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紫陽覺得鼻子被什麽東西騷得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睜開眼睛,看到君無淚放大的臉龐,吓得險些叫出聲來。
君無淚放下手中的狗尾巴草,興奮地拉着他說:“小豆丁,快起床,今天小鳳凰出門去了,我們正好去摸魚!”
紫陽揉揉眼睛,坐起來,四顧看了看,花念夙果然已經離開了。
在玉髓宮中住了這些天,他已經明白眼前這個行為幼稚的大人不似常人,想到自己如今已是花念夙的伴讀了,有義務多看顧他的父王,為他分憂解難,于是很有責任感地朝君無淚點了點頭,一本正道:“可以,今日我陪你去摸魚,但你需要聽我指揮,不可擅自下水,因為我不識游水,出了事怕救不得你。午飯時分,需跟我回來吃飯,免得讓姑姑着急。”
君無淚見他小眉頭皺着,奶聲奶氣地跟自己交代注意事項,大感好玩:“你這小豆丁怎麽比小鳳凰還像個小老頭,管頭管腳好生麻煩。好了好了,別啰嗦,快随我玩兒去!”
盡管已經到了初夏,池塘的水還是很涼,君無淚卻不怕冷,他顯然水性很好,所以玩得不亦樂乎。
紫陽雖然生長在山野間,卻不會游泳,全程追在君無淚身後,片刻不敢讓他離了自己視線,見他在水中鑽來鑽去靈活得如同一尾泥鳅,捏着小拳頭在岸邊不安地踱着小步子,随時準備拔腿跑回宮中喊人救命。
下午,倆人偷偷溜了回來,又摸進了竈房。因為老小子說要給‘夙兒’和小鳳凰炖魚湯喝,結果搞得廚房人仰馬翻,被小鳳凰知道了果然黑了臉。
“貼着牆角,都站直了。”花念夙雙手背在身後,看着被煙熏成大花臉的一大一小,表情嚴肅:“你們可曾想過,頭發被火燎着怎麽辦?”
君無淚老老實實地貼着牆站着,朝旁邊一同被罰站的紫陽嘟囔道:“早跟你說了,不要告訴馨芳那個丫頭,告訴她就等于告訴了小鳳凰,免不得又得大驚小怪一番。”
紫陽心中的小人兒臉上蕩起兩行悲憤的寬面條淚,是我想告訴姑姑的嗎?您老人家燒個湯火大得連屋頂都險些燒着,火光沖天,是我瞞得住的嗎?
“不準交頭接耳。”花念夙提高了聲量,倆人立刻老實站好。
“哥哥,今天是……是我提議要煮魚湯的,我知錯了,請你懲罰我吧,我願替你父王受罰。”紫陽學着宮中下人的樣子,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舉于胸前。
花念夙見他小小的身子怕得微微發抖,不由嘆了口氣,上前将他抱了起來,安慰地拍了拍後背:“你是我的伴讀,也就是我的兄弟,不是宮中那些仆役,除非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否則不需向我下跪,可是記清楚了?”
呼吸着少年身上好聞的蘭花淡香,紫陽摟着他的脖子點點頭,心情一下就放松下來,小腦袋無精打采地耷拉在他肩膀上。提心吊膽地跟在老小子身邊盯了一天,總算是用驚無險地度過了,小家夥真是盡心盡力了……
看見小家夥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花念夙只好提前結束了訓話,看了君無淚一眼,悠悠嘆了口氣:“好了,今天到此為止,父王也早些就寝,明天用過早飯後,就到書房抄寫一遍詩經吧。”
聽到要被罰抄書,君無淚的臉一下就垮下來,臉色跟吞了蒼蠅一樣難看。
花念夙假裝看不見,把懷裏已經打起瞌睡的小家夥交給一直守在屋外的馨芳,轉身回到房中牽起父親的手送他回寝宮休息。
将君無淚安置好,花念夙出來對在等候在旁的馨芳說:“今晚勞煩馨姨代為照顧陽兒,我會伺候父王入寝,請人将我屋內的折子都搬到父王寝宮來吧。”
馨芳點點頭,不放心地又囑咐了一句:“小少爺,你最近臉色不大好,別太操神了,你事事親為,朝堂上的,宮中的,老爺的,紫陽少爺的,耗費你太多心血,身體會吃不消的。”
花念夙無聲微笑,笑容中難掩疲憊神色,柔聲道:“這些都是我的責任,需得我多費些心,這本也是理所應當。姑姑放心,我自有分寸,不必為我擔心。”
馨芳看着眼前這個纖瘦的少年,心底湧起了絲絲心疼,很想如過去那樣将他摟進懷裏,給予他安慰與力量,撫平他滿身的疲憊,但如今眼前的少年身份已經不同了,心腸如此柔軟的人卻要成為萬千妖物的統帥,身邊跟随了那麽多人,哪一個不需要養家糊口,全都仰仗着他的庇護。
妖域地幅遼闊,卻不太平。近年來,內憂外患連年不斷,政局動蕩沖突不止,哪一樣不需要他勞心勞力,日日廢寝忘食,他真是把自己逼到了極致,絲毫不敢懈怠。想到家裏一老一小還到處惹禍生非,讓他時刻操心,馨芳都忍不住埋怨起屋裏那個睡得沒心沒肺的妖王大人來了。
但她知道,這些話終歸只能藏在心裏,說不得。馨芳嘆了口氣,什麽話也沒說,徑自出去叫人把公文搬過來,又吩咐人打水送進來給花念夙洗漱。
花念夙俯身替熟睡中的君無淚掖好了被角,起身對身後的馨芳說:“這些日子多虧有馨姨照料,夙兒替父王謝過馨姨了。”
馨芳看了一眼床上的灰發男子,忍不住問道:“尊主的病還是沒有起色嗎?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嗎?”
花念夙點了點頭,仿佛有些出神,好一會才開口道:“已經找虛谷神醫看過了,還是老樣子。當年爹爹的事對父王的打擊太大,加上他自身封印的力量太過強大,又過了這麽多年,連虛谷神醫也束手無策,只能用針藥維持現狀,避免加重瘋癫之症。”
當年的那件事,馨芳也有所耳聞。據說,君無淚醒來後已在人界,驟聞花霏白所在的石室早已沉至湖底,至今下落不明,但思及離別前的種種,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當下猶如晴天霹靂,萬箭穿心!
巨大的刺激令他神智昏聩,強大的靈力失控險些暴走,幾乎生靈塗炭,幸虧襁褓中的小少爺一聲清脆的啼哭拉回了他崩潰的神經,千鈞一發之際強行封印了自己的力量,才避免了一場人間浩劫。但是在巨大的刺激下,他自己将意識完全封閉起來,不願意面對失去了摯愛的塵世,變得神智昏聩,成了如今這個癡癡傻傻,只活在自我世界中的老小子。
馨芳嘆了口氣,憐惜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小少爺,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馨姨,好端端怎麽又生出這些愁思來。”花念夙沒想到她今日會這般感慨,心中升起一絲溫暖:“父王病了這些年,我也早已習慣了,也不強求那許多,只要他每日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待在我身邊就行,我會一直看顧他的,無論他認不認得出我來,他都是我父王。”
馨芳忍不住哽咽了,想到花念夙生下來不僅從未享受過父愛,反而過早地扛起了原本不屬于他的責任。
從前在人界,他帶着神志不清的父親為了生存苦苦掙紮,後來回宮奪回政權後又為了大公子留下的基業苦心經營,對所經歷的磨砺仍無半點怨言。他心靈純潔柔軟,性情寬厚仁愛,卻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收起了所有內心的柔軟,逼着自己冷硬了心腸,拿起利刃腳踏鮮血,一步步走到這個至高的位置上,不過是為了給父親一個真正安全的生活環境罷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退殆盡,眼中的光華也一絲一絲黯淡下去了。回到萬妖城後,他用年輕稚嫩的肩膀,艱難地撐過了三年,仿佛所有的磨難,都在時光的流逝中消融殆盡,連同偶爾的軟弱都不複存在,受了傷,生了病,夢魇了,身心俱疲也不過是睡一覺,歇口氣,睜開了眼,一切照舊,仿佛天塌下來,也不能傷他分毫一般,永遠都是身邊所有人的依靠。
這樣堅韌隐忍的孩子啊,怎能不叫她心疼憐惜?
“好了,馨姨,你也早點休息吧,明日我還有事與衆臣商議,怕是顧不上檢查父王與陽兒的晨讀功課了,還請馨姨轉告司徒先生,請他多多費心。”
花念夙上前,牽起馨芳的手如小時候般晃了兩下,逗得她開心,見她心情恢複了才松了手,将她送到門外。
這夜,妖王寝宮中,一豆燭光幽幽亮到了後半夜,才漸漸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