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節
何辛洋迷迷糊糊地說着方言:“哪個嘛?恁個早……”(誰啊?怎麽早!)
那一刻,程洲桓只覺所有的焦慮都具化成了汗水。冷汗浸透他的衣衫,眼眶卻傳來陣陣灼熱。
失而複得,竟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感激涕零。
何辛洋開了門,頂着一頭睡亂的頭發,眼角還挂着不那麽雅觀的眼垢,愣了好幾秒才道:“程哥?”
程哥,你怎麽來了?
程哥,你怎麽是……這副模樣?
鐵門推開之時,程洲桓猛地拉過何辛洋,狠狠揉入懷中。
他的身子正輕輕顫抖,而何辛洋是他溺水前最後的依靠。
何辛洋從未見過程洲桓如此狼狽不堪的樣子。
程洲桓是律師,是精英,是上層社會裏的貴人。就算在何辛洋面前,他卸下面具,放下`身段,卻也只是多了溫柔,強大而無懈可擊的溫柔。
他從未将脆弱展現給任何人,亦從不認為自己也有脆弱的時候,如今摟着何辛洋,卻險些落淚。
何辛洋将他扶入屋內,挪開亂糟糟的被子,讓他坐下,蹲在他面前,緊張地問:“程哥,你到底怎麽了?”
程洲桓擡起右手,輕輕撫在何辛洋臉上,眼神溫柔至極。
何辛洋心裏着急,雙手握住他的右手,又喊:“程哥!”
程洲桓眼睛血紅,布滿可怖的血絲,何辛洋卻不躲不避地與他直視,雙手也加重了力道。
“程哥!”
程洲桓深深呼吸,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雙手捧住他的臉,身子低了下去。
額頭相觸之時,程洲桓悠悠地說:“太好了,你沒事。”
何辛洋不敢相信自己與王羽臨時調班後,站點竟出了如此大事。
與程洲桓分開後,他拉下站點的卷簾門,檢查了各個角落,随後拿出教材與卷子,認真地訂正起來。11點半,卷簾門傳來嘩啦啦的聲響,王羽從外面解鎖打開,身後還跟着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人。
王羽是站點管財務的,30多歲,據說也投了錢,與老板關系很好,算是站點的二老板。
何辛洋不知他這時來幹嘛,起身正欲問,他已笑呵呵地走來說:“小何啊,跟我換個班兒行嗎?今天我值,大後天你再值。”
何辛洋看了看那群醉漢,心知王羽一定是背着老婆出來鬼混。
王羽摟了他的肩膀,又說:“幫王哥一個忙呗,作業回家做吧,啊?”
何辛洋心下嘆氣,想着自己已經值了幾個小時,這一換大後天又得重來。不過王羽好歹是個二老板,二老板的面子他還是得給的,于是禮貌地從王羽胳膊下抽身,收拾好桌子,笑道:“行,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王羽得了好,謝謝都沒說一句,撲克往桌上一扔,呼道:“來來來!幹起!”
方才還鋪滿卷子的地方,此時已碼上了牌與張張紅色大鈔。
何辛洋翻了個白眼,走出站點時被寒風一吹,凍得打了個噴嚏。
回家後他洗完澡就睡了。實在太累,關上手機,一覺睡到程洲桓奔來敲門。
看着程洲桓的樣子,何辛洋很是內疚,怪自己調班後沒有及時告訴程洲桓。
然而轉念一想,這種事告訴了才奇怪吧?
“程哥,我調班了,今天不睡站點。”
他心裏吐槽:何辛洋,程哥又不是你爸爸,幹嘛啥事都得聽你彙報?
程洲桓疲憊地靠在他肩上,低聲說:“洋洋,讓我靠一會兒。”
“嗯。”何辛洋一動不動地坐着,片刻後別扭地伸出手,摟住他的肩膀,又試探着将他往自己懷裏緊了緊。
兩人就這麽坐着,也不覺得尴尬。
何辛洋想着王羽,心裏不免愧疚。
班的确是王羽要調的,火災八成也是王羽和那幫醉漢引起,從頭至尾與他沒有什麽關系。但他仍然有愧地想:如果我堅持不調,應該就能避免這場火災。
那麽如果火災與王羽沒有關系呢?
他緊蹙雙眉,嘴唇也抿成一條線,忐忑地想:如此一來,就是王羽及其朋友“替”自己受了這一劫?
越想心裏越亂,心髒跳得越來越快,他想立即沖去醫院,沖去消防隊,沖去派出所,搞清楚起火原因到底是什麽,問明白王羽等人傷勢如何。
但他又不能離開。
因為為他擔心了一夜的程洲桓正靠在他的肩上。
他低下頭,輕聲喚道:“程哥?”
程洲桓沒有睜眼,喉嚨發出單音節的“嗯”?
何辛洋略感心痛,“程哥,你躺下睡一會兒吧。”
說完,低下`身子幫程洲桓脫鞋。
程洲桓實在太累,連日的高強度工作幾乎将他的精力耗盡,半夜又出了這種事,此時見得何辛洋安然無恙,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身子卻像被抽幹了剩餘的力氣。
被何辛洋埋進被窩時,他只覺聞到一陣肖想多日又令人安心的味道,睡意在周遭層層疊疊地蔓延,很快意識就陷入安穩的模糊中。
何辛洋拿了手機,走去過道,鈴聲響了很久,老板才接起來。
“小何。”老板有氣無力地說:“王羽那孫子醒了,他都跟我說了。”
“他們……他們傷得重嗎?”何辛洋單手抓着布滿鐵鏽的欄杆,“起火原因是什麽?”
老板長長地嘆了口氣,只說:“我完了。”
随後就挂斷了電話。
何辛洋心中疑惑更多,實在想問個清楚,又不忍将程洲桓一人丢在家裏。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跟同事打聽情況。李柯住得最近,半夜就去現場看過,後來跟着老板去了派出所和醫院,了解得八九不離十。
李柯說:“王羽和朋友在站點聚衆賭博,還未熄滅的煙頭随地亂扔,站點有一批易燃易爆貨物,就……就那樣了。”
挂斷電話後何辛洋心涼了一半。
難怪老板會說“我完了”。
站點裏存有易燃易爆品,竟然沒有任何标識,這樣視員工的性命為草芥的快遞站點肯定會被取消營業資格。不僅如此,造成人員傷亡後,負責人還會被追究刑事責任。
何辛洋的确是逃過了一劫。
雖然王羽和醉漢們亂扔煙頭也為導火索,但歸根究底責任仍在那批易燃易爆貨物上。
何辛洋想去看看王羽,思索再三卻嘆息作罷。
看了說什麽呢?
謝謝你和我調了班?
你沒事吧?
放心,會好起來的。
……
都是屁話。
何辛洋哪也沒去,反正工作也沒了,不如在家陪着睡得沉沉的程洲桓。
他蹲在床邊,細細地看着程洲桓。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觀察他的“程哥”,鼻梁挺拔,嘴唇很薄,眼角有極細的皺紋。
平日裏,程洲桓舉手投足間都有種令人折服的貴氣,此時躺在這皺巴巴的被子裏,像個落難的溫潤公子。
何辛洋又內疚起來。
上次他喝醉了,程哥讓他睡的是舒适暖和的大床,如今程哥倦了,他讓程哥睡的卻是這硬邦邦,還嘎吱作響的破床。
欠程哥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他嘟了嘟嘴,換上外出的衣服,輕手輕腳地鎖上門,以最快的速度沖去小區門口買了一口袋菜。回來後還沒來得及放下,便走去床邊,确認程洲桓沒醒後,才小心翼翼地摸去廚房,準備做一頓清淡養胃的午飯。
除了雞蛋拌飯與清水面,他就只會做蔬菜粥了。
淘幹淨米,放進電飯煲,一邊聽着裏面咕嚕嚕的悶響,一邊理着青菜、掰着玉米。大米煲得軟糯時,再倒入黃澄澄的玉米,最後加入切成絲狀的青菜,不停攪拌。
中午,蔬菜粥終于做好了。
他嘗了一口,又加了小勺鹽和半勺香油。
也許是聞到飯菜的香味,程洲桓醒了。
租屋太小,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廚房裏忙碌的人。程洲桓虛着眼,看着何辛洋的背影,恍惚間覺得昨晚那恐懼到窒息的感受僅存在于夢中。
噩夢醒來,已是晌午。
何辛洋将蔬菜粥端出來,見他醒了,忙說:“程哥,我不會做其他的,玉米青菜粥你吃得慣嗎?”
程洲桓掀開被子,眼神寧靜溫和,“當然吃得慣。”
何辛洋拿來兩個碗,又翻出一包涪陵榨菜,“只放了鹽和香油,不夠味的話這兒有鹹菜。”
程洲桓端起碗,頓時全身都暖和起來。他舀了一勺,軟糯的大米和着絨絨的青菜,滑入口中,又是一番暖意。
下午,何辛洋接了同事的電話,說站點的工作人員全得去一趟派出所。程洲桓陪着他一同去,民警并未為難他們,僅做了筆錄就讓離開。
幾名脾氣火爆的快遞員鬧着要見老板,堅持必須拿到賠償,何辛洋對夜裏的事心有餘悸,倒沒了追讨賠償的心思。程洲桓跟民警聊了幾句,很快帶他走出派出所。
春節快到了,大街上已是張燈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