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這天晚上, 一開始整個南觋族都很平靜。
半夜的時候,白澈忽然從夢中驚醒, 喬嶺南立刻也醒了,他就着月光一看, 白澈臉色煞白, 身上全被汗濕透了。
喬嶺南抱着他安慰了一會兒,又起身給他倒了杯水,拿了幹的衣服過來換。
他沒有開燈,輕聲問道:“怎麽?又做噩夢了?”
白澈任由他幫忙換好衣服, 說:“不是, 我恢複記憶了。”
喬嶺南并沒有很驚喜, 把白澈吓成這樣的記憶, 能有什麽值得驚喜的?他用很溫柔地語氣道:“那就說說吧。”
白澈換了幹爽的衣服, 又喝了水,剛才夢裏的不适已經差不多都消散了。他依偎進喬嶺南的懷裏,說:“其實, 我們之前的推測, 基本上沒什麽問題。我那次被帶走以後, 就被族長帶到了藏書閣修煉法術。我那時候調皮嘛, 老是不聽話, 更不願意靜下心來修煉法術,他就……”
白澈語氣微微一頓,喬嶺南抱着他的手立刻緊了一下,白澈反而伸手拍拍他的手, 說:“沒關系的,他那時候愛惜我的天賦,倒也沒有多為難我,只是對我的修煉很嚴厲。”
喬嶺南知道他不過是故意說得輕松,來寬慰自己的。只是,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再深究也是讓白澈痛苦,所以他也不多問。但是在心底,喬嶺南還是下定了決心,哪怕他們之前的推測全錯了,老族長不是那個主謀,他也不會讓他好過。
白澈安撫了一下喬嶺南,繼續道:“我那個時候,基本上是老族長親自在照顧,但是他要忙族內的事情,也不能一直守着我。楚腰調皮,經常偷偷跑來找我玩。除了楚腰之外,陪伴我最多的,就是岳照了。岳照闖進藏書閣純屬偶然,老族長一直想要将鬼族收為己用,所以對岳照也是視為眼中釘。有一次,岳照不慎,中了老族長的計,受了極重的傷。無意中就逃到了藏書閣,我當時正對老族長不滿,知道她是老族長要的人,立刻就把她藏起來了。我救了她一命,她便常常來看我。
“楚腰大部分時間也是在族內修煉法術,所以她對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岳照則不一樣,她活了幾百年,知道很多東西,經常會給我講一些外面世界的趣事。她還教我,不要和老族長對着幹,修煉法術就是增加自己的實力,這并不是壞事。只有自己能力足夠強的時候,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到時候誰也攔不住。
“我聽了岳照的話,開始對老族長順從,并且認真修習法術。他看到我終于被馴服,也就放心多了,甚至,為了他稱霸天下的野心,還給密室裝上了網絡,讓我了解外面的世界。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等我法術修煉成功,變得強大了。我就要從這裏離開,我不想一輩子被困在這裏,我對那些法術不感興趣。我只是想借助法術,讓自己變強。岳照對我很好,她總是偷偷來看我,只是她從來不願意露面,說話也從未用過自己的聲音。
“去年,我的祙天咒快要練成了,只差最後一步,老族長特別開心,還說要讓我繼承族長的位置。我也很高興,不是為了族長的位置,是因為老族長說過,祙天咒練成了,他也不是我的對手,那我就可以從這裏離開了。可是,有一天晚上,岳照忽然來找我,說她發現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告訴我。她說,她無意中在我們族內那條逃生通道發現了一面可以預言未來的陰陽鏡,她從鏡子裏看到,我殺了很多很多人。
“我自然不信,我們晚上趁着族人都休息了,偷偷溜去那裏看了。那裏果然有一面陰陽鏡,我看到,我殺了很多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而且好多都是南觋族的人。我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以為我是南觋族的人。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怎麽會這樣呢?我只想從這裏出去而已。岳照安慰我,讓我不要着急,先回去找線索。我們把藏書閣的書都翻遍了,然後找到一條警言,說祙天咒是不詳之咒,練了必定會造成大的浩劫。所以,規定後世子孫,都不得修煉。岳照又告訴我,她偷偷跟蹤過老族長,發現他在安排人和外面聯系,想要挑起争端,掌握更多的權勢。
“我雖然不想做族長,卻也不想連累族人,更不願意做老族長手裏的棋子。第二天,老族長來找我的時候,我便把那條警言拿給他看,問他為什麽明明不允許修煉的法術,卻要讓我修煉?他先是各種狡辯,說這些都不是真的,陰陽鏡也是假的。後來,被我挑破他的野心,又表示不肯配合,他就起了殺心。當然,他并不是真的想殺我,他還想利用我修煉祙天咒,他想控制我的記憶,讓我為他所用。我那時候還是太天真,沒想到他真能下狠手,所以被他傷了。但是,我并沒有立刻失去記憶。
“岳照不放心我,跑來偷窺,正好趕上我逃出來,她便把我救了出來。我不甘心,所以拼盡全力改動了門前的陣法,想把他們永遠困在裏面。不過,我祙天咒原本就沒有練成,又受了重傷,法力反噬,我就變成了之前那副樣子。沒有記憶,沒有心跳,沒有脈搏。失去記憶之前,我叮囑岳照,讓她阻止我回去找記憶。因為我知道,老族長很厲害,他能騙我那麽多年,自然也能再騙我一次。而且,我不喜歡那段記憶,我原本就是想從這裏離開,既然離開了,就不再想回去,也不想再去找什麽記憶。卻沒想到,我失憶以後,日子卻也并不好過,反而執着于尋找記憶。”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才停了下來。
雖然這些真相,之前大部分他們都已經推測出來了,可真正證實了那些推測以後,喬嶺南還是很難受。白澈這些年真的過得太苦了,老族長簡直不是人,禽獸不如!
他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問了一個不太緊要的問題:“所以,你之前做的噩夢,都是在那什麽陰陽鏡裏看到的情形?”
“是的。”白澈點頭,“可能是那場面太讓我震撼,所以我一直都牢牢記着,才會在失憶以後,還不斷夢到。”
他話雖然這樣說,但語氣卻是輕松的,他之前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真的殺人如麻。現在,至少證明,那并不是真的,只是一個預言,現在他都知道老族長的陰謀了,那個預言自然不會有成真的一天。
喬嶺南抱着白澈,心裏閃過無數個念頭,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白澈這些年過得那麽辛苦,他心裏的愧疚就更加深重了。要是那個時候,他早點去見白澈,把他帶走,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白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勸道:“你別想什麽,早點帶我走了,那是不可能的。你想想,老族長和大長老費了多大的功夫,才把我找到的?他們怎麽可能輕易就讓你們把我帶走?如果那一次,你們真去了,可能你和包子哥哥早就沒命了,哪裏能活到現在?要是我失憶後沒有再遇到你,我怎麽可能恢複記憶?那還不得再回來被騙一次?所以,我們都應該很慶幸,當年,幸好你們沒去。”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心裏的難受還是抹不去。喬嶺南是吃過苦的人,可他和高小狩,不管和人拼命也好,刀口舔血也罷,好歹是自由的,可以憑着自己的能力去奮鬥。可是白澈呢?從小被人囚禁,被欺騙。那種日子,他只要一想到,心裏就像被挖掉了一塊,難受得呼吸都不順暢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那老東西抓來,一刀刀将他身上的肉切下來喂狗。
可是,理智告訴他,他現在還什麽都不能做。喬嶺南抱緊了白澈,從他身上吸取一點能量。明明該是他安慰白澈的時候,他卻無能為力,反而要靠白澈來安慰自己。
白澈知道他心裏難受,一邊回抱着他,一邊說:“還有,我明白你為什麽出不去了。”
“為什麽?”喬嶺南順着他的話問道。
“我記得,我失憶之前,和岳照把藏書閣裏的書都翻了一遍。我發現,其中對祙天咒有一個說明,是說那咒術,對神力影響格外大。”白澈說。
喬嶺南一愣,正要說話,忽然聽到窗戶玻璃傳來輕輕的敲擊聲,那是燕燕的暗號。
“進來吧。”白澈說。
燕燕一飛進來,就看到喬嶺南和白澈緊緊抱在一起,轉了個身,拿屁股對着他們:“你們明明知道有人進來,就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嗎?”
喬嶺南今天沒心情和燕燕擡杠,反而是白澈笑道:“你又不是人。”
燕燕聽到這句話,都顧不得避嫌了,扭頭看着白澈。
它現在都還記得,這話白澈曾經說過,不過那時候的白澈冷得像個假人,沒有記憶沒有心跳什麽都沒有,根本不會笑。
可現在的白澈,窩在喬嶺南的懷裏,露出一個淺笑,在月色下,又好看又溫暖。明明還是一樣的五官,卻好像已經換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