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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緊閉的石室,白晝不分,無法分辨時日。

那次之後,花池羽很久沒有出現過,而除了偶爾進來探查的仆役之外,平時連一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當石室的門再一次開啓時候,檐外墨雲層染,急雨如箭亂潑進來,一團黑影被抛了進來,落地滾了兩圈便再無動靜。

原本在閉目養神的花霏白,倏地睜開雙眼,起身朝那團黑影疾步走去。身後鋒利的金蠶絲揚起,随着他的腳步一張一弛,一雙巨大的雪白羽翼迎風飛舞,在風雨中美得奪人心魄!

穿過半個石室,花霏白的身上已濕了過半,蹲下來伸手摸索着将人攬入懷中,迫切地想要确定他的情況。

“不……走開,不要碰我……啊……”抵在他胸前的手臂無力的推搡,懷裏的人還在掙紮抵抗着,身子如落葉般瑟瑟發抖。

猶豫了片刻,花霏白輕輕揭開了少年破碎的外衣,試探着上下摸索了幾下,這才發現傷勢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心下一凜,搭上他的脈門探查傷勢,驀然臉色大變,目光變得寒冷而憤怒!

腦中浮現花池羽早上一副玩味的表情:“不想你們主仆二人脾氣倒是相像得很,一點都不可愛。一邊是主子替下奴求情,愛護下屬情深意重;一邊下奴為主子操心,忠心耿耿視死如歸,合着在我面前演了一出仁主忠仆的戲碼?”

“哼,說來你□□出來的人倒有幾分膽色,卻天真愚蠢得可以!不過看他一副以身飼虎的天真勁兒,倒也挺有趣,于是我便随口一說,若他能在山魈洞裏待上一周,我可放你離開。”

“山魈洞裏上百只畜生正是發情繁衍的時候,倒也适合陪他耍着玩,你那貼身侍兒也是個可人的,自然表現得十分賣力,想必很是有趣精彩。哎呀,你看我都忙糊塗了,竟已過了十日,真是忘得幹淨,如今可怎麽是好,若被輕易玩死了豈不是無趣?大哥,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好奇想看看呢?”

石室的門大敞,滿室飛雨,狂雷暴風中,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腥臭的血氣……

蜷縮在懷裏的少年小嘴似抹了一層□□,唇邊的血跡猶新,全身浮腫,臉頰是全無血色的蠟白,肌膚松松垮垮的,碰一下一個小坑,久久回不去。

他的身上布滿了坑坑窪窪的齒痕,尤其是後腰和腿上,居然生生被扯下了好幾塊肉,傷口往外翻開,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小腿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着,軟綿綿的垂下,鮮血蜿蜒而下,一滴,兩滴,三滴……緩緩的落在地毯上,空氣中漂浮着淩虐後刺鼻的血腥之氣……

那一刻,花霏白感到掌中的小手徹骨冰涼,仿佛永遠失去了溫度,不由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喊道:“琦兒!”

一陣熟悉的冷香飄進了夢中,沁人心脾,鼻腔內令人作嘔的腥氣似乎被一點點沖淡了,雪琦在夢魇中拼命掙紮着,迫切的想要醒過來,去探尋那溫暖的源處……

感覺到有人接近,昏迷中的少年突然毫無預警地掙紮起來,如驚弓之鳥般雙手抱頭,聲帶撕裂一般的厲聲尖叫不停,充滿了極度的驚惶與恐懼!盡管那聲音落在別人耳裏,不過是幾下微弱的低吟。

曾經那麽活潑善言的雙眼,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空洞與死寂,渙散與絕望。

“琦兒,別怕,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真的沒事了。”見他以這樣近乎可笑的姿勢保護自己,花霏白心疼的安慰着。

或許是那安慰起了作用,他漸漸不再掙紮,睫毛微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目光茫然,聲音弱不可聞:“呃……”

“你受傷了,傷得很重,不要亂動,會傷着自己的。”怕驚着懷裏的人,花霏白的聲音也小心翼翼,越發的溫柔。

看清了眼前人,少年第一反應就是掙脫花霏白的手,慌忙抹了抹嘴,擦去唇邊混着白濁液體的鮮血,看了一眼才松了口氣:“主、主上……”

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一寸寸地放松下來,花霏白勾了下唇角,聲音低柔:“你醒了?”

雪琦擡起臉,眼睛驟亮,死灰般的臉色瞬間蒙上另一層鮮亮,本能的想要起身,但由于大量的失血他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徒勞的掙動了兩下後,便只得倚在花霏白胸前,艱難地大口喘息……

“不要亂動,你傷得很重。”花霏白攬住他的頭,伸手護着他的背心上,防止他因掙紮而扯開傷口。

雪琦扭着頭,目光在白晃晃的石室內環顧了一圈後,停在花霏白背後的金蠶絲上,眸子裏光亮驟然黯淡,大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他小聲嗚咽道:“對不起,主上,下奴沒用,不能救您出去。那人說只要下奴不死,他就會放您走的。下奴很努力……很努力……堅持着,可他還是……說話不算數。”

花霏白眼眸垂斂,掩去眼中的苦澀:“傻琦兒,你身上可疼得厲害?”

“不,下奴不疼。”他搖了搖頭,淚珠還挂在睫毛上,虛弱地揚起唇:“只是……覺得有點冷。”

花霏白收緊了手臂,少年的膚色泛着一種瀕死的灰白,身上的熱量正迅速消逝,單薄的肩胛骨,宛如一雙脆弱的蝶翼,在他的掌心中一下下地輕顫,好像連疼痛也一并傳遞到他指尖上來。

雪琦仰着頭,吃力喘息,一雙濕漉漉的褐色大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臉上,顯得格外純淨透亮:“主上,對不起,琦兒不能繼續伺候您了……”

“……下奴第一次見到主上,是在靈界的無憂山,那時候下奴就想,怎麽會有個像畫裏走出來的神仙哥哥呢,他長的真的好美好美……”

恍惚中,他像想起了什麽趣事,眼睛半彎,笑渦小巧可愛,自顧自說道。

“那時下奴每天伺候神仙哥哥,但不是照顧起居飲食,而是要下奴用匕首,天天割他的筋剜他的骨,看着神仙哥哥難過,下奴心裏也很難過,真的很難過,恨不能替他去疼……”

“後來下奴追随着主上來到妖域,眼睜睜的看着主上為了那人費心勞神,甚至逆天孕子吃盡苦頭而無能為力…… ”

雪琦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中,或許是回光返照,原本慘白的小臉,竟如染了丹霞般粉嫩,一長串話說下來,倒也不曾中斷過。

“怎麽記起這些了?”花霏白伸出手指,溫柔的穿過他腦後的發絲,柔聲道:“琦兒……你可有什麽心願?”

“下奴唯有一個心願,求主上成全。”雪琦頓了頓,目光中隐隐含着不舍與期盼:“求主上……吃,吃了……下奴。”

花霏白一怔,停下手中的動作,溫和的神情倏地消失,臉色陰沉堆滿了說不出的寒意:“胡鬧!說的什麽混賬話,休得再提!”

雪琦小臉煞白,抵在花霏白胸前的手臂綿軟無力,但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主上,下奴生來便是要成為藥人的,若不是後來遇到了主上……我自幼開始服食百種藥膳,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主上分憂……如今主上靈力已失,身體虛弱,唯有這樣方能撐到小主出生的時候……這是琦兒唯一的心願,也是最後能為主上做的事了,求、求主上成全……”

懷中的少年氣若游絲,小臉因激動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筆一劃烙刻在花霏白心上,淌下一串血跡,無法抹去。

花霏白不忍心再聽,偏過頭,劃過肩上的雪發掩去了他此刻臉上的痛楚。

“主上,您能不能只記得下奴以前的……樣子,琦兒的真身……沒有讓別人看見過,所以……不髒的。”

雪琦忽而憶起了什麽,一段話遂說得急了,張大嘴,急促氣喘。

靜默片刻,花霏白輕撩開了他淩亂的濕發,在他光潔的額頭落下一吻,動作溫柔小心。

雪琦驚惶地睜大眼睛,眼中寫滿了不信與欣喜,盡管人已倦極,仍然強打着精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眼底的光彩卻漸漸散去,少年的生命正飛快地逝去。

“不,下奴太髒了,不值得……”他低低咳喘,呼吸一長三短,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漸漸垂下了眼眸。

“琦兒!琦兒!不要睡,聽見沒有,不要睡着了!”花霏白摸着他的脈搏,臉色驟變,已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

聽到他的呼喚,雪琦低垂的眼又極力撐開少許,張開嘴,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主上……”

這兩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抓住他的手頹然松開,軟軟地垂了下去。

花霏白表情哀恸,抱緊他,說的極慢,但極清晰:“我的琦兒很美,一點都不髒,在我心裏,永遠最幹淨不過。”

雪琦那渙散的眼神又奇跡般的重新凝聚了起來,落在花霏白的臉上,他似乎想再說點什麽,幹涸的雙唇動了動,卻只能發出細細的氣流聲。

一滴清淚從他眼角溢出,無聲地劃過臉頰,滴落到他的衣襟上,留下了一個深色的圓點……

他的心意,總是隐晦和卑微的,一直深藏在心底,永遠都無法宣之于口。

在他的夢中,那片漫天遍地的雪白天地間,一個男子伫立于風雪之中驀然回首,紅衣如血,星眼朦胧,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猶如三月暗夜裏驟然綻開的桃花,讓人永生難忘。

主上,下奴學了一首詞,一首很美很美的詞呢。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我的主上,來世求你來渡我,可好?

花霏白俯下頭,少年已經沒有了氣息,安靜地伏在他的肩頭,就像是睡着了似的,嘴角輕輕勾着,最後的笑容還未從臉上散去,小小的臉龐淨白安詳,如同一朵靜靜綻放的白蓮花。

作者有話要說:

只更新,不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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