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節
老板”幹的好事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他不是很願意想象小家夥知道後的反應。
一向幹練的程大律師認了聳,本着能拖就拖的原則,打算能騙何辛洋多久就騙多久。
只是他沒想到,這謊言還沒等到何辛洋的18歲生日,就被慘兮兮地戳穿。
那日,何辛洋所在站點的貨物不多,總站調了幾人去區內商業中心幫忙派送。協調員知道何辛洋以前就在江北嘴的寫字樓群跑過,便将江岸中心的貨全部交與他。
拿了貨何辛洋就騎着三輪車走了,也沒想過會在江岸中心碰着老熟人。
寫字樓裏的公司他的确接觸得多,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那些西裝革履的人眼中,自己不過是個收送包裹的小哥。
全天下送快遞的都叫快遞小哥,要麽就是快遞小夥,仿佛不分年齡身高,全是一個機器生産出的長相一致的人,所以其實他并沒有什麽熟人,更不擔心遇見了誰會尴尬。
至于那個說過要“上床”的程老板,他更是從未見過。
沒見過的人,自然是陌生人了。
何辛洋是午休時趕到江岸中心的,破舊的三輪車停在一片少則十萬多則百萬的車中分外紮眼,好在山城的快遞小哥幾乎都騎着三輪車,習慣網購的人對他們早就見怪不怪,甚至看着還會覺得十分親切。
程洲桓上午外出與人商談,中午回事務所時還看到了那輛眼熟的三輪車,可當時腦子正全速運轉思考着案子,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這關鍵的提示。
下午3點,何辛洋終于送完,正準備打道回府時感到一陣尿意。憋回去問題不大,可如果堵車就麻煩了。于是他閃入就近樓層的衛生間,看也沒看身邊的人,便舒舒服服地尿起來。
說起來,放個水還得看看左右長什麽模樣的人畢竟少。就算看,也是偷偷摸摸觀察別人手上握着的玩意兒。
所以當何辛洋提了褲子去洗手時,才在鏡子裏發現一同走過來的人竟是他的程哥程洲桓。
通常長得好看的人都比較自戀,有鏡子就一定得照一照。程洲桓與何辛洋都是天生一副好皮囊,在鏡中四目相對的一瞬,兩人都“啊”了一聲。
何辛洋是驚喜,原來程哥你在這兒工作!
程洲桓則是暗道要遭,你跑這裏來幹嘛!
兩人對視片刻,程洲桓表情很快恢複正常,假裝平靜道:“送包裹?”
“是啊。”何辛洋解釋一番,又問:“程哥原來你公司開在這兒啊,我以前就在這裏送貨,從來沒見過你,你公司叫什麽名字啊?”
“沒,我是過來見客戶的。”程洲桓實在不願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肥頭大耳”的程老板,随口又編起謊話。
“哦,怪不得。”何辛洋也不懷疑,走到衛生間門口時說:“那我就先走了,回去還得跟老板交差呢。”
程洲桓松了口氣,可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路上小心”,就見袁東迎面跑來,還急匆匆地喊:“老大,張遠航說現在就要見你!”
程洲桓臉色一變,太陽xue突突直跳。
“程老板”何辛洋沒見過,但“程老板”的助理袁東何辛洋可是見過多次。他愣愣地看着袁東,又看看程洲桓,腦子裏理着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
袁東的上司是程老板,而袁東剛才叫程洲桓“老大”,所以那個程老板等于程洲桓。
袁東被自家老大的神色吓到了,這才注意到一旁的何辛洋,旋即爽朗地打招呼道:“這不是小何嗎?又回來了?嗨呀老大,這就是以前幫我們寄送快遞的小何!”
程洲桓捂住額頭,想跟何辛洋解釋,對方卻尴尬地笑道:“我,我得回去交差,就先走了啊。”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袁東哪知道程洲桓與何辛洋這段時間的事兒,就連“上床”的玩笑都忘了,委托人在電話裏催得急,他只得又催程洲桓:“老大,別讓那姓張的再等啦!”
程洲桓決定扣掉袁東的獎金,理由是身為律師卻不懂得察言觀色。
何辛洋騎着三輪車“哐當哐當”地回站點,路上倒黴被紮破了輪胎,程洲桓給他打電話時他正與補胎大爺讨價還價。
大爺說:“給錢就補,少一分你就滾。”
何辛洋氣得很,嗓門也大了許多,“日哦!哪有你恁個(這麽)收費的?吃人啊?”
程洲桓其實挺喜歡聽何辛洋說當地土話,有種充滿市井氣息的活力,可小家夥除了第一次送快遞時跟他說過方言,後來就再沒說過,總是說着平舌翹舌前鼻音後鼻音不分的糟糕普通話,多了些乖順,少了說土話時的張揚。
程洲桓說:“我會補胎,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對程洲桓會補胎這種事,何辛洋是目瞪口呆的。
蹲在馬路邊敲敲打打,程洲桓解釋說,以前和哥們兒駕車自由行,胎破了只能自己補,補了幾次後就上手了。
補完胎已是太陽西下,程洲桓來時沒開車,這會兒正好翻上後座,笑道:“捎我一程呗。”
落日将江水染成閃爍的繁星,江風拂面,何辛洋在前面賣力地蹬,程洲桓在後面苦苦思索接下去該怎麽說。
車到程洲桓所住的小區大門時,何辛洋平靜地說:“程哥,到了。”
程洲桓跳下來,繞到他跟前,單手摁住方向拐,認真道:“上次那件事,能聽我解釋嗎?”
何辛洋抿着唇,片刻道:“能。”
程洲桓又将何辛洋帶回家裏,只是這回氣氛有點尴尬。
何辛洋坐在沙發邊,手裏捧着微溫的鮮果汁。
他喜歡喝甜的,程洲桓就買了無任何添加的純鮮果汁,常備在家裏。
果汁不宜加熱,剛從冰箱裏拿出又太冷,所以程洲桓在陶瓷大碗裏倒了溫熱的水,再将盛着果汁的杯子放進去。
3分鐘,果汁終于不再冰涼。
“那個混蛋程老板是我。”程洲桓看着何辛洋的眼睛,不急不緩地說:“很抱歉向你開了那種玩笑,我沒有想到你會因此而……被辭退。”
“嗯。”何辛洋只發出單單一個音節,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麽。
程洲桓繼續道:“那的确是一個玩笑,我想吓唬你一下,要麽讓你上套,獨自去酒店等一晚上。對不起,如果我知道你才17歲,或者知道你不能請到我吃飯就會被辭退,我肯定不會開這種玩笑。”
“嗯。”何辛洋點點頭。
兩人好一陣沒有說話,空氣凝滞而沉悶。
程洲桓低低嘆了口氣,問:“洋洋,你能原諒我嗎?”
聽到“洋洋”二字時何辛洋本能地擡起頭,眼中有驚訝也有說不出的情愫。程洲桓不躲不避地看着他,坦然而充滿誠意。
半晌,何辛洋說:“程哥,你是不是知道你讓我丢了工作,才對我這麽好?”
程洲桓說:“是。”
何辛洋淺淺蹙眉,七分釋懷,三分失望。
“但并不止如此。”程洲桓還是那樣看着他,就像看的是一塊珍貴的璞玉,“我欣賞你的認真、正直,喜歡你努力做一件事的拼勁。用現在流行的一句話來講,你身上有一股感染人的正能量。”
何辛洋手指扣在一起,臉上浮起淺淡的紅暈。
“上次我說過,我喜歡努力的人。”程洲桓頓了頓,又說:“你別覺得我送你教材、帶你出去玩只是幫助了你。其實你也幫助了我。”
“嗯?”何辛洋不解。
“你很年輕,年輕又有活力,心思幹淨,和你相處時,我覺得特別惬意。”程洲桓繼續道:“你現在知道了,我的職業是律師,也确實做着一些投資。要做好這兩份工作,我時時刻刻都需要算計,挖空心思去看穿別人,同時也費盡心力避免被別人看穿。坦白來講,挺累。”
何辛洋呼出一口氣,目光朝下,靜靜地看着地板。
“可跟你在一起時,我可以什麽都不想,徹底放松下來,只用汲取你的朝氣、你的坦率、你的認真便好。”程洲桓輕輕擡起他的下巴,“洋洋,我很感激你,也實在因為那個玩笑感到抱歉。希望你能夠原諒我。”
何辛洋看着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腦子嗡嗡作響。
他怎麽可能不原諒程洲桓?
父親離世之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像程洲桓待他那般好。即使父親還在,也比不上程洲桓的耐心周到。
“上床”的玩笑的确惡劣,也造成了令他生活陷入困頓的糟糕後果。可歸根究底,起因卻是他自己的錯。
如果沒有弄丢包裹,哪會被老板要求請客致歉?
如果自己有足夠的錢,哪會偷奸耍滑只請“程老板”一人?
程洲桓有錯,自己又何嘗無辜?
何況程洲桓後來做的事,早就能将那個玩笑的影響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