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自從紫陽搬進了玉髓宮,成為花念夙的伴讀後,他與妖王君無淚幾乎朝夕相對,加上差點燒了屋子一同被小鳳凰罰抄了一整本詩經後,兩人迅速登上了友誼的小船,締結了革命般的深厚友誼。
小孩子本該叽叽喳喳,活潑好玩,但紫陽身為花念夙的伴讀,便認為自己沒有多嘴調皮的特權,心裏憋着鼓勁兒要趕快長大,期盼着有一日能得到哥哥的認可。他小小年紀已經懂得鋒芒向內,與那個整天沒心沒肺的闖禍精君無淚十分互補,一個上房揭瓦鬧得雞飛狗跳,另一個跟在後面恭恭敬敬給人賠禮道歉,兩人一靜一動,一老一幼,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比如說,平日裏小鳳凰請歐陽先生給君無淚和紫陽布置了讀書和習字的作業,每天傍晚飯前檢查。老小子拿着毛筆,一會兒用筆杆撓撓頭,一會兒用舌頭舔舔筆尖,埋頭作畫;小紫陽挺直了小腰板,微皺着小眉頭,坐在旁邊幫老小子抄寫夫子布置的作業,小短腿一蕩一蕩的還挨不着地,那一絲不茍地神情,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樣。
花念夙走進書房時,就看到一大一小兩張花貓臉,趴在桌上在喝馨芳端上來的冰鎮酸梅湯,不由會心一笑。待他們喝完,他與馨芳一人領一個洗臉淨手,拎到跟前逐一考察功課。
當提問卡殼時,老小子就偷瞄花念夙身後的紫陽,紫陽會意開始擠眉弄眼地打眼色,眨左眼是《史記》,眨右眼是《詩經》,鬥雞眼是《春秋》,鼓嘴是《左傳》,癟嘴是《大學》,吐舌頭是《中庸》,插鼻孔是……
再比如說,有時候趁小鳳凰外出,老小子帶着紫陽小朋友上山去偷猴兒酒。結果在山上被猴子撓了一身,回來後興高采烈的把酒埋在院子前,口口聲聲說小霏霏最愛喝甜酒,他要把酒藏起來給小霏霏喝。
這一幕,正好被回宮的花念夙撞破了,老小子梗着脖子指着小豆丁說,這是小孩子長個子喝的牛乳,絕不是什麽猴兒酒。紫陽二話不說‘咕嘟咕嘟’喝下小半壺去,小臉滾燙好像熟透的紅果,搖搖晃晃地撲進花念夙懷裏,扒着他的耳朵軟軟吹氣:哥哥比大姑娘還漂亮,陽兒長大了要讨哥哥做媳婦兒。
小醉貓憨态可掬的模樣确實可愛,花念夙再也繃不住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抱着小家夥進屋醒酒,于是危機解除了。
随着紫陽的到來,玉髓宮中的氣氛一掃沉悶,氣氛活躍多了,不時充滿歡聲笑語。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已過了許多時日……
午後,下起了一場雷雨,紫陽支着下巴,無聊地坐在屋檐下看雨,君無淚則蹲在屋裏逗鳥。
最近,因為結界不穩,宮中氣氛有些凝重,夫子也停了兩人的課業,他們原本準備溜出宮去玩,卻因為一場措不及防的大雨,被困在了屋裏,難免有些氣悶。
看了一會兒雨,紫陽忽然回過身來,問正在收拾房間的馨芳:“姑姑,哥哥多大了?”
馨芳整理好床鋪後,轉過頭嘆了口氣:“你覺得小少爺今年多少歲?”
紫陽想了想:“夫子說,妖族與人族的壽命相差很大,比人界的人長壽多了。哥哥應該很大了吧,要不然怎麽能成為萬妖之首,統領整個妖族?”
馨芳搖了搖頭,道:“小少爺尚未過十七歲生辰。”
紫陽險些從石欄上跌下來,大吃一驚:“啊?”
普通妖族一千歲成年,兩千歲成熟,無災無病的話能活到五、六千年,更不用提一些法力高深的老妖怪,幾乎能活幾萬年,十幾歲對于妖族而言尚是幼兒期,滿山遍野都是嗷嗷待哺,不曾開化的幼獸小妖。所以在紫陽心裏,花念夙雖然看着小,但實際年齡最少也有上百歲了。
“三年前,他以年僅十三歲的稚齡打敗了六大閣老,成為以武為尊的妖域盛傳的奇跡,重新掌權奪回了少主之位,随後他便開始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努力重整被搞得烏煙瘴氣的妖域。我知道,其實小少爺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父親能穿上幹淨的衣服,吃上一頓熱乎乎的飯菜罷了。”
馨芳走到紫陽身旁坐下,望着院中被雨水洗刷得顏色青綠的那幾株芭蕉樹,臉上浮現一抹悠遠的笑意,眼中盡是懷念之色。
“你大概不知道小少爺其實是在人界長大的吧?十六年前,有一個神秘的少年帶着昏迷中的老爺,和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爺出現在我家中。那個人走起路來右腳有些跛,像曾受過傷,他幫我家打了足夠過冬的獵物,讓我們度過了那年的寒冬。”
“那時候,老爺剛進村來一直昏迷不醒,我見那個少年站在老爺床前,手裏拿着一個藥瓶,像是無法下定決心,猶豫許久都不曾打開,我心下覺得奇怪,正要開口詢問時,他就收起了藥瓶,轉身出了屋。他于我家有恩,拜托我們照顧他們父子,便匆匆離開了。”
紫陽安靜地聽着,不曾打斷她的回憶,思緒也随着她舒緩的語調漸漸飄向了遠方。
“小少爺早慧,還不會走路就先學會了說話,生來就是個很有靈氣的孩子。那時候,老爺病重,根本無力顧及年幼的稚子,還不及桌子高的小少爺學會了劈柴生火,煎藥煮飯,縫補衣褲,早早開始照顧神志不清的父親。後來,那幾年鬧饑荒,我父母沒熬過去,相繼去世了,我就與他們父子倆一同下山尋找活路。”
“那時候,小少爺怕老爺被路上的流民擠散,用一根麻繩把他拴在自己腰上,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待找到一處落腳處,他就托我照看父親,自己去給有錢人家幫傭做散工,領了文錢,買幾個白面饅頭,自己一口舍不得吃,都喂給老爺和我。後來饑荒鬧得太兇,小少爺再也找不到夥計,大街小巷遍地都是餓孚,莫說是饅頭,連樹皮黏土人肉都是吃的。”
馨芳回頭看了紫陽一眼,擡手比劃了兩下,說:“那時候小少爺比你還矮上半個頭,就敢去偷軍爺的肉幹,被一群惡犬追了一座山頭,回來時一身血淋淋的,大腿、手臂、後背都被獠牙扯下好幾塊肉。我還記得他疼得發抖,撕開肉幹放到老爺嘴邊,剛說了‘吃’,口鼻中又有血沫溢出……”
這時,她停了下來,擡起衣袖擦了下眼角,好容易情緒緩和下來,才又開口:“總之,老爺可以說是被小少爺一口一口喂活的,盡管這麽多年瘋瘋癫癫的,甚至認不出他,離開了小少爺卻是萬萬活不成的。”
紫陽久久沉浸在她的講述中,不能自拔,再開口時隐約還帶着些鼻音:“那你們是怎麽回到萬妖城來,叔叔為什麽會成為妖王?”
馨芳長出了一口氣,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老爺與小少爺流落在人界的時候,妖域已經變天了,意圖篡位的閣老院派出了一批批高手前去刺殺先王遺孤,數次暗中投毒,偷襲刺殺,借刀殺人讓我們每日疲于應對,直到他們終于碰了最不該碰的人。”
“我與少爺趕回來時,居住的小院已化為一片火海,老爺被燒毀的房梁砸中了後背,小少爺背着他沖出火海時已經昏迷不醒了,到現在老爺後背上還留着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日,小少爺守在父親榻前,含淚發誓到要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曾對我說過,唯有站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才沒有人能夠傷害老爺,哪怕他一輩子不谙世事,癡傻一生,自己都能護他周全,只做他中意的事,過随心所欲的生活。”
紫陽張了張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後吶吶開口:“聽起來,哥哥對妖王好像很……很……”
“過于溺愛縱容?”馨芳接過他的話,偏頭看了他一眼,眼中俱是笑意,“誰說不是呢,小少爺身上有一半流淌着大公子的骨血,性情樣貌不大像老爺,七八分都随了大公子。他們姓花的,但凡想寵一個人,定是要将他寵上天去的。”
“大公子……?”
馨芳幽幽嘆了口氣,說:“花霏白公子,曾是轟動三界的靈界第一美人,卻以男子之身逆天孕子,舍命誕下小少爺後便音信全無,從此下落不明了。”
她頓了頓,搖了搖頭:“不過,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紫陽心想,這麽多年都找不到是不是已經……不在了?但轉念一想,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小少爺是鳳凰與伏羲一氏的後裔,繼承了神族血脈,與生俱來擁有着難以想象的強大靈力,不過小小年紀,靈力已猶勝當年巅峰狀态的戰神鳴王。三年前,小少爺提着碧血劍一舉戰勝了萬妖城六大閣老,為老爺重奪了妖王之位,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妖域少主,實現了當初的誓言。衆人只道他小小年紀行事果決苛狠,只看到他滿手血腥,雷霆萬鈞的一面,但我知道,他只是想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哥哥對我……很好,很好,一點也不可怕。”紫陽皺着小眉頭,表情認真地看着她。
馨芳還沉浸在剛才的回憶裏,回過神來,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溫柔地笑了笑:“你是小少爺帶回來的,是他的伴讀,他的兄弟,也是他的家人呀。”
“小少爺受了很多苦,身上背負了太多責任,是所有人的依靠,一直都是為了別人而活,唯獨沒有自己,這些年來活得太累了。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我希望你能成為他最親密的夥伴,永遠守護在他身邊,讓他能夠活得輕松一點,幸福一點。”
她投向自己的目光有一點憂傷,但又充滿了期待,紫陽感覺到一種來自內心真實的溫暖,那是一種長輩的慈愛與溫暖。
這時候,回廊上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紫陽擡起頭,君無淚已經一陣旋風般地沖到自己跟前,興奮得兩眼直冒精光。
他懷裏抱着那種胖鹧鸪,捧到紫陽面前,高興地沖他大叫:“快看!快看!”
紫陽先是看了胖鳥一眼,再擡眼瞧他,疑惑道:“怎麽?”
君無淚神秘兮兮地湊過去,一雙鳳眸眯成了兩片彎彎的月牙兒,食指和無名指拈着胖鳥的尾翎輕輕向上一提,露出一個圓溜溜的——蛋。
紫陽與馨芳對視一眼,頓時無語。
“剛剛生的。”君無淚十分寶貝地捧着蛋在他們面前晃來晃去,一副驕傲的模樣,擺明了讓他們誇這個蛋好看,“很大,很圓,很好看吧?”
紫陽心裏的小人在風中淩亂了。叔,你拿一個鵝蛋冒充鳥蛋,這樣真的好嗎?況且鵝蛋上還粘了幾根白晃晃的鵝毛,迎風飄動……
馨芳進屋去取來一件披風為他系上,循循善誘地哄他回去午睡,老小子手舞足蹈地跟她比劃生蛋的經過,英俊的眉目舒朗開闊,快樂的像個孩子。
望着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紫陽眼底發熱,像有一股熱流在胸中滾動。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花念夙的心情。那一個人,是他肩上的責任,割舍不掉的至親至愛,流淌在血液中的深切羁絆。
他艱難的吸了口氣,伸手捂住劇烈跳動着的心口,滾燙的溫度從衣服下透出來,連指尖也開始微微顫抖……
哥哥,以後我會為你守護你父王的。
少年白淨的臉龐如一道光,撒進了紫陽的心中,化作一縷蕩漾的柔情,直到多年後他再一次回到人界,回到了江南月兒灣,跪在一對孤墳前,他才終于明白。
自己也找到了這樣一個人,十世輪回終不悔,寧負天下不負卿。
原來,這就是他想要,可以為之傾注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