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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夏季,天高氣爽,這一天趕上難得的旬休日,宮中的氣氛十分輕松。

吃過了早飯,花念夙讓馨芳領紫陽回屋去換了一套衣服,打算出宮幾日。

“哥哥,我們要去哪兒啊?”紫陽揚起小臉,一臉興奮地瞅着他,來到妖域這些天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出宮,所以心情無比激動。

花念夙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長袍,腰帶并未鑲玉,也無配飾,簡單幹淨,仍是襯得他長身玉立,俊雅風流。

他拉着紫陽的小手,眼中帶着一絲笑意:“陪哥哥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好不好?”

紫陽歡快地點了點頭,問道:“那個人住在哪裏呀?住在萬妖城裏嗎?”

花念夙擡起頭,目光穿過了一列整饬的朱紅色宮牆,悠然飄向了遠方,眉眼間露出一片溫柔神色:“不,那個人在人界。”

紫陽驚呼一聲,高興地險些要跳起來,心中充滿了對家鄉的向往。

八月初,中秋前夕,豔陽高照。

古樸的江南小鎮,一處臨江的兩進院落,坐落在曲折幽深的小巷盡頭,門前高高低低的青石板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斑駁的牆上蔓延着一片綠油油的爬山虎。

外院的門沒有關,只是虛掩着,花念夙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紫陽跟在他身後探出小腦袋四處張望,一臉的好奇。

院子不大,卻被人收拾的很整潔,種了幾株桃樹,還有一片花圃,淡粉色的花瓣随風輕揚,空氣中帶着一絲淡淡香甜。

天井中坐着一個婦人,正在低頭洗衣服,旁邊還擺了兩張小木桌,五、六個小孩兒圍坐在一起臨摹字帖,其中一個小丫頭剛好擡頭,看到了站着的兩人,立刻歡呼着扔下來筆,像一頭乳燕似的沖進了花念夙的懷裏,一疊聲地大喊:“大師兄!”

其餘的小蘿蔔頭見狀都從椅子上跳起來,将兩人團團圍住,一個抱胳膊,一個抱大腿,叽叽喳喳說個沒完。

“大師兄,你回來看我們了?”

“你好久都不回來,青蛙仔可想你了。”

“大師兄有沒有給我們帶好吃的,上次那袋肉幹被小胖搶走了,花生酥也被小強吃光了。”

“大師兄一會兒給我們講故事吧,我們可喜歡聽你講故事了。”

“大師兄……”

花念夙彎腰,一個個地揉了揉他們的小腦袋,嘴角噙着溫和笑意:“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乖不乖?小胖和鵬兒有沒有打架?平常有沒有好好聽師傅的話?”

孩子們馬上又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來。

“好了,好了,你們大師兄剛回來,連口水都沒喝上,別纏着他了,快去做作業。”把小蘿蔔頭們都趕回去習字,婦人站起身來,雙手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笑容滿面地走向花念夙:“夙兒,跑了幾個月的船一定很辛苦吧,怎麽一下瘦了這麽多,宋媽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花念夙一手拉着紫陽,一手抱着小女孩,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跟着商隊過了嘉峪關去了一趟關外,從河西走廊回來後,又沿着黃河流域走了一個月,因此耽擱了不少時日。這個是我的義弟,名叫紫陽。”

紫陽松開花念夙的手,上前一步朝她拱手一禮:“紫陽見過宋媽,哥哥不在的這些日子,讓你多多費心了。”

農家婦人哪裏見過這般陣仗,手忙腳亂地上來要扶,卻讓花念夙輕輕攔住,笑道:“宋媽,你當得起這一禮,我無法時時刻刻陪在師傅身邊,多虧有你平日裏多加照拂。”

“我這老婆子只懂幹些粗活,幫不得先生太多。再說,前兩年我家小胖吃了毒果子,肚子疼了三天三夜,如果不是有先生,早就夭折了,如今能讀書習字一切都多得先生。現在鎮上的孩子每日都來讀書習字,先生一直分文不收,大家都對先生很是崇敬。我能為先生出點力,心裏踏實,也能睡個好覺。”

宋媽不住點頭,從花念夙懷裏接過那個小姑娘,轉身要領兩人進屋,卻被花念夙叫住了:“師傅在屋裏嗎?”

“先生一早就出門了,上午曹大哥上門來找先生,他家的母馬要生小馬駒兒,昨晚開始就有要生産的跡象,卻遲遲下不來仔,怕是要難産了,先生聽聞後早飯都沒吃就随他走了。”

花念夙微微蹙眉,擡頭看了一眼天色,陽光透過屋檐斜斜灑在斑駁的牆上,已過了三、四個時辰了,他與宋媽交代了一句,就帶着紫陽匆匆走了。

曹生四十來歲,是鎮上的鐵匠,住在兩條街外的東頭。

曹家娘子開了門,見是先生的大徒弟來尋他,連忙将兩人讓進了門,領着他們去了後院。

馬槽裏鋪着一層厚厚的幹草,一匹待産的母馬側卧在地上,從鼻孔裏不住噴着熱氣。一個男子卷着袖子,蹲在母馬身邊正在幫它接生,一只渾身火紅的小狐貍坐在他身邊,曹生則不住撫摸母馬的脖子,安撫它的情緒,臉上神色焦急。

過了一刻鐘後,接生的男子伸手在馬腹上反複按了幾下,母馬的産道終于打開了,小馬駒的兩條前腿露了出來,他就随着母馬用力的節奏,輕輕拖着小馬駒的前腿把它拉出了母馬的肚子。

剛出生的小馬駒身上還裹着一層濕濕的胎衣,由于母馬是第一次生産,不懂得添幹它身上的毛,曹生連忙拿着幹巾把小馬駒擦幹,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片刻後,小馬駒就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探頭去找母馬的奶喝,總算母子平安。

曹生心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忙喚自己娘子打水給先生淨手。

男子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立刻被人扶穩了,微微一怔,感覺到手心被輕輕劃了兩下,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笑意。

花念夙扶着先生一步步從馬廄裏走出來,身後跟着那只通體火紅四爪雪白的小狐貍,紫陽好奇地盯着那只小家夥看了半天,然後又擡頭打量眼前的人。

先生是個高挑修長的人,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熨帖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一頭蒼白如雪的銀絲有些許散亂,随風輕揚。

他額角有汗,袖子挽到了手肘處,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脖頸,隐隐還能看到淡青色的靜脈。

曹家夫婦竭力想要挽留幾人在家中吃飯,卻被先生婉拒,只好千恩萬謝的将他們一行人送到門外。

從曹家出來,先生的臉色微變,忽然踉跄了一下,之前顯然是強撐着不願讓人看出來,這才露出了虛弱之态。

按住扶住自己的手,先生搖頭,示意不要聲張,眉尖輕輕蹙攏,全身重量都壓在花念夙的身上,卻依舊虛浮。

花念夙眼中滿是心疼,卻不忍責備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彎下腰背起他,朝家走去。

因為年久失修,路面坑坑窪窪不平,花念夙背着先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蜿蜒曲折的小巷裏,耳邊不時傳來親切的鄉音。

盡管先生身量很高,分量卻輕得很,花念夙背着他并不費力,穩穩地将人托在背上。紫陽跟在兩人身後,張開小小的雙臂護着先生不要掉下來。

跟在三人身後的小狐貍,皮毛火紅唯有四爪雪白,仿若踏雪而行,步伐輕盈優雅。它不時會擡頭望向少年背上的人,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漂亮得像有水銀流動。

夕陽的餘晖照在他們身上,在牆上拉出了幾道長長的疊影,那個畫面溫柔而和諧,有一種觸動人心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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