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節
兩枚雞蛋。
程洲桓接過雞蛋,有些錯愕,“起這麽早?”
“不早了,等會兒你得去機場了。”何辛洋指了指餐桌旁的牆上挂着的時鐘,“坐輕軌過去得40分鐘,程哥你趕快去洗漱,我換個衣服就能出門了。”
程洲桓一怔。他從未想過擠輕軌去機場,也沒考慮過讓何辛洋送。
但何辛洋似乎将送他看做理所當然,這會兒已經鑽進客房換外出的衣服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兩個有些燙手的雞蛋,雙唇輕輕抿住,眼底浮起淺微的笑意。
20分鐘後,兩人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了。
程洲桓正在鎖門,何辛洋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裝雞蛋與牛奶的小口袋,“程哥,我先去摁電梯。”
“好。”他笑着回應,回頭一看何辛洋的背影,頓生将人家打包帶回北京的想法。
可時機尚未成熟,精明的程大律師不打無把握的仗。
山城有一條輕軌直達機場航站樓,但程洲桓從沒湊過熱鬧,每次來去機場要麽打車,要麽請同事開車接送,這回被何辛洋帶去軌交站臺時,還是頭一次見識以“擁擠”聞名的機場線。
列車進站時,他蹙起眉——車廂裏密密麻麻全是人,各自推着攘着,靠近車窗的幾乎将臉都貼在了玻璃上。
這些年跑案子,他乘坐過各種各樣簡陋的交通工具,在鄉下甚至搭過村民的牛拉車,但那都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如今去機場明明可以打車,半小時就到,卻不得不和何辛洋一起站在列車的黃色等待線外,看着車裏的人逃命似的往外擠,并伺機掐着縫兒往裏擠。
但心裏竟然絲毫不覺惱。
待下車的乘客全數離開,他手腕一緊,還未反應過來,就被身後的一大波乘客推到門邊。何辛洋緊緊抓着他的手,扯着行李箱喊:“程哥,快上來!”
車廂裏早沒了位置,何辛洋卻搶到一方狹小的角落,一把将他圈進去,左手拉着挂環,右手護着他的身子,笑嘻嘻地說:“這兒不擠。”
說是不擠,其實也只是比最擠的地方稍微好一點。
程洲桓的位置頗為尴尬,身後是占地兒的行李箱,再往裏是車廂壁。他剛擠上來時沒站穩,被何辛洋十分有經驗地一推,恁是坐在了行李箱上。此時何辛洋正站在他腿間,還拼命往裏湊,以給身後的乘客騰出位置。兩人靠得極近,何辛桓身子前傾,胸口差點蹭在他鼻尖上。
其實他往後靠一靠,也能拉開與何辛洋的距離,但程大律師并非不食人間煙火,遞到眼前的便宜,說什麽都得占一占。
何辛洋擠慣了公交地鐵,此時渾然不覺哪裏不對勁,還特男子氣地挺直腰背,拉着挂環的手也格外用力,幾乎将渾身骨骼肌肉都調動起來,努力不讓別人擠着程洲桓。
剛成年的男子,大抵最有保護欲與表現欲。
這種姿勢持續了十幾分鐘,直到輕軌從地下轉入空中,如過山車一般急轉彎時。
列車猛地向左偏轉,側身傾斜,乘客們因為慣性而往右靠。何辛洋本來拉得好好的,腿部卻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這一撞不重,但剛好撞在麻筋上,腿部的酸爽讓他無法站穩,向前一撲,雙手堪堪撐在程洲桓身子兩側的車廂壁上。
始作俑者是名小男孩兒,此時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何辛洋胸口壓在程洲桓臉上,忙不疊地想撐起來,右腳卻麻得厲害,筋上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跳着踢踏舞,恁是讓他沒能一口氣站直。
正尴尬着時,腰忽然被人扶住。
程洲桓恰到好處地借力,令他不至于踉跄摔倒,也沒法立即跳開。
終于緩過勁來,何辛洋雙手仍撐在車廂壁上,接連道歉:“程哥,我沒壓着你吧?”
程洲桓擡着頭笑,嘴上說“沒有”,心中卻在回味方才他撲過來時的一瞬。
摔倒的小男孩被父母抱起來,列車又到一處換乘站,上車的人比下車的人多,車廂更加擁擠。何辛洋背後站着一個背超大旅行包的男人,他直了直身子,發現在旅行包的阻礙下,自己已經沒法挺直腰背了。
他難堪了2秒,低頭剛好撞上程洲桓的目光。1秒後他露出像少年一般幹淨的笑,眼中又有着十八九歲半大男人固有的頑劣。
他眉梢一揚,得意地開玩笑道:“程哥,你被我壁咚了!”
程洲桓眼神漸深,卻只是不動聲色地豎起拇指,點贊道:“厲害厲害。”
輕軌準時到達機場,程洲桓的航班卻因為目的地天氣原因而晚點。
何辛洋打小生長在偏遠小縣城,從沒坐過飛機,甚至連機場也沒來過,進入航站樓後拉着行李箱好奇地東張西望,好似即将通過安檢的是自己一樣。
程洲桓不願耽誤他時間,本想讓他早點回去,低眼瞥見還被他提着的雞蛋,心頭一熱,幹脆指着不遠處的西餐廳道:“洋洋,陪我過去吃頓飯吧。”
何辛洋往那裏一瞧,趕忙遞過裝雞蛋和牛奶的口袋,“程哥你餓了?”
“有點兒。”程洲桓接過口袋,又拉過行李箱,邊走邊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起飛,估計至少得等到中午。飛機餐我吃不慣,不如現在先填填肚子,早飯午飯算一頓得了。”
何辛洋對航班晚點沒什麽概念,聽着聽着,就被甘心挨竹杠的程大律師引到了西餐廳門口。
機場餐廳如同黑市,價格高得離譜,味道也說不上好。但凡能忍兩三小時的人,都不會将脖子伸過去挨宰。此時不到飯點,食客就更少,店裏的燈關了一半,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
但程洲桓恁是樂意被宰。
服務員将二人帶去靠近落地窗的座位,程洲桓掃一眼菜單,問也沒問何辛洋的意見,就點了兩份一樣的牛排,兩杯果汁,一份肉醬千層面,一份鮮蝦水果沙拉。
何辛洋見有自己的份,差點将菜單從服務員手裏搶回來,急着說:“程哥,你自己吃就行,我不餓,等會兒我回去吃小區外的麻辣小面。”
“那家面館昨天就關門了。”程洲桓撕開一份濕巾,擦着手說:“大過年的,老板也得休假不是?”
何辛洋拿起自己面前的濕巾,學程洲桓擦手,眉頭微皺,“我自己也能煮。”
“過年這幾天有得你煮。”程洲桓看着他笑,“今天麻煩你了,幫我拉行李箱還幫我占座兒。”
何辛洋接連搖頭,“程哥哪裏話。”
沒多久,牛排、千層面就挨着端上來了。程洲桓沒怎麽吃,全程看何辛洋興致勃勃地切牛排、扒拉千層面。
付款時他刻意不讓何辛洋看,何辛洋卻鬼鬼祟祟地湊近,一見那數字,眼睛頓時瞪得老大,“我靠”的罵聲在空蕩蕩的餐廳裏格外響亮,比一梭子鍋蓋菜刀齊齊撂地上還有聲勢。
程洲桓只得匆匆将他拉出去,只怕晚上一步,他就能義正言辭地打315投訴。
恰好此時,機場廣播念到程洲桓的航班,他拍了拍何辛洋的肩,輕笑道:“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晚上睡覺前記得鎖門,空調別關。”
直到目送程洲桓進入安檢口,何辛洋還在為這頓天價午飯憤憤不平。
程洲桓下飛機後就被從小玩到大的哥幾個給堵了,行李被搶走,手機也險些被沒收。嚴嘯賴在山城追美人,唯一回來的他就成了一幫狐朋狗友開涮的對象。中途手機電量耗盡,一幫人鬧到半夜才收場,他怕淩晨回家打攪父母,只得随便開了個房,趴在床上給手機充電。
何辛洋發了好幾條微信來,每一條都帶圖,不是黑哥正在吃飯,就是黑哥在書房玩小球,最後一張黑哥的狗房子已經被搬到了客房,附加文字是:空調開着,黑哥睡了。
怎麽看,都有種向老板彙報工作的意思。
程洲桓在書寫框裏打了一串兒回複,有“拍張你的照片呢”,有“洋洋真乖”,有“睡了嗎,想你”,最後卻嘆氣消掉,正氣過頭地回複道:謝謝洋洋。
然後脫下衣服去浴室,洗着洗着腦子發熱,閉眼站在花灑裏,肖想着何辛洋夜裏抱着被子的模樣,自我放逐地撸了一把。
手掌上的晶亮很快被熱水沖散,他隐約感到些許心急。
想立即占有何辛洋的身體,又不願揠苗助長。
對待何辛洋時,他罕見地動了護對方一輩子的心思。
急不得,偏生又已越陷越深。
他躺在床上翻了好幾次身,最後抱住多餘的枕頭,輕聲道:“晚安。”
與程洲桓相比,何辛洋這天過得特別寧靜。
離開機場後,他并未立即回家,而是去銀行取了一些錢,繞到小區附近的大型超市,在購物籃與購物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