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節
不合格。初六上午,他幹脆不帶程哥了,灌了滿滿一瓶白開水,準備獨自上路。
程洲桓也不強行黏着去,還聲稱正好今天有緊急事務得處理,待他出了門,才悄悄摸去車庫,當個隐形的護崽使者。
跟蹤這種事說出來雖有些掉價,程大律師跟得卻十分惬意,明媚春光一照,又有了春游的感覺。
中午嚴嘯來電,約幾日後的飯局,随便問他在幹嘛,他懶洋洋地說陪洋洋看房子,語氣帶着快溢出手機的得瑟。
嚴嘯牙酸了半天,揶揄道:“程兒,你可以的。”
何辛洋從上午看到下午,累得口幹舌燥,這戶也湊合,那戶也能勉強能住,沒了程洲桓在一旁評頭論足,竟還有了選擇恐懼。
奮力擠上公交的時候他暗自反省——遇上程哥之前,自己萬事做主,效率奇高,遇上程哥之後呢,居然生出不輕不重的依賴心理,什麽都想問問程哥的意思。
要不得!
他心頭一橫,自我告誡一番,打定主意在今天看過的房子裏确定一家。
但程洲桓偏要從中作梗,一個電話打去,說自己事辦完了,也想來看看。
何辛洋第一反應是答應,出口之後卻有點後悔。
程洲桓這回穿着西裝,手臂上挂着脫下來的大衣和圍巾,一副精英扮相。擦得一塵不染的皮鞋往逼仄的破房裏一踩,頓時顯得格格不入。
他端着架子,當着房東的面将小屋子褒貶一番——褒一分,貶九分。何辛洋聽得眉頭直跳,身上有一股久未洗澡臭味的房東更是勃然大怒,出口一串兒方言髒話,歸結起來就是裝你媽什麽逼,有錢租市中心的寫字樓去!
程洲桓還真租着市中心的寫字樓。
回家後何辛洋繼續搜房源,可剩下的都已經超過他的預算。
其實這兩天看的房也超過了他600塊錢的預算,當時程洲桓設定的租金範圍是400到750元,說這樣選擇多一些,到時候如果滿意,可以試着和房東講講價。
他本來有些猶豫,程洲桓立即把750改成600,搜索出來的房源寥寥無幾,幾乎全是群租房,他輕輕嘆氣,這才同意搜索750元以內的房源。
然而現在,受了氣的房東不漲價都算大度,哪還會少他幾十百把塊錢。
現實挺殘酷的,600塊錢能租到的房子要麽是熱水器轟隆隆響的非法群租房,要麽是小巷子裏木門一踹就開的單間。
回工人村是不用考慮了,擺在何辛洋面前的選擇只有倆——加價住750元的房子,600元住在程洲桓家。
150塊錢對很多生活在大城市裏的年輕人來說,就是一頓不上檔次的自助餐,對何辛洋來說卻是一筆超過承受力的開支。
他一直能省則省,就算虧待身體,也拼命攢着未來的學費,哪裏還能在房租上再投150塊。
可接受程洲桓的好意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一方面“程哥是不是喜歡你”的聲音總是回蕩在腦子裏,另一方面他雖貧窮,但也希望挺直腰背,寄人籬下這種事,終歸是不太體面的。
猶豫焦灼之時,程洲桓雲淡風輕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彈——“洋洋,你打算什麽時候報個補習班?”
“補習班?”何辛洋一怔,“什麽補習班?”
“高考補習班啊。”程洲桓看着他,“你不知道?”
他搖搖頭,眼中浮起淺微的緊張。
程洲桓明白這節奏又帶對了,面上平淡無瀾,正兒八經地“科普”起來,“通過自學參加高考的學生,大多會報名師補習班。老師都是重點高中出來的,對考題摸得很透,聽他們一節課,勝過在家自學一天。”
何辛洋眼中的不安更加明顯。
程洲桓假裝視而不見,繼續道:“其實補習班也不是非得報,但如果競争者都報了,你不報……可能會有點吃虧。”
黑哥抱住何辛洋的腿,兩腳一蹦,熟練地跳進他懷裏窩着。他摸着奶汪軟軟的絨毛,半晌才擡頭道:“那,那補習班一般得花多少錢?”
程洲桓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輕描淡寫地說:“價格我不太清楚,可能差不多小一萬吧。”
何辛洋的表情頓時凝固在臉上,嘴角微顫,喉結一抖一抖的,眸底劃過驚訝與無措,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
程洲桓看得心痛又心癢,假裝十分善解人意道:“我有做教育培訓的朋友,應該能拿到打折價。洋洋你自己也考慮一下,如果有報名的意願,就趕緊攢攢錢。”
何辛洋眨眨眼,眼皮低着,眸光暗淡下來。
程洲桓按捺住摟摟他的心思,笑着看他,安撫道:“沒事,錢不夠的話,程哥借你,畢業工作後還給程哥就是。”
“夠!”何辛洋幾乎脫口而出,說完卻再次垂下頭,聲音也小了,“夠的。”
八九千塊錢他拿得出來,但他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
這錢攢了一年多,處處精打細算,委屈自己也沒委屈銀行卡,是給往後念大學攢的學費與生活費。
他向往的專業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與時間,可能沒有工夫半工半讀。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能考上,就全心全意地念。第一年的學費生活費是夠的,此後每一年都争取拿國家獎學金,如此一來,學費就不愁了。生活費就算不夠,擠少許時間出來打工也是可行的。如果實在擠不出時間,還可以申請貸款,往後努力工作,還上就是。
在程洲桓提到名師補習班之前,他從未想到過還有這筆開支,甚至不知道類似教育機構的存在,更未想過不去補習班會被別人落下多少。
他思緒混亂,暫時做不了決定。
去,大一的學費生活費沒了,得重新掙,時間與精力都是問題。
不去,照程哥的說法,可能會輸給參加補習班的學生。如此一來,連大學都上不了,學費生活費攢起來又有什麽用?
他一心想念的大學雖不是清北之類的名校,但招生少,錄取嚴,競争激烈。他自問不算聰明,只能靠着一股勤能補拙的勁兒拼命苦學。
買不起新出的教材,就去大學城的二手書店淘別人用過的資料。
工作侵占了太多時間,就盡量壓榨休息時間,深更半夜,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趴在桌上做題。
吃不起補身子的食物,時常在路邊啃白面大餅,一頓雞蛋拌飯就算營養大餐,卻學會了給自己灌“心靈雞湯”——笨鳥先飛,早起的鳥有蟲吃。
他生性其實算不上樂觀,但從家庭變故中蹒跚走來,已經學會了假裝樂觀。
樂觀的人像太陽。
然而此時,那卑微的樂觀終于撞上了一堵名為“現實”的高牆。他不禁想,念不了高中已經在起跑線上輸給不少競争者,如果連補習班也不上,那是否會被甩得更遠?
會不會就因為沒上這補習班,被競争者搶走錄取通知書?
身上泛起一陣熱,內心的掙紮浮在臉上。
他的神情,有種寒門學子難言的苦澀。
程洲桓忽然覺得自己過分了。
高考補習班的确存在,且遍地開花。報名費用不菲,學生卻絡繹不絕。名師們當真有短時間內将學生成績拔高一個檔次的能耐,甚至多次押準考題。任何一名學生去補習一年半載,不說保證金榜題名,也必定有長足進步。
自從明白自己對何辛洋的心思後,他就有意無意地關注高考。最開始時是親自挑選各類輔導書,後來将全市的高中、教育機構都梳理了一番,甚至請教育界的朋友吃過好幾頓飯,了解最适合自學者的高考途徑。
幾個朋友都說,最好報一個名師補習班,不用全日制,周末或者晚上上課的就行。
他看中了一個暑假開課的精品補習班,周六半天,周日全天,還在朋友的引薦下見了幾名授課教師,打算等今年的高考結束,就找個理由帶洋洋去。
那補習班價格昂貴,但他早已打點好,哪會讓洋洋為錢的事犯愁。
可是這兩日,他急着留下洋洋,心頭一熱,卻将補習班提前提上“議程”。
算不上疏忽,但火候把握欠佳。
洋洋難過,他也會跟着心痛。
何辛洋沉默了一會兒,笑得有點難看,有種強顏歡笑的意思,“我去了解一下補習班,現在還早,我明年才高考,今年上半年就不考慮了,先攢攢錢,下半年如果有合适的班,我也去報一個。”
程洲桓松一口氣,點點頭,“行,我也留意一下。”
說完話鋒一轉,朝已經進入屏保的電腦顯示屏擡擡下巴,“明天還去看房嗎?有沒有合适的?”
何辛洋在鍵盤上敲了一下,亮起的屏幕右側是一連串加大的數字。
每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