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午飯過後,被禁足的君無淚無聊極了,當第二次調侃完少年老成的大侍兒雪琦,第三次被桌角絆倒,第四次被茶杯燙到,第五次被自己咬了舌頭,第六次被口水噎着,第七次被熏香迷了眼睛,第八次被尿憋急了,第九次打出韭菜味的飽嗝,第十次打哈欠時吞了飛蟲,他的小宇宙終于爆發了,轉身閃出門外!
白煦殿與鳴玉居住的玉髓宮相鄰,原是新王君花霏白的寝宮,如今早已成為宮中禁地,君無淚沒想到鳴玉居然會讓自己住在這裏,心裏不知道打的什麽算盤。
然而,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被人精心打理,顯得生機盎然,郁郁蔥蔥,天上飛過一排紅頂鶴翁,串成了人字形。林深不知處,走在彎彎曲曲的碎石道上,耳聽流水潺潺,山泉叮咚,好一派仙樂神影。
逛了一圈後,他開始朝後山的方向走去。拐了幾個彎,他撥開眼前的樹枝,擡頭一看已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漫山遍野的桃花鋪滿了山坡,綿延至溪谷。
萬畝桃花縱深成一片粉色的汪洋,累累花枝交疊着,低垂沃土,怒放着,絢爛婀娜。遠方的雪峰還有皚皚白雪,一望無垠的桃花如醉霞緋雲般,翻卷着,癡纏着,浸透了世間萬靈,将天地染成一片淺淺的粉白。
一陣微風拂過,花海泛起一圈圈的漣漪,也在君無淚的心上蕩漾開去,激蕩的情緒久久不能釋然。
然而,在雪山交映生輝靜谧的桃花林中,一抹倏閃而近的孔雀藍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在一片粉色的海洋中顯得格外的搶眼,貴氣逼人。
藍衣少年悠悠轉身,右手還握着一把鋤頭,額頭上挂着汗珠,顯然沒想到會在此處碰到人,撩起的衣擺還別在腰間,赤足立在濕泥地上,白皙的腳踝與足下的沃土形成鮮明的對比。
“君無淚……?”幼墨回過神來,琥珀色的眼睛半眯,拔高了音調,“怎麽是你?!”
君無淚看着眼前這個面容媚豔的少年,嗡笑一聲:“怎麽,你能來,我就不能來了嗎?”
“此處乃是宮中禁地,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你如何會不知道?!”幼墨挑眉,對他無所謂的态度很是忿忿。
“你不是也進來了嗎?”君無淚交臂胸前,半眯着眼,懶洋洋道。
“我自然與你不同,你又憑什麽管我的去留?”
“你說的對,你是偷偷溜進來的,被逮住了小屁股可是會開花的!而我是飯後積食,正好散步到這裏觀景,自然是大有不同的。”君無淚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陽光透過繁茂的枝頭落在他臉上,笑意盈盈。
“你是什麽意思?”幼墨逼近兩步,一臉不悅地看着高出自己半頭的青年人,突然憶起了什麽,頓時一聲怒吼:“阿玉讓你搬進了‘白煦殿’?”
君無淚掏了掏耳朵,沒想到少年的反應如此給力:“哎呦,小點聲,耳朵都被你震聾了。”
幼墨一把揪住君無淚的衣領,神色陰郁:“不可能,你別想騙我!這裏原是花霏白的寝宮,任何人踏入都會被處以淬裂魂晶的極刑,阿玉怎麽可能會把它賜給你住?”
‘阿玉,阿玉’——這個只有妖王身邊最受寵愛,最拿喬的幼墨公子才敢直呼其名,也一樣沒有得到豁免權,同樣不被允許進來。
若不是心中為鳴玉又一個千歲壽辰獻禮的願望太過強烈,渴望能送他一份最出彩的生辰賀禮,即便自傲如他,也決計不敢貿然潛入。
然而,如今眼前這個痞裏痞氣的男子,居然堂而皇之的住了進來,怎不讓他感到羞憤難當,難以接受?
“喂,我說,這片桃花林是你栽下的?”撥開幼墨的手,君無淚越過少年,走向那片令人神往的桃花林,語氣淡淡,卻帶着暖意。
被拆穿了心思,幼墨雙唇緊抿,險些把他身上瞪出個洞來,一幅要吃人的樣子。
仿佛對少年冰冷的目光渾然未覺,君無淚擡首遠眺,幽幽自語:“我聽說原本這‘白煦殿’不是叫這個名字,而是‘萬桃齋’,取自‘萬桃春不老’之意。”
當年第一美人花霏白名動三界,其法身的屬性便是桃花,靈界大将軍鳴玉為博佳人一笑,曾花了數載時間,親手在距鳳栖城百裏外的無憂山上,栽種了萬株桃樹,待他生辰那日施展法術讓它們全部盛開,傳為了一段千古佳話。
後來那一場妖靈大戰,大将軍率孤軍浴血奮戰百個晝夜,最終被困天玑嶺重傷墜崖,那萬頃桃林一夜之間竟然全部枯萎,至此‘佳人春風笑,萬頃桃花開’的神話也不複存在。靈界無憂山上的桃花早被人遺忘了,而在妖域玉髓宮旁的萬桃齋也改名為白煦殿,再也沒有人踏足過。
君無淚走到一株盛放的桃樹下,伸手輕輕撥弄着枝頭上新冒出的小花骨朵兒。
“怎麽,你是想将‘萬桃春不老’的盛景獻給妖王賀壽?”
“要你多管閑事!”少年無端臉紅了起來。
“好好,算我多管閑事。”君無淚掏了掏耳朵:“只是讓這些枯死了近百年的桃林重新複蘇,要消耗大量的靈力,就你這小身板吃得消嗎?”
“你放肆,看招!”
一道銀色的劍光呼嘯而至,君無淚輕松避開了,接下來又一道掌風尾随而至,逼得他後退了兩步,依然應付的很輕松。
幼墨氣急,三尺青鋒不管不顧的欺身而上,幹淨利落的劍氣劃破桃林的寧靜,一抹高調靓麗的孔雀藍在燦爛如火的桃花樹下翻飛,他好像一只在林間飛舞的花蝴蝶,耀眼奪目。
幼墨的本元為九天靈狐,盡管靈力充盈,但遇到真刀實劍的武力對決就吃虧了。他一招一式以靈動矯捷見長,如行雲流水,美則美矣,卻殺傷力有限,對上在戰場上統帥過千軍萬馬的君無淚就不夠看的了。花哨的招式看在君無淚眼裏不過是個花架子,好心情的陪他喂喂招罷了。
又一百來個回合下來,幼墨見連君無淚的衣角都碰不到,一咬牙,沖着迎向自己的樹枝就上去了!君無淚一愣,手腕一轉,便收回手中灌了勁力的桃枝。盡管不是真的劍刃,但一旦刺中了,也能釘入他的肩胛。
正當君無淚撤回了一招,幼墨見機又上前喂了一劍,這一次占盡先機,三尺青鋒瞬間就送到了君無淚面前,被他堪堪避了開去,卻在面頰上留下一條淺淺的血線。
“好了好了,小祖宗,算我怕你了!你贏了,你贏了。”君無淚後退兩步,離開小狐貍的攻擊範圍,眼中閃爍着精光,還裝模作樣的摸了摸胸口:“你也夠狠心的,把老子都整破相了,瞧瞧這血流的,老子着英明神武的臉啊,這下可好了,都沒法見人了。小狐貍,你說該怎麽補償我?”
他咧嘴,在小狐貍豆腐樣的下巴上摸了一把,語帶幽怨:“我可是為了你破的相,你可要對老子負責啊!”
見過無賴,沒有見過這麽無賴的!幼墨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氣得小臉一陣青一陣白,琥珀色的眼睛裏全是難以置信,表情像吞了蒼蠅一樣惡心。
“君無淚!我警告你,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否則我就讓你天天頂着大花臉招搖過市!”
“這個嘛,有點難度。”君無淚嘴角一勾,隽秀的五官沐浴在陽光下,一口白牙很是晃眼:“除非我搬出白煦殿,或者你不再偷偷溜進來。”
君無淚回頭掃了一眼,不禁皺眉,難得認真的問了一句:“湖邊上的那幾株桃樹為何沒有開花?”
遠處,老樹枯枝,光禿禿的,孤孤單單的,倒影在碧波裏,與身後一整片燦爛到頹敗的花海格格不入,不經意間勾出人心中淡淡的悲涼,絲絲的刺痛。
幼墨只把他當成個透明人,根本不搭理他,惡狠狠的瞪着他,小臉上神情滿是憤恨。
“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妖王,順便和他說說有人偷偷摸摸潛入白煦殿的事。”君無淚随手扯了根草莖,含在嘴裏,不時還上下擺動。
“君無淚,你這個無賴小人!”
幼墨攢緊雙拳,靈動的眸子因為氣憤泛起了紅絲,不甘不願道:“紫金桃樹,葉紫,花金,千年方才綻放一次,花期不過短短一晝夜,是謂萬桃之魁首,花之極品。上一次妖靈大戰之中,紫金桃樹被通天雷劈成了兩半,周圍被布施了八仙陣法,我無法将其複原。”
君無淚伸開手掌,無數缤紛花瓣在手心旋轉:“你想必知道,如何才能讓它們再次開花吧?”
這時,幼墨沉默了,就在君無淚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的時候,才低聲說道:“藏龍谷,蒼淺血,萬物生。”
東方有蛟,神龍蒼淺,爪利可切山,聲亮可震海,尾巨可遮日,角堅可霹靂,血純可複蘇,扶搖九重天,渤海盡頭,雪域之颠,是以為東海神獸之首。
君無淚微微一愣,輕輕歪頭,勾起了唇角:“聽起來挺有趣,既然如此,就交給我吧,我定會讓這幾株紫金桃樹再開出花來的。”
“一個人自大也該有個限度。”幼墨咬牙道:“君無淚,你這般愚蠢真的很令人讨厭!”
“抱歉,惡心到你了。”君無淚眨了眨眼睛,年輕的臉龐仿若鍍了金光:“不過有人倒是喜歡得緊。”
語調一轉,他斂了笑,忽然正經起來:“哪怕你不願意承認,我對鳴玉來說确實是特別的,所以你要學會接受這個事實。”
這句是實話,卻是句讓人不高興的實話。幼墨低着頭站在樹下,肩膀卻倔強地繃着,衣擺在風中拂動,嘩啦啦拍打他僵硬的身子。
“好,君無淚,記住你今天的話,不要讓我有一天看不起你!”
幼墨臉龐微微發紅,運功消失在花海深處,仿佛剛才一場打鬥只是錯覺。
“他的……生辰嗎?”君無淚喃喃自語,站在巨大的樹冠下,衣角飛揚,黑發亦随風起舞。
陽光下,他望着遠處的枯枝,眼中閃過一抹複雜難辨的神色,随即恢複正常,輕輕勾了勾唇角。
遠處,在少年消失的方向,飄零的花瓣如同粉色的雨,滿滿鋪陳了一路。
萬桃春不老,雙竹寒相對。
回首處,滿城明月曾同載。
人事改,花源在。
休去,休去。
夢醒,驚散一洲鷗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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