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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你直接叫胖子就行。”落座之後阿寧首先開口,給老公解釋了一番,然後又向胖子引見,“這位是我先生,許聿明,在銀行工作。”

胖子自來熟,立馬站起來和許先生熱情握手:“許哥好許哥好!能娶到我們寧姐這麽好的太太,真是羨慕死我們這些人了!”

“哪裏哪裏,我都聽小吳和阿寧講了,王先生才是真正有遠見的人。”

“噗……咳咳。”吳邪很沒面子地笑出來,不想卻被茶水嗆到。

那兩個人又互相交換了名片,各自落座,許先生才讓服務員拿菜單給胖子。

許聿明在投行做金融分析,收入豐厚,為人低調,家世清白,從小到大一路念最好的學校起步,不打架不抽煙,從英國念完博士回來開始做全職分析師,很快就買好了婚房娶回阿寧,平常會聽古典音樂,不愛流行音樂,也不看電視劇,基本上可以算做一個生活踏實穩定但是無趣的人。在吳邪眼中,他唯一可取之處大概就是對阿寧足夠好,他可以拿着報紙守在廚房慢慢等湯熬到足味,或者是每天早上比阿寧早起十分鐘幫她擠好牙膏擺好拖鞋。

阿寧和張起靈從初中起就是同學,兩人在德國念書的時候認識,快二十年的交情。阿寧長得漂亮,身材高挑臉蛋精致,并且聰慧,身後大把的追求者她既不拒絕,也不表示喜歡,而是游刃有餘地周旋在他們之中,就像現在周旋在上司和下屬之間一樣。在德國畢業後和張起靈一起簽到這家公司,一個做技術,一個做人力資源。相熟的人都以為如果他們兩個不結婚,那簡直就是對不起生活對不起社會。但事實證明,別人終究是別人,這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要和對方結婚的念頭。阿寧不愛這一類型,回國後嫁給了許聿明,而張起靈是同性戀——這一點是直到他和吳邪在一起之後阿寧才知道的,那一刻她無比驚訝而沮喪地發現,其實自己發小的世界似乎從沒有什麽人能進去,跟認識時間長短和相熟程度都沒有關系。

有些人你認識了三天就知道他能夠讓你托付一生,而有些人,就算認識了一輩子,你也許都不會知道他到底喜歡什麽。

吳邪剛和許聿明接觸的時候,覺得此人雖然穩妥,但實在不像是阿寧這樣的女人會選擇的結婚對象。

他問阿寧,你挑來挑去,怎麽會挑了這樣一個了無生趣的男人啊?

阿寧說,了無生趣不是這麽用的,吳邪你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漢語水平還比不上我一個華僑。

不要轉移話題啊姐姐,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阿寧嫣然一笑,他對我好,對我的家人朋友都很好,在外人面前風度翩翩,在家裏溫柔體貼,這麽好的男人我為什麽不嫁?

吳邪撇撇嘴,眼神犀利地盯着她,那你喜歡他嗎?愛他嗎?

阿寧用一種媽媽看兒子的神情看着吳邪,說,我不知道,我長這麽大還沒有那麽深刻的愛過一個人,小時候喜歡的第一個人……我只知道他是男孩子,別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吳邪,我或許不像你愛張起靈那樣愛我先生,但是婚姻和愛情是兩回事。假如我一輩子都遇不到我命中注定的那個男人,難道我就要一輩子不嫁人麽?

……也不是不可以啊。吳邪摸着下巴嘟囔。

男人一輩子不結婚,人們會說他癡情,多情,或是潔身自好,但是女人一輩子不結婚,人們就會說她不正經,不是個好女人。我努力念書,認真工作,不是為了讓別人說我不好的。吳邪,我被我的德國養父撫養長大,我的家庭不完整也不完美,但是我想讓我的孩子有一個安定的家庭,這是女人天性中的善良,你也許永遠都不會懂。

吳邪覺得阿寧小看了他,自己雖然沒有像阿寧那樣有一秒鐘變哲學家的能力,但是至少也懂了七八分。

平平淡淡和轟轟烈烈,只要兩個人都一路扶持着走下去,其實沒多少分別。

餐桌上,許聿明正幫阿寧挑魚刺,然後将白嫩的魚肉送進阿寧餐盤中。至少在吳邪看來,他是真的像阿寧說的那樣溫柔體貼。

張起靈則是不管吃什麽都淡定從容,好似眼前美食可有可無,吳邪鞍前馬後地伺候着,給他夾菜盛湯,還湊過去說幾句悄悄話,偶爾還和胖子争幾筷子。張起靈也不阻攔,由着兩個人鬧,只有在吳邪搶不過胖子的時候才會一個眼神看過去。官大一級壓死人,胖子不敢不松手。

對比之下,胖子大快朵頤的吃相顯得尤為接近市井。不過也正是這樣,再加上吳邪時不時和他扯個皮,一頓飯倒也吃得賓主盡歡。

上甜點的時候,胖子崇拜地說:“許哥,寧姐在公司……那叫一個威風啊,她說一,我們絕不敢說二。但凡是新人,只要聽到寧姐的名字,就會條件反射地一哆嗦,那姿勢,恨不得比軍姿還标準!”能拿下這麽一個狠角色,你才是真爺們兒。後面半句沒能說出來,因為吳邪在下面踢了他一腳:“說得你好像被寧姐訓過一樣。”

胖子眼睛一提:“胖爺我這次是平調,雖然不是新人,但是在這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已經不知道多少回讓寧姐震得服服帖帖了。诶小天真我跟你說,看了寧姐的工作效率,胖爺我終于覺得,以前咱在北京的時候,那些人簡直就是在混吃等死啊——嗝。”

“混吃等死你個頭!有這麽拍馬屁的嗎你,這都拍到馬腳上去了。”吳邪抓起濕巾就丢到胖子臉上,一轉頭卻已經是一副谄媚的笑容:“這死胖子說話許哥你只聽一半就成了,我們寧姐可厲害了,在公司那簡直是無所不能,我們人人都敬她怕她……嘿嘿嘿嘿我也是。”

許聿明知道吳邪的性子,來之前阿寧也已經給他普及過胖子的不靠譜程度,所以現在聽到這兩個人亂七八糟的一段恭維話也不介意,反倒覺得胖子随性好相處。于是端起酒杯看了阿寧一眼,才笑眯眯說:“她在家裏不是這樣的。”

從餐廳出來,張起靈和許聿明去取車,吳邪站在路邊和胖子拌嘴。

“天真你真小氣,讓你送胖爺回家都不肯。”

“我就不送你怎麽樣?是誰剛才一定要跟我搶那只蝦的?”

“我靠一只蝦你都能記那麽久?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小爺我是不是男人跟你有什麽關系啊,我男人都不嫌我你嫌個豬頭啊!”

……

黑色車子剛在路邊挺穩,胖子就一個閃身拉開車門鑽了進去,還探出半個身子堵住後門:“小哥已經讓我上車了,你快點遵守婦道上車來啊。”

……

後面緊跟着的一輛車上,許聿明看着前面那兩個鬧得歡快的人,笑了笑,語氣溫柔:“你這幾個朋友挺好的。”

前面的黑色小跑已經轉出了他們的視線,阿寧正彎腰踢掉高跟鞋,在副駕駛座下用腳勾出一雙棉質拖鞋來穿。

“嗯,我也覺得挺好的,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公司也接受了,胖子是為了追老婆才讓我把他調到這裏來的,都是好男人。”阿寧轉過臉,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許先生也是好男人。”

許聿明被逗笑,這哪裏像白天在公司的那個阿寧。

白色小車跑在高架上,上海五彩斑斓的夜景很美也很溫暖。

“老婆,講講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吧。”

阿寧有些詫異:“你不是之前還挺排斥的嗎?怎麽現在想聽了?”

許聿明看着前方的路,側臉輪廓柔和,“嗯,想知道他們是怎麽相遇,怎麽相愛,又是怎麽會選這樣一條路的,這個畢竟還是……挺不被認可的。”

阿寧想了想,說:“你專心開車,到家再講。”停頓了一會兒,“每天給你講一點點,當睡前故事聽好不好?”

許聿明沒忍住笑出聲來:“跟誰學的這毛病。”

跟吳邪學的。阿寧在心裏默默道。吳邪就是這麽賴張起靈的,跟他發脾氣,跟他使小性子,跟他得寸進尺,有時候還把張起靈當小孩來哄,幾乎是把姑娘家的手段都用了個遍,雖然不知道效果怎麽樣,反正阿寧從沒聽張起靈說過煩。或許這也是夫妻之道的一種吧,阿寧這麽想着。

……

【二】最浪漫的話

01.

從法律上來講,張起靈應該是德國人,因為他的德國國籍。他的中國父母在德國生下他,卻又不要他,小時候在教堂長大。或許是因為成長環境和膚色的緣故,他不愛講話,習慣獨來獨往,奉行“行動力最大”原則。明白自己是中國人之後,開始練習漢語,學習中國文化,後來又學了武術,一直沒有伴侶。算的上是朋友的,大概也就阿寧一個。兩個人念不同的大學,後來能在同一家公司供職,不能不說是一種緣分。

二十八歲那年,張起靈向公司申請到了回中國的工作機會,那個時候阿寧已經回國兩年。偶然的機會,兩人一起出差杭州,阿寧說,帶你去西湖看看吧。結束工作之後,阿寧就帶着他準備繞西湖走一圈。

下午回到酒店,阿寧問他感覺祖國的西湖水怎麽樣。張起靈想了很久才說,他不知道。

沒感覺就是沒感覺,西湖的水再清,景再美,和德國的其實也差不多。沒有故鄉的人,很難有歸屬感,不論走到哪裏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局外人。

阿寧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能提議要不要去打打籃球,或許出過一身汗會好一些。

他們酒店附近就是一所大學校區,兩個人到籃球場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在打球了。阿寧不會籃球,就坐在一邊看着張起靈沖上去和幾個毛頭小子搶籃球。

打球的人漸漸多起來,他們場子上的人默契地分成兩隊開始打友誼賽。對方是一群即将畢業的大四學生,趁最後幾天準備玩個痛快,隊長是一個和張起靈差不多高的男孩子,長得挺白淨,愛笑,經常和隊員們開玩笑,或是調侃調侃對手。

開打之後,雙方人馬立即進入狀态。阿寧看不懂什麽陣勢,也不知道某個球是好是壞,但還是看的出來張起靈的水平比他們要好一些,因為他似乎總是能攔住對方隊長傳過來的球。場邊觀戰的女孩子一邊尖叫一邊給那個隊長加油,喊的似乎是什麽邪,一會兒三個字一會兒兩個字,偶爾還有幾個人大叫“天真無邪”的,大概是他們給隊長取的外號。

這得是什麽樣的名字才能起出這樣的外號。

最後張起靈他們隊贏了,阿寧走上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那隊長沖張起靈伸出手,應該是想握個手表示一下友誼第一,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應。

阿寧抱着胳膊看好戲,隊長原本笑得很開朗的笑容一下子變得很兇狠:“你這人怎麽這樣啊,贏球了不起啊!”扭頭對身後同樣一臉恨意的隊員笑嘻嘻:“看在他女朋友這麽好看的份上,我們大度一點放過他們啦!”

然後頭也不回地攬過一幫兄弟轉身離開,嘴裏還在不停地說張起靈壞話,阿寧只聽見了最後三個字,“……特讨厭。”

典型的小孩子風格。

阿寧後來常常想起這一幕,那一年的吳邪,那一年的張起靈,和那一年校園裏恣意的驕陽。

從那時到現在,吳邪還真是沒怎麽變,愛笑,毒舌。可惜這兩點讓他現在的下屬對他又愛又怕。他們摸不清吳邪的笑容到底是幾個意思,也摸不清吳邪的腦子裏到底能同時處理多少件事情。

再一次見到吳邪,就是在北京新人培訓的時候了。阿寧那時候是招聘專員,對着吳邪那張員工資料愣了幾秒鐘,原來天真無邪真的就叫吳邪啊。然後轉發給了張起靈:看看,那個說你特讨厭的小學弟。

員工培訓結束之後,吳邪進入銷售部,和阿寧就沒有經常見着了。

再後來,張起靈生日,從來都不會給自己過生日的悶神破天荒要請阿寧吃飯,接着阿寧就見到了和張起靈十指相扣出現在包廂的吳邪同學。阿寧還記得當時自己的第一句話是對張起靈說的。她說,我認識你二十年,還是第一次知道你的性向。

女人的天性中,除了善良,還有八卦。

阿寧曾經試圖挖出十指相扣背後的真相,奈何不論張起靈還是吳邪,都對這件事情守口如瓶,唯有一次吳邪喝醉了酒,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大堆話,阿寧才聽到了一點點。

似乎是某次張起靈病中,吳邪給他煮了一碗白粥。大概由于這份白粥煮得實在香嫩滑口,才最終讓張起靈春心一動。

等到吳邪酒醒,阿寧向他求證,吳邪一愣,然後點着頭說,是啊是啊,媽媽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這個男人的胃,沒想到我家小哥一碗粥就能搞定了,還是白粥。

阿寧頭疼不已,如果條件允許,她真的很想把吳邪吊起來打一頓,讓他再也不能說出那麽混的話來。

不得已去問張起靈,本沒有期望能得到什麽回答。張起靈聽她說完故事,又聽她抱怨完對吳邪的滿腔怒火,坐在電腦桌後來長久的閉口不言。早已習慣他的阿寧等了許久,最後準備離開,卻看見張起靈輕輕搖了搖頭:“不是那個時候。”

……哈?

“也不是因為那碗粥。”

等等。直覺告訴阿寧,這個人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有着巨大的信息量。她坐回去,按照自己的猜想慢慢引導張起靈,期望他能多說一些。

“你是說,你看上吳邪……不是因為那碗粥,也不是在那個時候才看上的?”

張起靈點點頭。

就像受到了什麽鼓勵,阿寧做出了大膽的推測:“老大,你是不是在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吳邪了?”

張起靈不點頭,也不搖頭。阿寧知道這多半代表他默認了。

“……那也就是說,那碗粥之所以如此讓你難忘,不是因為它有多麽好吃,而是因為,煮粥的人是吳邪?”

過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空完全黑下來,張起靈終于點了頭。

我的老天。阿寧幾乎要熱淚盈眶。她仔仔細細地打量着這個二十年的老友,用一種欣慰而又不屑的語氣嘆道:“真沒想到你原來是個癡漢。”

不料張起靈搖搖頭,輕輕地說:“過了很久我才明白。”

過了很久才明白,其實自己早就喜歡上吳邪了。

“那吳邪呢?他當時對你是什麽心思?”

“……我不知道。”

阿寧眼中閃爍着狡黠之光,探身上前:“所以你明白了之後才對天真吳邪同學展開了攻勢,最後他終于對你日久生情?”

張起靈悶悶的想了想,才道:“應該是。”

阿寧用指節輕扣桌面,緩緩吐出八個字:“聚沙成塔,情分親厚?”

張起靈不置可否。

阿寧“噗嗤”一下笑出來,自顧自想了想,倒在轉椅上長長的嘆息:“原來你才是一見鐘情的那個。”

吳邪在公司裏高調,因為他自己占有欲強,他覺得張起靈太好了,人人都在觊觎,不分男女,所以時刻緊張,時刻監督。這導致很多人,包括阿寧在內,都以為是吳邪逼良為娼,所以才要看得緊些。只是誰能想到,事實總是出乎人們的意料。

難怪打籃球的時候總是去攔吳邪的傳球。難怪回去之後別人問起杭州如何,他的回答是很好。難怪那一屆的新人培訓,他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次數比往常多了不少。

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是一見如故。”張起靈難得的糾正了一下阿寧的說法。

“什麽?”

“一見如故,生萬千歡喜心。”張起靈道。

阿寧默默在心裏念了兩遍,覺得眼睛有些濕。

她站起來看外面已經夜幕降臨的城市,霓虹燈下人流川行不息,來來往往,步伐或快或慢。有的人匆忙趕回家,那裏有等着他們歸去的家人;有的人悠然自得,或是沒有牽挂,或者真正的豁達自由。

一見如故,從德國到中國,吳邪讓他有故鄉的感覺,故心生萬千歡喜。從此不用茫然四顧,轉過身來也不會無所去從。從今日起,他可以歡喜,可以害怕,可以牽挂,可以回頭。甚至在裁員的時候他可以說,老板請不要辭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還有一個家要我來養。

阿寧拎過自己的包準備離去,走之前她對張起靈說,剛才那句,是我至今為止聽過最浪漫的話,只可惜不是說給我的。

02.

等故事講到這裏,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剛立秋的時節,一切都和夏天沒什麽變化。吳邪和張起靈還是每天頂着能曬死人的太陽出門上班;胖子每天嚷嚷着流汗等于流膘,說這回終于體驗了一把南方那兇猛的秋老虎,絕對是野獸之王的氣場;阿寧天天有老公接送,同事們紛紛用膜拜的神情來感嘆開車的那位真是好手段。

下半年剛開始,公司裏的事情正多,人事要有新安排,産品要有新方案,市場要有新的調研結果……總之大家都很忙。

吳邪半癱在轉椅上,閉着眼睛正用手捏捏自己的鼻梁兩側,桌上是一大疊剛處理好的文件,電腦界面還停留在各種分析報告上。

聚精會神地工作了兩個多小時,面對着各種指标……那感覺确實有點惡心。

也不知道張起靈那小子在樓上幹嘛呢。吳邪邊放松自己邊想着,然後就聽見電腦“叮咚”一聲響。

Shit。那是公司內部郵件提示音。憑着吳邪多年的經驗,絕對沒有什麽好事。

在椅子上長籲短嘆了幾下,還是只能木着一張臉點開新郵件。

……

看完之後,吳邪很想罵人。

上頭讓他帶人去北京出差做用戶參與度的市場調研,說白了就是北京辦事處要舉辦一個大型用戶體驗活動,讓上海這邊撥點人過去一起查看查看,回來交一份考查報告就行,出發時間是兩天後,後面是一份随行人員名單。其實這件事情吳邪早知道,但是今天終于定下了确切日期,于是心裏就開始有些堵。

就像是走在路上,別人告訴你前方施工路不好走,結果等你真的站在施工地前方的時候才明白,不是不好走,是不能走。

電話響起。吳邪有氣無力地接過來,那頭傳來張起靈清冷好聽的嗓音:“吃飯了。”

這一定是這個上午聽到的最好消息了。

吳邪努力扯了扯嘴角,發現張起靈看不見,才拖長了音“哦”了一聲。

不想去出差,一點都不想。大熱的天,懶得動。最重要的是,不想連續好幾天都看不見這個人。

公司的餐廳窗明幾淨,空調的冷氣呼呼吹,吳邪去窗口點菜,張起靈負責兩人的餐具和湯品。

“小哥,我點了你愛吃的宮保雞丁。”吳邪端着兩個餐盤走過來,“唔——怎麽還拿了酸梅湯。”吳邪放下手裏的盤子,彎腰湊近桌上那一碗褐色的汁水,動了動鼻子聞了聞,“這是酸梅湯吧?”

“嗯。”張起靈幫忙把碗筷和菜碟都擺好,“看你沒什麽精神。”

吳邪端起來“咕嚕”喝了一大口,冰涼湯水入腹,酸酸甜甜的,開胃又解暑,分外舒爽。

“謝謝小哥。”吳邪眯起眼來笑,被張起靈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快吃。”

大中午的,餐廳裏人來人往,大家都忙着跟同伴吐槽難做的新任務,或者是這鬼見愁的天氣,沒什麽人注意這邊靠窗的一桌。

吳邪低下頭開始扒飯。扒到一半,筷子停了停,擡起頭來:“小哥?”

張起靈擡了擡眼皮示意他繼續說。

吳邪沖他嘿嘿嘿笑了兩聲才道:“我……大後天要去北京出差。”

張起靈也停了下來,看了吳邪一會兒,又伸出筷子夾菜吃。

“喂,”吳邪推了推他的胳膊,“給點反應啊。”

聞言,張起靈不慌不忙的把嘴裏的菜咽下去,才緩緩放下碗筷,雙手交疊,一副上談判桌的樣子,前額劉海下那雙漆黑的眼睛凝視着吳邪,半響道:“你想讓我陪你去。”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在第三人看來,就跟讀心術差不多。

吳邪忙不疊地點頭,笑容快咧到嘴跟了:“啊,小哥你真聰明。”笑着笑着,笑容漸漸小下來,最後消失不見,頭也不點了。吳邪抿着一張唇,對面人依舊是那副模樣,不言不語,不喜不怒。

吳邪的表情有點兒委屈,唇線也往下扁:“就知道你不同意。”說罷埋頭吃飯,只留給張起靈一個染着陽光的發旋。

張起靈也不安慰他,默默看了一會兒,給他夾了幾筷子菜,自己也吃起來。

吃過午飯,吳邪照例要去張起靈辦公室睡午覺。他自己是總監,辦公室也附帶休息室,可是他就是覺得,張起靈休息室的床更大更舒服,于是一直以來都在那邊歇息。

進了門,張起靈去查郵件,吳邪推開休息室的門一屁股坐在床上。他很煩躁,但是又沒理由生氣,情緒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吳邪用他自認為最怨念的眼神盯着那扇門兩分鐘,最終認命地倒在床上,兩腳使勁一蹬,鞋子就被他蹬得飛起來,其中一只還砸到了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張起靈在電腦後面,聽到聲音轉過臉來,對着門的方向看了片刻,唇齒間溢出一聲輕輕的嘆息,起身走過去。

推開門就看見吳邪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春卷兒橫在床上,一旁是亂七八糟的脫下來的襯衫和西褲,地上還有剛才那兩只被踹出來的鞋子。

他走到床那頭,只能看見吳邪露在外面的頭發,伸手撥了撥被子,感覺到一股死勁緊緊攥這被角,頗有些無奈。把衣服都拎起來抖了抖放到一邊,撈過床頭櫃上的遙控器,把空調溫度往下調了兩度,坐回春卷兒邊上,用手拍了拍大約是頭的地方,喚了一句:“吳邪。”

手底下的被子卷兒一點動靜也沒有,張起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再次伸手去把被子撥開。這回沒有什麽阻力,張起靈一直把被子拉到吳邪胸口才停住。吳邪軟軟的頭發被撲騰得亂七八糟,臉頰捂得緋紅,眼睛死死地閉着裝睡,睫毛很長,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偶爾一顫一顫,張起靈都快能感覺到他的用力了。

他知道吳邪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兒委屈,有點兒想要違抗上司的旨意,只是……不想和自己分開。

他伏下身去,壓在被子上,一手把吳邪連着被子往自己懷裏攏,另一只手不緊不慢地梳理吳邪的亂發。

“去多久?”

十天。半個月。三個月。半年!啊,幹脆說一年好了。

吳邪正暗自在心裏胡謅日子,張起靈就含住了他的耳垂,用舌尖舔了舔,然後在吳邪耳後停住不動。耳朵後面的狹窄區域,正好能放下男子長抿的唇。

吳邪全身都暖了起來,腦子裏不似先前那般清明:“……活動做完就回來了。”

張起靈又緊了緊自己的手臂,把吳邪抱得更緊一點。吳邪費力地翻了半個身子,仰着頭問他:“真忍心丢下我一個人啊?”

張起靈微微低頭,和他四目相對,半響道:“不慣着你。”

吳邪愣了一下,然後又翻回去,連耳朵尖都沒給張起靈留一個,兀自趴在被子裏悶悶不樂。張起靈也不急,慢慢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睛假寐。兩人均不動,疊羅漢一樣橫屍床墊上,壓得密不透風。整間屋子只有空調賣力送風的聲音。

被子卷動了動。

“起來起來,老子要被你悶死了!”吳邪七手八腳的把張起靈往旁邊推。扒開被子翻身坐起來,一頭的亂毛。

抓了床頭的水杯喝水,看張起靈躺在自己面前斂着眸子,身形勻稱,白色襯衫,從領口可以看到鎖骨的形狀,左手停在自己腳尖前方,手指微微蜷曲着,修剪幹淨的指甲,還有那張幾乎只有一個表情的臉,和古井無波的眼神。

媽的,玉體橫陳。吳邪這麽想着。

“好吧,不去就不去,你爺爺我一個人去,回來升官發財~”吳邪抖開被子,拉過張起靈的手腕幫他擺正身子,“把衣服給我扒了,要睡就好好睡,別用一副任君采撷的樣子躺我跟前,才不上你這個當,切。”

03.

下午上班的時候,吳邪吊兒郎當的從十樓晃下來,敲了敲王盟的格子架。

“小萌萌——”

年輕小夥子“倏”地站起來,一臉受驚的表情:“老,老大好!”

吳邪皺起眉頭:“幹嘛呢這麽緊張?”探頭往王盟的電腦看了看,一大堆打開的窗口,中英文都有,還夾雜了一些表格和圖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片兒呢。”吳邪嘴角咧起一個邪惡的弧度,沖王盟擠擠眼睛。

王盟無語了兩秒。“老大特意下來巡視我們,有什麽指示?”

“幫我訂機票,大後天飛北京的,過會兒我把時間和名單給你。”

“老大要出差呀?”王盟進公司時間不長,最近半年才調到吳邪這兒當小助理,對于自家老大的種種行為驚為天人,時常咬着拳頭和自己圈子裏的哥們兒感嘆:麻痹我感覺我揍是生活在小說裏!

“廢話麽你。”吳邪不屑的回答,看着王盟亮晶晶的雙眼,“要不你替我去得了?”

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暗淡無光:“老大求別折磨我,我這就給您訂票去……”

吳邪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覺得很想找人訴苦,但是又懶得動,于是點開電腦右下方的內部聊天軟件,戳了戳胖子:

我過兩天去北京出差,有啥要交代的不?

估計胖子也是無聊,很快吳邪辦公室的門就砰砰響,閃進來一個龐大的身軀:“哎呀你這兒涼快,胖爺我來串串門。”

吳邪額角跳了跳,還串串門,你怎麽不說串串香。

胖子往沙發上一歪,伸手就往茶幾上抓了一個蘋果“咔嚓咔嚓”兩口,吃得滿嘴果汁,含含糊糊的問:“你去北京,樓上那位去不去?”

“不去。”吳邪沒好氣地回了兩個字,“小爺我倒想讓他去呢,可他就是不幹。”

“喲呵,咱小天真終于要直立行走了——啊不對,是獨立行走。”

“去你娘的獨立行走!”吳邪罵了他一句,臉色頗有些不自然,啧了幾下嘴,才又說,“他說……他不慣我這些毛病。”

轉眼胖子已經啃完了一個大蘋果,抓着紙巾滿手擦,露出一個仰慕的表情,眼睛拼命眨了眨:“小哥他娘的真是明智。”

“喂!”

“別喂了,小哥是對的。”胖子擦完手,對着紙簍做了一個空投的動作,“你想啊,你倆這事兒剛過去沒多久,你就把人拉到北京去,于私不說,于公呢,這都能算影響工作了,小哥不想讓你落人話柄呗。”

“得了吧,我都在公司宣布了多少次張起靈所有權了,要落話柄早落得結結實實的,根本不差這一回。”

胖子聳聳肩攤攤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摳了摳鼻孔,又理了理頭發,象征性的正了正衣冠:“胖爺我下午有個會,你看這形象還可以麽?”

吳邪伸了個懶腰:“形象好有個屁用,你心上人又看不見。快說,在北京還有什麽沒了的幾房太太需要我去照顧一下?”

“別诋毀胖爺我清譽啊。”胖子正站起來反複地調節皮帶松緊程度,聽見這話頭也不回地說,“別的也沒啥,你去潘家園兒帶點紀念品就行了。”

“……那不是擺地攤的麽?”

胖子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外行了吧你?聽說過高手在民間不?潘家園兒那地,是,胖爺我知道,門檻低,但你得淘啊!鼻梁上那對招子又不是擺設,只管放亮了淘,只要是好貨,利潤就大大的有~!”

收藏古董是胖子的業餘愛好,水平還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藏品都留不住,有的賺就賣了。吳邪吐槽他這不叫收藏,這叫倒賣。胖子不理會,自己怎麽樂怎麽來。

吳邪搖搖頭:“那我不行,我讓別人幫你弄點兒倒可以。”

“別人?誰啊?”

“我有個發小在北京,開拍賣行的,混得可出息了。”

胖子聽聞,臉上表情變了變,挑挑眉毛擠擠眼睛湊過去:“還發小吶?竹馬竹馬,舊情人,胖爺懂,特別懂你——”

一個紙團砸中他的鼻子。

“再亂噴唾沫老子就把你在四九城的風流韻事一樁樁一件件掰開了揉碎了講給雲彩聽!”

04.

不慣毛病就是不慣毛病。張起靈說一不二,堅定地貫徹着這一點,不管吳邪是色誘還是食補,都風雨不動安如山。

出發前一天晚上,吳邪終于死心,安安靜靜抱着張起靈的腰躺在床上,腦袋擱在男人胸膛上,聽着對方的心跳聲不言不語。

兩人都近乎全裸,只套了褲衩抱在一起,大多男人們的睡覺習慣均是如此。張起靈一手摟住他的腰,另一手在他背上慢慢摩挲,從頸椎到尾骨,一節一節摸下去,微涼的手掌碰上脊背上的皮膚,漫漫而出一種不舍的感覺。

吳邪靠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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