏地,他捂住唇,用力咽下胃裏上湧的酸氣,逼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微微皺眉,腹上那朵小小的蓓蕾,仿佛有了生命似的伸出了枝條,爬上白皙的肌膚,繁茂的枝葉逐漸向心髒的位置合攏,顏色豔麗,栩栩如生。

伸手按住仿佛被火灼燒的小腹,花霏白自嘲一笑,這副身體終究還是太勉強了些。

隐約的,肚腹內的絲絲異樣感讓他繃緊了神經,他伸手暗暗輕揉着,全身卻微微發顫。他深吸一口氣,本想稍稍定神,以應對近日來越發頻密的陣痛。

忽然,腹中一陣強烈的收縮,他霍地睜大雙眼,身子一歪,床帏被他撞得吱吱作響。

這次竟比之前疼得還厲害,令他措不及防,手指先是一松,再緊握住垂下的紗幔,極力忍耐着,等第一波疼痛過去。他雙眼倏地緊眯,又強自撐開,未及,又是緊緊眯起。

上天好像要懲罰他似的,那一波又一波的陣痛,久久不見減弱,反而愈演愈烈,他忍了又忍,下唇都咬出一圈牙印,身子承受不住蜷縮成團,面色雪白得像随時會化去。

“無淚,我……對不起……”

腹部的絞痛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花霏白倒在枕頭上,眼前一黑,終是疼得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了小寶吧,一旦有更新,俺就能馬上通知你了~~~呵呵呵!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