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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手術室的燈一直沒有滅。

高小狩高大的身軀緊緊縮成一團, 蹲在走廊的盡頭,旁邊有座椅,但是他不敢坐。好像他只要存在感再低一點, 喬嶺南存活的幾率就更大一些似的。

高小狩自己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态, 但他就是很害怕,他盡可能地小心翼翼, 只是希望喬嶺南不要有事。

可是,手上那張他親筆簽名的“病危通知書”, 卻始終在提醒着他, 喬嶺南這一次, 是真的非常危險了。

他趕到醫院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了喬嶺南被推進手術室的樣子,那樣毫無生氣的喬嶺南, 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醫生還說,喬嶺南在路上就出現過心髒暫停。

如果他沒看到那時候喬嶺南的樣子,哪怕醫院讓他簽了“病危通知書”,他可能都不會太過擔心, 因為在他心中,喬嶺南是不會死的。可是,他看到了那樣毫無生氣的喬嶺南, 他怕了。

從四歲的時候被喬嶺南撿到開始,高小狩就再也沒擔心過任何事情。兩人這些年經歷過的危險也不少,可不管發生什麽,喬嶺南總是像天神一樣擋在他前面。這讓他雖然對危險感知很敏感, 卻對危險并沒有懼怕之心。

他從來不怕危險,再怎麽危難的情況,他都能保持鎮定。因為有喬嶺南在,他覺得一切都可以化解。哪怕被敵人抓去,架在火上烤那一次,他心裏也無比地堅信,喬嶺南肯定會去救他的。

他不知道那一次喬嶺南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擔心得連呼吸都恨不得停下來才好。他覺得應該不會,喬嶺南不是那樣的人,遇到困難,喬嶺南一定在想辦法。那一次,喬嶺南沒有讓他失望。

可是這一次,危險的人是喬嶺南自己。高小狩很想做點什麽,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有煎熬地等着。他只能祈禱,喬嶺南這一次也不會讓大家失望。

燕燕飛到他面前,似乎是想安慰他,卻終究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落在他面前,安靜地看他。

高小狩想告訴燕燕自己沒事,可他一張口,發現嗓子完全啞了,根本說不出話來。他懵了一下,然後蹲太久的身體忽然有點不聽話,晃了一下,撞到了旁邊的座椅。

本來并不是什麽很大的聲響,可在寂靜的走廊裏特別明顯,在高小狩聽來,更是像炸雷一般。他頓時說不出的慌亂,匆忙想要補救,一下子站了起來,卻更加站不穩。

一只冰涼的手伸過來扶住了他,高小狩一看,是白澈。

白澈依然保持着面無表情,看起來非常冷靜。

高小狩小時候和白澈關系很好,現在也很喜歡他,甚至在最開始,也是他在撮合喬嶺南和白澈的。只是,不管怎麽說,在他心裏,喬嶺南到底還是比白澈要更親近一些。

所以,看到這麽冷靜的白澈,高小狩有瞬間是很憤怒的。他不知道事發當時的具體情況,但是他不用想也知道,危險來了,喬嶺南肯定會先護着白澈。這一點從最後白澈幾乎毫發無損上也可以得到佐證。但是,現在喬嶺南生死未蔔,白澈卻能這麽冷靜,像是沒有感情一樣,他很接受不了。

可是,下一秒他又洩氣了。他了解喬嶺南,如果喬嶺南真的有什麽事,肯定是希望他們都像白澈一樣,不要因為這件事情被影響,能随時保持冷靜。白澈還能保持冷靜,他應該欣慰才是。

高小狩又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白澈看了他一眼,從他手裏抽走了那張“病危通知書”,然後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撕碎了。

高小狩怔怔地看着他。

“澈澈……”老岳和衛宵也得到了消息,都趕到了醫院,看到白澈這樣都很不放心,走過來想說點什麽。

白澈把碎紙扔進垃圾桶裏,然後回頭,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他不會死的,喬嶺南他如果真的敢死,我就敢下地獄去把他再抓回來。”

他說得也不怎麽用力,可高小狩看着他依然面癱的一張臉,忽然就有了一點信心,喬嶺南這次,應該也能挺過來。

喬嶺南不知道他差點逼瘋了高小狩,他做了個夢,夢到了混沌道長。

混沌道長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嬉皮笑臉的模樣很親切,他一手牽着小時候的高小狩,一手牽着小時候的白澈。三個人站在那裏,都在對着喬嶺南笑。

“師父!”喬嶺南瞬間覺得鼻子有點發酸,這兩天和白澈看了日記,那些塵封在記憶裏的往事,樁樁件件都浮現了出來。他真的是前所未有地在想念着師父,他朝三人奔了過去。

混沌道長放開了高小狩和白澈的手,朝他張開懷抱。

喬嶺南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忽然站住了,他想起自己好像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做完。

什麽事情呢?喬嶺南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他看着前方的三張笑臉,又往前邁了一步。

可最後一步他怎麽都邁不動了,那件事情好像很重要,非常重要。他覺得如果不做完的話,他可能會死不瞑目。

到底是什麽呢?喬嶺南絞盡了腦汁,終于想起來了,他在跟白澈表白,他好像在對白澈說“喜歡”,但是那一句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他好像沒說完。

可是,不對啊!他表白的澈澈明明已經長大了,怎麽眼前的澈澈還這麽小?包子怎麽也這麽小?他們明明都一起闖過那麽多艱難險阻了,他明明都和白澈在一起了,這不對啊。

喬嶺南開始往後退,不對!肯定有哪裏不對!

混沌道長還對他伸着手臂,喬嶺南忽然扭頭就跑,跑了好遠再回頭,後面一片虛無,哪裏有什麽道長?哪裏還有包子和白澈?

喬嶺南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就感覺到全身上下哪兒哪兒都在疼,疼得他都有點撐不住了,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你不是想睡我嗎?你醒過來啊,你醒過來我就讓你睡……”

喬嶺南心裏頓時樂得不行,連疼痛都忘記了。這麽耿直的孩子,一定是白澈,當然也只有白澈,才是他想睡的。只可惜,他現在好像還睡不了人。

喬嶺南努力地睜開眼,然而眼皮重得要命,他用盡了力氣也只睜開了一半。視線多少有些模糊,但這不妨礙他了解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和所處的環境。

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着很多儀器,從頭到腳,幾乎都不能動,幸好,手似乎還能動。只是手臂上也插着管子,手背上插着針頭,不能動得太厲害。

白澈坐在床邊,抓着他空着的一只手,臉上的表情是震驚的。

大概是忽然看到他醒過來,還有些不适應,或者說不敢置信。白澈憔悴了很多,臉色已經不僅僅是蒼白了,非常難看,眼底也青紫了一片,顯然很久都沒休息好了。

喬嶺南朝他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沒有,因為臉上的肌肉也很僵,可能笑起來也沒多好看,甚至有點吓人。喬嶺南很閑地想了一下,白澈平時努力笑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白澈還是沒反應,完全就是吓傻了的樣子。

喬嶺南無奈,只得動了動手,他是想握一下白澈的手,但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幾乎使不上力氣,握手變成了撫摸。有點像輕薄,喬嶺南暗暗想着。

但是這個動作終于讓白澈回過神來了,他傻傻地捧起喬嶺南的手,似乎想看看剛才是不是真動了。

唉,這傻孩子,看眼睛不行嗎?

白澈看到他的手指在動,還是不敢置信,直接把手指含進了嘴裏,張口就咬了下來。

喬嶺南更是好笑,他大概理解白澈的意思,很多時候當我們太過驚喜,覺得像做夢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掐自己一下,覺得會痛就不是做夢。可是,大多數時候,也是掐自己一下吧。白澈倒是與衆不同,他是咬別人。

不過,喬嶺南喜歡白澈咬他。

白澈真咬了,咬得還不輕。

這一點點疼痛,和身上那些痛比起來,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反而是白澈口舌尖溫軟的觸感,讓他心裏忽然有種自己真的活過來了的真實感。

喬嶺南動了動手指,撥弄了一下白澈的舌尖,這一次,他真是故意調戲了。

白澈瞪大了眼睛,好像終于反應過來了,他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喬嶺南?”

喬嶺南眨了眨眼睛,又捏了一下他的唇。

白澈終于确信他是醒過來了,喬嶺南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忙動用有限的力氣,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白澈忽然站起來,跑了出去。

他是去叫醫生了,很快進來好幾個人給喬嶺南做檢查,高小狩也跟了進來,卻靜悄悄地跟在一邊,不敢出聲,但眼神一直黏在喬嶺南身上。

醫生檢查過後,連稱奇跡,又說已經沒有生命危險。

白澈和高小狩都忍不住落淚了,喬嶺南默默看着他們,心裏終于也松了一口氣,他總算沒有讓他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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