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節
猶豫片刻,最終選擇了購物車。
小縣城沒有超市,父親還在時承諾過放假帶他去主城玩。他說想去超市推最大號的購物車,父親摟着他的肩膀說:“行啊,洋洋想吃什麽,我們就買什麽,塞滿最大號的購物車。”
父親的諾言并未實現。
來主城後他也去過幾次超市,但每次都是列好清單,目不斜視,拿了清單上的物品就走,既沒有閑暇多看幾眼,看上了什麽也沒有多餘的錢買。
這天是他頭一次推購物車,也是第一次慢悠悠地在偌大的超市裏徜徉。
馬上就是除夕了,是落魄的窮孩子們一年之中唯一能夠理直氣壯對自己好的日子。
他在食品區停留的時間最長,推着購物車一個貨架一個貨架地看,時不時拿起相中的零食,看看價格,考量數秒,大多又放了回去。
超市裏循環放着“恭喜你發財,恭喜你精彩”,他不自覺地跟着哼起來,嘴角浮着一道朝氣勃勃的笑意。
決定買下的東西很少,購物車空蕩蕩的,但他仍覺歡喜,連帶腳步也歡快起來。
去往生鮮區時,他買了一袋火鍋底料,又選了能夠冷凍的肉丸子和蝦餃,決定做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回程洲桓的家時,他有些不自在,鑰匙插進去半天沒敢擰,直到聽見動靜的黑哥跑來抓門,才忙忙乎乎地打開。
黑團子将尾巴搖成了摩天輪,咬着他的褲腳怎也不放。他将購物袋放在一旁,抱起咿咿嗚嗚的奶汪,方才的尴尬才逐漸煙消雲散。
程洲桓待他好,還将鑰匙交予他保管,但他還不至于将自己看做這套高檔住宅的主人——即便真正的主人不在時也不行。
他規矩得很,家裏的什物從不亂動,雖然有些好奇,也沒有邁進程洲桓的卧室一探究竟,更沒有開過電腦,連看電視時,也是老老實實端坐在沙發上。
晚上洗漱時,他戳開浴霸,脫光衣服在明亮的燈光下站了好一會兒,第一次在大冬天裏洗了個熱乎乎的澡。
若不是擔心浪費水,他還想多洗一會兒。
老家的房子很舊,浴霸這種“奢侈品”自是沒有,熱水器用了很多年,一到冬天就罷工,不是洗着洗着突然湧出一波冷水,就是水溫一直熱不起來。租住的小房子也有同樣的問題,水流小水溫低,冷天裏洗澡成了尤其磨人的苦差事。
何辛洋愛幹淨,身上從沒有體力勞動者常見的汗酸臭,洗澡洗得勤,每次洗完都會被凍得接連哆嗦。
對他來講,冬天洗澡絕不是享受,而是考驗意志的煎熬。
所以裹着老虎耳朵居家棉服,渾身泛熱窩在床上時,他給程洲桓打了一個電話,想說“程哥你家浴室真溫暖”,那邊卻已經關機。
放下手機後,他聳了聳肩,發愣片刻,下床拍了一張黑哥困覺的照片發給程洲桓。
獨居程宅的第一晚,他夢到了程洲桓。夢裏程洲桓跟他說了很多話,一覺醒來後,他卻怎麽也記不起那些溫柔得如同流雲細雨的話語。
不過微信裏的一條信息讓他很開心。
他的程哥感謝了他,還叫他“洋洋”。
“洋洋”念出來已經很親近了,寫成實實在在的字,烙在眸底,似乎又多了一番說不清的親密。
除夕,千家萬戶張燈結彩。
黑哥還小,用不着帶出去溜,好吃好喝供着就行。何辛洋無視外面零星的鞭炮聲,在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天,頗有“充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意思。
黑哥像貓一樣窩在他大腿上,擔當自體發熱的暖水袋。他時不時抓黑哥一把,黑哥嗷嗚兩聲以示惬意,再想要多,他卻不給了。
下午訂正完物理試卷上的最後一道錯題,他伸了個懶腰,先給黑哥調好晚餐,再鑽進廚房,開始準備自己的年夜飯。
天黑下來,火鍋咕嚕嚕地冒着泡,他站在廚房門口,一邊就着麻辣肉丸子扒拉白米飯,一邊看着春晚嘿嘿直笑。
程洲桓打來電話,他剛一接起,就打了個響亮的嗝。
程洲桓笑起來,聲線溫和,“新年快樂,洋洋。”
他連忙抹掉滿嘴唇的油,“程哥新年好!”
“在吃飯?”
“嗯,火鍋!”
“火鍋?”程洲桓有些驚訝,“一個人吃火鍋?”
“黑哥看我吃。”何辛洋吃得太撐,張嘴又打了一個嗝,尴尬得一愣,頓時不知說什麽好。
程洲桓低聲笑,“味道如何?”
他喝了口溫水,照實說:“不怎麽好。”
“那等……”程洲桓本想說“我回來給你做”,腿卻被親戚家的小孩兒抱住。
這會兒他正跟着父母在九旬高壽的祖父家團年。大院裏小輩衆多,熱鬧非凡,他抽身躲在角落打電話,想多聽聽何辛洋的聲音,周遭卻盡是小屁孩的笑聲與尖叫聲。
何辛洋聽到動靜,靠在門邊問:“程哥,你那邊很多人?”
聲音本是幹淨清亮的,程洲桓聽來卻恁是覺得有種羨慕與失落,他連忙沖抱大腿的小孩兒做了個“噓”的手勢,卻沒唬走熊孩子,倒引來另一幫熊大人。
不知是誰喊了聲“程兒,大年夜還跟男朋友磨叽呢”,剛好一簇禮花升空,開出一聲刺耳的轟響,他立即捂住手機,又往角落裏趕了幾步,這才低聲道:“叫我打牌呢。”
“快去吧。”何辛洋沒聽清“大年夜”後跟着的詞,聲音帶着明顯的笑意,“我接着吃火鍋去了。”
挂斷後,程洲桓看着手機出神好一陣,甚至動了立即飛回山城的心——何辛洋在笑,但除夕夜孤孤單單一個人,就算是笑,也終究釀着苦澀。
事實證明的确如此。
何辛洋吸了吸鼻子,安靜地收拾幹淨廚房,安頓好黑哥,明明剛還覺得很好笑的春晚忽然變得索然無味。
他幹坐片刻,無事可做,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沒等到12點,就有些喪氣地關燈上床。只是輾轉反側多時,卻怎麽也睡不着。
他有些想念父親了,想看看父親的照片,卻發現沒有帶在身邊。
掙紮許久,他翻身而起,迅速裹好衣物,拿上鑰匙往工人村趕去。
工人村的住戶多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就算是熱鬧的除夕夜,也都早早睡下。破舊的老樓漆黑無光,在路燈的烘托下,透出令人不安的陰森。
何辛洋早已習慣,輕車熟路地摸入樓道,經過別人家門口時刻意放輕了腳步,輕輕拉開容易哐當作響的鐵門,推開裏面的木門時,嗅到一股熟悉的潮味。
小租屋沒有任何供暖設施,窗戶漏風,和室外一樣陰冷,亮起的燈光無法帶來些微溫度,他驀地打了個哆嗦,匆匆走向木櫃,打開一方抽屜的鎖,取出一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筆記本。
本子的封面與扉頁之間,夾着一張老照片,中間是剛滿10歲的他,左右兩邊是開心笑着的父親母親。
這是他們一家人唯一的合照。
他捧着照片,坐在床沿上凝視片刻,低聲自語道:“爸,媽,過年了……”
回應他的是窗外簌簌的風聲。
他長出一口氣,将照片貼在胸口,剛閉上眼,兒時的情形就像幻燈片似的在腦子裏來回播放。鼻腔有些酸,合着的眼皮不自覺地顫動,眼角濕了,眼淚卻并未滑過臉龐。
他抿住雙唇,半晌才将翻湧的想念壓了下去。睜開眼時,他又喊了一聲“爸”,雙手略顯顫抖,聲音也不太穩定。
定格在照片上的人目光溫存地注視着他,他深呼吸一口,低喃着:“爸,你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媽……媽也很好。”
屋裏仍舊很安靜,門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何辛洋一驚,立即将照片夾回筆記本,鎖好後走至朝向過道的窗邊,透過窗簾縫,悄悄觀察着走廊的動靜。
他在這裏已經住了大半年,熬夜的次數不可謂不多,但很少在半夜聽到走廊上有奇怪的聲響——有的那幾次幾乎全是遭了賊。
住在工人村的都是窮人,但再窮,家裏也絕非一貧如洗,總能翻出幾張紅票子。就算沒有現金,沒吃完的飯菜總是有的。
窮賊不敢,也沒有能力去高檔住宅區作案,闖入工人村這種物管、監控一概沒有的地方卻是易如反掌。
何辛洋一向很小心,出門和睡覺前會反複确認是否鎖好門窗,至今還從未被窮賊光顧過。
當然,也可能是連窮賊都嫌他太窮,權衡之下,挑了其他稍微“富庶”的住戶。
走廊上沒見着人。他将窗簾稍微拉開,仍不見有異,可夜色中卻莫名醞釀着一抹緊張,好像有無數雙眼睛正盯着這破敗的筒子樓。
在房間裏又待了一會兒,他看看時間,已是淩晨2點,遂不再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