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節
将他的程哥與那些人聯系在一起,連想一想都不行。
所以思索就斷在這裏,他再一次選擇當一只埋首沙土的鴕鳥,用“想多了”訓斥自己。
——程哥只是關心你,将你當做朋友。
——嚴嘯說的“他那小朋友”是句玩笑話,跟罵程哥“這孫子”一個性質。
——程哥對你做過什麽嗎?沒有!
如此一來,何辛洋才稍稍放寬心,想着得趕緊找到新的住處,便打開書房的電腦,準備在同城租房網上按價格排序,挨個尋找房源。
程洲桓的電腦幾乎只做辦公用,桌面與幾個盤裏全是工作資料。何辛洋本分,雖早已從程洲桓那兒得到“電腦使用許可”,卻目不斜視地直奔目标網站而去,瞧也不瞧各類圖标和文件夾。
然而找了大半個小時,一處合适的房源都沒有。
對他來講,“合适”的同義詞是“便宜”。可是在山城的主城區裏,像工人村一樣便宜的出租房幾乎已經絕跡。就算是七八個人合租的小隔間,價格也低不到哪裏去。
剛從區縣趕來主城時,他嘗試過與人合租。但增添着大量擋板的房內魚龍混雜,洗澡上廁所極不方便,安全也得不到保障。
不僅如此,合租房裏人來人往,深更半夜還有人大聲說話。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備考,壓根兒無法在合租房裏生存下來。
有效房源一拉到底,竟一處符合他預算的都沒有。
他有點喪氣,靠在椅背上計算能不能再添200元左右的預算。
黑哥搖着尾巴跑來讨要狗糧豆豆,他見餐盤已經空了,只好起身拿存貨。
倒狗糧時,他想起手上這一大袋售價不菲,遠遠超過自己掙紮着的200元錢。付款時程洲桓眼都沒眨,挑選其他奶狗用具時也從容不迫,所購皆是最合适之物。
程洲桓的“合适”大約等于“質量好”、“品質高”。
同一個詞,在不同的人眼中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含義。
何辛洋摸着黑哥的腦袋與耷拉着的耳朵,心中一陣感嘆。
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嫉妒與失落,只有佩服與欣欣向榮的向往。
他想,繼續努力下去,攢夠念大學的錢,潛心苦讀,有朝一日我也能像程哥一樣。
初三晚上,他完成既定的學習任務後再次上網搜房,很快發現一套類似工人村筒子樓的單間,價格比工人村貴100元,還算能夠接受,但位置偏遠,在山城經濟相對落後的龍山區。
他稍一斟酌,害怕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只好立即聯系房東。
房東聽聲音是位中年婦女,态度不太好,說看房趁早,今晚不來,明天就沒了。
他看看時間,又查過公交線路,估摸換乘3趟趕過去已是10點。好在同一線路11點之後有通宵夜班車,不愁回不來,便打定主意先去看看。不錯就趕緊租下來,省得節後再為租房的事耗神,也省得麻煩程哥。
擠公交時,他收到程洲桓的短信,說明天上午就回來,到時候一起出去吃個飯。
他沒說自己正趕着去看房,只簡單回了個“好”。
路上有些堵,到站時已是10點20時,他又給房東去了電話,在路邊等了5分鐘,右肩被人輕輕一拍。
來者是個20多歲的女人,濃妝豔抹,穿着豔俗劣質的桃紅色大衣,身上還有一股濃郁的香水味。
何辛洋分不清香水的好壞,後退一步,禮貌地問:“是張女士?”
“那是我媽。”女人招了招手,“小何?”
何辛洋點點頭。
女人轉身道:“跟我來吧,不遠,就在前面那條小巷子。”
巷口與公交車站相隔不到100米,卻像一道分割繁華與簡陋、幹淨與肮髒的門。
巷口之外,是寬敞整潔的馬路。道路兩邊高樓鱗次栉比,每隔十來米就有一個衛生垃圾桶。清潔工人起早貪黑,連路燈柱上的牛皮癬也擦洗得幹幹淨淨。
而巷口之內,狹窄小巷裏僅有的兩個垃圾桶已看不出本來的模樣。垃圾們以它們為中心,自發堆起巍峨的小山。小山散發出刺鼻的惡臭,腐爛食物擠出的水順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流淌。塑料袋裏的衛生巾不小心從小山頂掉下來,在空中掙脫開來,背面貼在黏稠的腐水中,正面往上打開,露出一片暗色。
何辛洋跟着房東的女兒在小巷裏穿梭,盡量不踩在令人作嘔的濕淋中。
小巷兩邊都是四五層高的筒子樓,陽臺上挂滿內衣內褲,夜風一吹,件件搔首弄姿,如群魔亂舞。
這兒的環境,自然是比工人村更糟糕的。
何辛洋暗自皺眉,差不多能想象出等待着自己的單間是種什麽情形——狹窄、陰暗、隔音差、熱水時斷時有、牆上布滿黴點。
他有些打退堂鼓,但一想到不多的積蓄,又不敢輕易放棄,只得跟着女人繼續往裏走。
小巷沒有路燈,兩頭都借着大馬路上的光,越往深處走,周圍就越黑暗。他警惕地左右觀察,雖沒見着什麽可疑的人,心裏的不踏實依舊越來越盛。
終于,女人在一棟黑漆漆的三層筒子樓前停下,指着一樓靠樓梯的第一間道:“就這兒。”
門是老舊的綠漆木門,挂着生鏽的鎖,外面沒有欄杆鐵門,成年人稍一用力就能踹開。
女人拍着門喊了聲“媽”,屋裏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木門朝外打開,陰暗的光線從屋裏洩出,一個50多歲的女人将何辛洋打量一番,這才讓開一條道,“進來看吧。”
屋內相當簡陋,唯一的窗戶被木頭釘了起來,據說是為了防盜。吊燈只有25瓦,昏黃的光照着電線上蒙灰的蜘蛛網。牆邊立着一架高低床,下鋪擺着棉被,上鋪堆放着雜物。床對面是一張布滿油跡的木桌,沒有板凳。
何辛洋來回看了看,不見廁所,客氣地問:“請問廁所是在?”
“出門右拐。”房東指了指木桌下的痰盂,“冬天不想出門也可以在這兒解決。”
何辛洋眉角跳了跳。
他不是講究的人,也沒有資本去講究。沒窗戶他能忍,屋裏不幹淨他可以自己打掃,但痰盂這東西他一時半會兒還是接受不了。更別說這不到10平米的“單間”沒有洗澡的地方,門也單薄得無法給他絲毫安全感。
他嘆了口氣,踱到門口,誠懇而委婉地表達了“再看看”的意思。房東的臉頓時黑下來,破口大罵道:“不誠心租就不要浪費老娘的時間,大晚上等你容易嗎?你他媽耍老娘啊?”
小巷裏算得上安靜,隐約只有幾戶傳出肥皂劇的對話聲。房東這一吆喝,潑辣的聲波頓時如裝上了助跑器,浩浩蕩蕩從巷尾傳到巷頭。
何辛洋有些難堪,放低姿态道歉,說自己在網上沒有了解清楚就來了,幾趟車轉下來,才發現實在是太遠,時間成本太高,确實耗費不起。
從頭至尾,未說這破屋一個字的不好。
房東仍在罵罵咧咧,甚至罵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話。何辛洋更覺尴尬,心頭窩火,想掉頭就走。好在房東的女兒出來打圓場,将她那倚老犯渾的媽大罵一通,又沖他揮手道:“走嘛走嘛,不租算逑。”
何辛洋又說了句“不好意思”,轉身就走。
明明不是理虧的一方,背影卻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快步走至車站,時間還不到11點,夜班公交尚未發車。他有些沮喪地垂下頭,想着房子沒有着落,往後也很難找到像工人村一樣他租得起、環境也過得去的住處,心裏就泛起些許焦慮——明天程哥就回來了,他再住幾天沒問題,但若打攪得太久,終覺過意不去。
程哥很好,但總歸是“外人”,不是“家人”。
所以他并不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程哥待他的好,而是感恩地記着,想以後有能力的時候,将這份好返還給程哥。
如果可能,最好再附帶上加倍的好。
正沉郁着,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
他一個激靈,轉身一看,只見兩個個頭不高的男子從車站旁迅速跑過,其中一人手中拽着一個女式手包。
春節正是搶劫案高發期,即便公安已經加強巡邏力度,搶匪們仍活躍在打劫女性的第一線。
被搶了包的女人聲音帶着哭腔,狼狽不堪地往搶匪逃竄的方向跑去。路上的行人卻個個冷眼旁觀,甚至有人掏出手機,追着女人一通猛拍。
何辛洋眉頭一蹙,來不及細想,擡腿就朝搶匪追去。
他自诩不算正義感特別強的人,路見不平多半不會拔刀相助。但這次不知是心頭本就憋着氣,亟待發洩,還是眼見搶匪從自己跟前跑過,不追對不起良心。
總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