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家裏走去。奶汪不過一個月大,進屋後警惕地縮在角落,看他在陽臺上忙忙碌碌,片刻後在懶人沙發上搭出一個似乎特別柔軟暖和的窩。
何辛洋有點累,歇了好一陣才翻開前一天沒做完的化學試卷,剛做一道題,手機就響了,程洲桓在那頭說:“洋洋,有件事兒想麻煩你幫個忙。”
何辛洋立即放下筆,認真地說:“程哥你講。”
程洲桓蹲在陽臺上捏奶汪的肉爪子,嘴角挂着笑,“後天我就得回北京了,春節這幾天你能不能過來幫我看看家?”
何辛洋有些意外,“看家?”
程洲桓住的小區安保極好,從未發生過盜竊事件,監控遍布公共區域,物管會核對每一位外來人員的身份。理論上講就算哪戶人家一年半載不在家,也不需要請朋友幫着看家。
不過程洲桓自是想好了理由。
他将奶汪抱起來,撓着人家的下巴,逼出一聲軟軟的“嗷嗚”,這才說:“聽見了嗎?”
何辛洋趴在桌上,沒聽出是什麽動物,疑惑地學道:“嗷嗚?”
那聲音帶着一點疲倦的鼻音,不如平常幹脆,多了一種誘人的懶。
程洲桓心口一軟,頓了2秒才清清嗓子道:“剛才回來的路上,我遇到一只奶狗,大冬天的看着可憐,沒人管可能一晚上就會被凍死。我把它帶回來……”
“奶狗!”何辛洋音量頓時提高了好幾個分貝,程洲桓一聽就揚了揚眉梢。
魚兒火速咬鈎,還咬得十分歡脫。
程洲桓心下叫好,卻毫不外露,仍舊用溫和而陳懇的語氣道:“明天我想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應該沒有什麽毛病……不過後天我就回北京了,方便的話,你能不能暫時住過來,幫我照顧照顧它?”
何辛洋毫不猶豫道:“行!”
程洲桓笑了笑,“那謝謝了。明晚來我家吃飯吧,我後天一早的飛機,要不你明晚就住過來?”
其實程洲桓想說明天一起去寵物醫院,但擔心耽誤他做題的時間,所以只說了晚上吃飯,而未提其他要求。
哪想何辛洋卻主動請纓道:“程哥,剛才你說明天要去寵物醫院?”
“嗯?”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寵物醫院,幾個醫生都特別負責!”
程洲桓揉着奶汪的耳朵,虛眼淺笑。
果然,何辛洋說:“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程洲桓自是求之不得,挂斷電話時伸出食指,輕輕一戳奶汪的肉爪子,算是擊掌相慶。
次日一早,程洲桓将奶汪塞進鋪着棉絨的小籃子裏,開車去工人村接何辛洋。何辛洋穿着“赴宴專用”的白色羽絨服,迫不及待地鑽進車裏,連“程哥早”都說得十分敷衍,坐穩後立即将小籃子擺在腿上,欣喜地與奶汪大眼瞪大眼,片刻後感嘆道:“日哦!好乖!”
程洲桓聽得眼角一勾。
何辛洋很少在他面前說方言,更不會拿方言罵髒話,這會兒吐出不太雅觀的“日”,倒顯得充滿了鮮活的精神氣兒。
程洲桓一邊開車一邊默默學那句“日哦”,竟覺得這不文明的髒話也帶了點兒可愛的意思。
可見寵愛是最了不起的濾鏡。
何辛洋推薦的寵物醫院離得不遠,“院長”是位30多歲的男醫生,算是他送快遞時認識的客戶。
見他來了,院長笑着接過奶汪,仔細查看後開了幾針疫苗,處理完畢後道:“小何,運氣不錯啊。”
“嗯?”何辛洋抱起奶汪,“什麽運氣不錯?”
院長說:“你撿的這只土狗呢,其實不是正宗的田園犬,是個竄兒。”
程洲桓撓撓奶汪的脖子,恁是沒看出這家夥竄了誰。
何辛洋急着問:“竄兒?竄什麽?”
“黑背呗。”院長指了指奶汪的耳朵,“等它長大一些之後,你們注意觀察它的耳朵。”說着院長在自己頭上豎起兩根食指,又道:“正宗黑背的耳朵會像這樣豎起來,它呢,可能會豎得比較艱難。如果豎不起來,或者豎一只趴一只,哈哈,那看着就好玩兒了。”
何辛洋只養過田園犬,平時見得最多的是日天日地的泰迪,咋一聽“黑背”這名字,尚不知到底是什麽犬種,只好回頭小聲問程洲桓:“黑背是啥?”
程洲桓展開雙手,比了比大小,“就是德牧,大狼狗。”
何辛洋驚訝時眼睛會睜得圓溜溜的,這會兒連同成了“O”型的雙唇,正好組成數學符號裏的“∵”。
老板爽朗地笑,“大狼狗值錢呢,雖然是個竄兒,但好歹竄的黑背的種,我想撿都撿不到。”
從寵物醫院出來後,兩人又帶着身價陡然上升的奶汪去寵物美容室。
等工作人員給奶汪清理順毛時,何辛洋撐着下巴問:“程哥,你想好給它起什麽名字了嗎?”
程洲桓心裏想着“羊羊”,嘴上卻說:“要不你幫我想個名字吧。”
何辛洋思索半天,直到奶汪已經出落成一只香噴噴的小可愛,他才打了個響指,樂呵呵地說:“叫黑哥怎樣?”
程洲桓嘴角抽了抽,心道這名兒起得也太沒水平了,又聽何辛洋說:“還差個姓,程哥你撿了它,它就跟你姓吧!”
程洲桓默念三遍程黑哥,無奈地捂住額頭。
——洋洋叫我程哥,叫奶狗程黑哥,我……
程哥正愁着,何辛洋已經将煤炭一樣的程黑哥抱進懷裏,歡喜地逗弄起來。
程洲桓觊着他眼中的光彩,與嘴角好看的幅度,無奈地想,算了,程黑哥就程黑哥。
下午,他們買了不少奶汪用品,又買了晚上的食材,回家時已是傍晚。
何辛洋蹲在陽臺上布置黑哥的地盤,黑哥緊緊跟着他,時不時咬一口他的拖鞋後跟。
程洲桓在廚房擺弄鍋碗瓢盆,偶爾往陽臺上一瞧,心下立即升騰起一股又癢又軟的溫暖。
晚飯簡單,三菜一湯。飯後程洲桓裝模作樣地收拾前一晚就整理好的客房,還拿出備用鑰匙放在何辛洋手裏。
鑰匙是涼的,何辛洋卻覺得手心莫名被燙了一下。
已經很久沒有人相信他,待他好了。
父親去世後,不堪重負的母親帶走了家裏最值錢的什物。老家的親戚曾經将他堵在老宅裏,逼他還清父親治療時欠下的款。他哪裏拿得出,親戚們就成天上家裏來鬧,拿走了老宅裏所有能換錢的物品,險些搶走他的一紙房契。
他忍着眼淚,紅着一雙眼發誓一定會還錢,但親戚們沒有一人相信他。
而如今,程洲桓卻将家宅的鑰匙交給了他。
冰涼的金屬,是具化的信任。
他握住鑰匙,眼眶一熱,驀地後退一步,低着頭小聲說:“程哥,我回去收拾一下,拿些換洗衣服再過來。”
說完,他看也沒看程洲桓,轉身就走。
生怕走得慢了,泛紅的眼眶會兜不住因為感激而湧出的眼淚。
門被輕輕合上時,程洲桓抿着雙唇,心痛地搖了搖頭。
黑哥蹲在門邊可勁兒撓,嗷嗚嗷嗚地叫喚。程洲桓将它抓起來,丢進何辛洋擺弄好的狗房子裏,自言自語道:“我的洋洋诶。”
一小時後,何辛洋才回來,頭發濕漉漉的,臉頰微紅,一看就是剛洗過澡,背上挂着一個磨出大量線頭子的雙肩包,手上還提着一個超市購物用的口袋。
他眼睛亮亮的,眸光清澈得如同水洗過的天空。
程洲桓接過雙肩包,往上一提,肌肉都給繃了出來,哭笑不得地問:“洋洋,你這是塞了幾十斤磚頭防身?”
何辛洋拉開拉鏈,抽出一本物理習題道:“嘿,我的假期作業!”
程洲桓莞爾。
本以為何辛洋回去取的是衣物,人家卻搬來一大堆語數外理化生,生活用品和換洗衣服自然也有,但與課本的當量比起來,實在是可以忽略不計。
程洲桓想起自己念高中那會兒。
逢年過節,周末寒暑,學生們幾乎都會将課桌裏的書本塞進書包,發誓要在家努力學習,然而返校之時,信誓旦旦的衆人全萎了,絕大部分甚至連書包都沒有打開過。
何辛洋以前大約也是這種光說不做的孩子,但如今,程洲桓想,等到春節結束時,他也許真能将帶來的習題吃個通透。
因為他已經沒有能夠撒嬌、找借口搪塞的人了。
沒有人會要求他什麽,他付出的所有辛勞,都是為了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待。
何辛洋輕車熟路地把書本搬進書房,自己的衣物則放在客房門口的地板上。程洲桓走過去打開客房的燈,提起裝衣物的口袋放桌上,拉開一扇櫃門道:“進來自己收拾收拾?”
何辛洋這才步入客房。
程洲桓的家他已經來過很多次了,最熟悉的是客廳書房廚房,卧室卻只進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