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前的頭略動了動,換了一個不是很舒服的姿勢,連鼻尖都快嵌進對方胸膛裏。
“小哥。”吳邪含含糊糊念了一句,“你要記得想我。”
不光要想,最好能每天打電話告訴我,跟我說說每天都遇到了什麽人,什麽事,吃了些什麽,穿了什麽顏色的衣服,這樣我在北京的時候也能跟你保持一致。吳邪在心裏澀澀地想着,他知道張起靈不會跟他說這些,這人講話跟按流量算的一樣,少到了一個境界,不逼他一下絕對不會不會把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說給別人聽,哪怕是說給吳邪聽。更何況,估計他轉眼就忘了。
張起靈低頭,下巴觸到他頭頂,毛茸茸的頭發蹭得他有點癢,伸手在吳邪後腦勺托了托,嘴唇對着頭頂印下去,還留着洗發露的味道,和沒幹透的水跡。
“嗯。”
懷裏的人整張臉都埋進他胸前。片刻,胸前傳來溫熱觸感,張起靈怔了怔,靜靜地等了會兒,才分辨出來那是被濡濕的感覺。
吳邪在他懷裏流眼淚。
張起靈頓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覺得全身都不對勁起來。想要對吳邪好,想把那顆腦袋擺到自己對面親他,從額頭到下巴一路親過去,想跟他說別哭,我會想你的,甚至想,如果吳邪要求他每天打電話來接受查崗也可以。但是最終他什麽都沒做,僵着身子任那人哭了一小會兒。
張起靈自知從來都不會哄人。他對于生活的要求不高,沒什麽特殊癖好,也沒什麽其他的要求,兩個人在一起這麽些年,在大部分事情上,一直是吳邪說了算。但是只要是張起靈的想法,吳邪從來不會反對。
此刻他在自己懷裏哭,還是被自己給惹出來的。張起靈覺得從骨髓裏泛出來一種無力感,牙關一松幾乎要妥協了,卻聽到吳邪的呼吸綿長,一下一下呼在自己前胸,全是熱熱的氣息,竟是有些入睡了。
第二日吳邪被鬧鐘吵醒,手往邊上一摸,才發覺張起靈起的比他要早。抱着被子發了會兒愣,揉了一頭亂毛晃進衛生間,看見洗臉臺邊上已經擠好牙膏的牙刷疊在杯子上,廚房裏隐約有人走動,心情複雜,回卧室換衣服時,看向角落裏那只行李箱的眼神不由自主又怨毒了三分。
張起靈開車送他到機場,車停在路邊,幫吳邪解了安全帶,湊過去親吻他嘴角,被摟住脖子讨了一個舌吻。張起靈也不客氣,在對方口腔裏不知打了多少個櫻桃梗才退出來。
“自己路上小心。”張起靈最後這麽叮囑他,順手開了後備箱。
吳邪拖着箱子朝他揮揮手,轉身進了出發口。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姿态潇灑。當年那個張口就能擠兌人的毛頭小子已經不知不覺長成了手段厲害的總監,都快趕上自己了。
車子開回公司的時候已經過了打卡的點,張起靈也不甚在意,有條不紊地停好車才坐電梯上樓。
午飯是讓助理去餐廳打包帶進辦公室解決的,結果敲門送飯來的人卻是阿寧。張起靈詫異,阿寧沖他笑笑:“胖子不在,路上碰見你助理,幹脆和我一起打包了上樓一起。”
胖子最近有個項目,剛好有機會和雲彩她們辦事處打交道,上心得不得了,天天得空就往外跑,也不怕高溫了,此時不在當然正常。
張起靈點點頭,起身和她一起把裏面的飯盒一一揭開擺上茶幾,轉身去給兩人倒水。回頭的時候見阿寧一雙美目上下打量自己:“人才走了一個上午,你精神氣都沒那麽好了。”
除了在家的時候,張起靈基本上都一個樣子,他極注重自己的外貌儀表,連吳邪這樣見過他百态的人都曾經調侃說,估計就算是死到臨頭,張起靈都不會讓人看出什麽破綻。憑着這點自信,他篤定地認為阿寧是在瞎說,于是不動聲色,拿了筷子準備開吃。
“你別不信,我看看。”阿寧咬着筷子笑,“眼角有些下垂,嘴唇很薄,皮膚倒是不錯,還很挺……老兄,你這奔四的年紀,駐顏有術啊!”
張起靈聞言擡眼看了看她,眼中有笑意:“老了。”
“老什麽老,男人四十一枝花,我這才叫老了。”阿寧悠悠嘆口氣。“二十多年的老熟人了,幫我拿個主意吧。”
“……什麽?”
阿寧放下筷子,雙手十指交握放在膝頭,琢磨了一會兒才說:“我想把這裏工作辭了,和先生要個孩子。你覺得可行麽?”
張起靈夾菜的手停了下來,阿寧認真地看他,靜靜等他答複。他似是想了好一會兒,道:“你覺得行就行。”
阿寧從來不是沒有主見的人,做出的決定也必是想好了種種後果和對策,她知道張起靈對什麽都很看得開,根本不會反駁她的意見,這麽跟他講,與其說征求意見,不如說知會一聲。
05.
八月的北京城和上海沒什麽差別,一出機場,滾滾熱浪迎面而來,吳邪被嗆得一嗓子堵在喉嚨口。辦事處來接機的人已經把車開到了他們腳邊,正殷勤地幫吳邪把行李裝車,雙方互相詢問了日程,發覺行程挺松,正式的活動要到第二天才開始。
來的人正載着他們往酒店的方向送。吳邪挪了挪屁股,看了看窗外才到中午的天氣,心裏空空的,他恨不得一落地就有人拿着排得滿滿的行程表過來跟他說,哎呀總監您可來了,半小時之後有個會我們得趕緊去參加;或者是哪個狐朋狗友蹦幾條短信電話進來說哥們兒晚上咱找找樂子去啊雲雲。
幹什麽都行,就是別讓他閑着,不然一閑下來眼前就是那雙淡漠烏黑的眼睛。
“不如我們下午先去活動場地看看吧?”吳邪征求了一下大家的意見。可惜他忘了,這回帶隊的人是他,他的意見其他人自然不好反駁,接他們的人倒是心裏頭跳了跳。看來上海的同事沒說假話,這吳總監跟他男人一樣,不好對付。
吳邪見沒人提出反對意見,也就沒多說什麽,摸出手機打開短信界面,裏面躺着一條未讀短信,是張起靈十分鐘前發的:上車報平安。
吳邪嘴角不自主地彎了彎,一個早上的悶氣都散了不少,手指啪啪的回複好,揣着手機靠着後座閉目養神了半天,又想起什麽,低頭開始輸入內容:
解傻花兒,猜猜你爺爺我現在在哪兒呢?
06.
一行人在酒店放了行李休整了一下,就被車子拉到另外一個酒店,說是北京這邊安排好的接風宴。午飯後大家又在吳邪的唆使下……站在了活動現場。
公司租用了西單商場的一側,這裏平時會對外招租,主要就是用作活動場地,之前的一個活動是某公司的新系列車展,現在這裏是他們公司的品牌體驗活動。
“……所以你的意思是,頭兩天的準備加上十天的活動再加上三天的彙總報告,我們得在這兒待上半個月?”吳邪對着剛拿到手的行程表咬牙切齒。
對方的負責人非常不好意思:“原本活動定的五天,後來考慮到工作日和雙休日用戶的需求程度不同,所以才延後了一些,多加了一個雙休日……”
吳邪揚了揚手裏的行程表:“這上面的工作還排得這麽散,看來這回我們都很閑咯?”
“呃……只是活動時間延長了而已,原定的工作并沒有增加。”
吳邪簡直想兩眼一黑。張起靈啊張起靈,你男人我要獨守空房半個月了你看見沒有,看見沒有!個死悶油瓶!
“這樣吧,我們把時間表調整一下,除了最後的總結彙報,所有工作往前壓,在活動開始兩天內結束,這樣還能給大家騰個三四天出來,愛幹嘛幹嘛,北京這麽大,要帶紀念品的要和老同學聚聚的要自己一個人游山玩水的,全是你們自己的事兒,成不?”
這是吳邪的生活方式,偏愛先緊後松,把所有的工作堆在一起同時進行,擠出來的時間歸自己。這也是吳邪的優勢所在,很多人會使用這種方式反而會降低效率,因為腦子軸不過來,但是吳邪卻可以。以前做銷售的時候,他能同時和十幾個客戶談十幾種産品,腦子裏的線布得跟張網似的,還不亂,別的業務員就沒辦法跟他搶客戶,搶貨源。後來做了總監也是這樣,導致王盟剛當上他助理的那段時間,每天看人看天都是暈乎乎的幾個圈。
幾個人把活動現場轉了個遍,能提的意見都提了,如果不是看見已經有人頻頻看手表的小動作,吳邪甚至想再沖回辦公室和這邊的總監談談下一步的方案。
吳邪終于松口說回去吧,負責人才跟着大大松了口氣,笑靥如花地引着大家出來。衆人站在門前臺階上道別,清一色的西裝,手裏拎着公文包,遠遠看去整團人都散發着“我是精英爾等廢柴”的氣場。
臺階下面緩緩開過來一輛車,卻不是應該來接他們的車。奧迪R8的白色敞篷,開車的是個年輕人,穿粉紅色襯衫,前面開了兩個扣子,手腕上袖扣精致得能看見反光,架着一副墨鏡,光是看下半張臉的側面輪廓,就應該是漂亮的男默女淚的那種類型。
真是風騷的跑車,風騷的主人。
一輛大氣的黑色商務車跟在在白色小跑後面慢慢停住。
風騷的主人轉過頭來,一手手肘搭在車門上,一手扶着方向盤,對着臺階上一群快要風中淩亂的精英們輕啓朱唇: “上車啊。”
語氣中滿是不耐煩和不屑,還隐隐夾雜着一種老媽來接兒子放學卻看見兒子在和一堆小混混扯皮的無奈感。
衆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紛紛表示如此拉風的出場方式并非是由自己而起。站在最前面的吳邪心裏轟隆隆壓過一群又一群的草泥馬,真是……家門不幸。
三兩步跨到小跑面前:“這麽熱的天你還開這種車,老子眼睛都要瞎了——”低頭看見副駕駛座上安安穩穩卧着一個皮質的眼鏡袋。
……好吧。
吳邪無力地轉身對大家揮手告別,他覺得自己甚至清楚地看見後面那輛車裏,司機精彩紛呈的表情。
……我沒有出軌,真的,這是我發小不是我情人,別一個個都一副想要給張起靈撥電話發短信的表情啊喂!
吳邪屁股剛沾上坐墊,解雨臣一腳油門轟了出去。跑車發動機帶來的巨大震動讓後面一車的人不由自主吓了一跳,也讓吳邪抓着墨鏡結結實實感受了一把頭快要飛出去的感覺。
“你怎麽知道我在那兒的?”跑車已經上了高架,速度穩定下來,吳邪眯着眼睛邊戴墨鏡邊問他。
“快一年沒聯系了,翻開手機就是你二逼的短信,再配合一下你的智商,”解雨臣回頭看了看他,隔着墨鏡吳邪都能感覺到底下那雙眼睛傳達出來的鄙視,“不要太好猜了哦。”
……
“有你這麽出場的嗎!你讓我手下怎麽看我,啊?”一想到剛才那拉風的一幕,吳邪還是有點想咆哮。
“我聽說你在公司很高調,原來你不喜歡這樣兒的?”解雨臣瞟了一眼前方的紅燈,踩下剎車,“那下回你記得提前跟我預約。”
吳邪決定閉嘴。互噎的戲碼自己從來就沒贏過,幹脆閉上眼睛作挺屍狀。
……
“張起靈呢?”
“那孫子沒來。”
解雨臣“哦”了一聲,狠狠踩了一腳剎車。吳邪閉着眼睛結結實實撞到了車前側,揉着腦袋正欲破口大罵,一只白淨的手就出現在他眼前,食指指向前方。吳邪看着挂在半空中明晃晃的的紅燈,只覺得天旋地轉,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對他的惡意。
跑車一路往前開着,吳邪戴着墨鏡也不睜眼,迷迷糊糊中感覺過了好久好久,醒醒睡睡折騰了幾次,終于捱到被人拍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發現四周黑乎乎的,放眼看去,這個停車場裏全是好車,甚至是豪車。
吳邪跟着解雨臣進電梯,出來對着明顯是住宅門的地方呆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這是發小自己住的地方。吳邪在心裏小小地豎了下中指,這麽有錢還把小爺領回家吃飯,連個高檔餐廳都不去。
等解雨臣開了門,吳邪一腳進去卻首先聞到一股酸香味道,第一反應就是往廚房看。解雨臣家的廚房是半開放式,只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正掄着大勺呼呼而作。
“……你包了他?”吳邪傻愣愣坐在鞋櫃上,拖鞋才穿了半只。可是從背影看,那似乎是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再看看頭頂上解雨臣翻出來的白眼,吳邪吞了吞口水,覺得信息量有點大:“那是你被他包了?”
……
解雨臣扭頭沖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錢叔我們回來了!”擰着吳邪耳朵就往裏拽。
“嗷!疼疼——你放手——”吳邪氣壯山河的嚎了一嗓子,眼淚花兒都出來了。
“那是我老宅的大廚,今天專門請過來給你做家鄉菜吃,包包包,包你奶奶個腿兒,吳邪你腦子裏整天都想些什麽啊!”解雨臣在他耳邊咬牙切齒。
卧室裏,吳邪蹲在地上眼淚汪汪地翻解雨臣衣櫃,後者坐在床上拿着手機對他比比劃劃:“這幾張照片我發給張起靈,總該心疼了哈?”
“心疼了最好,說不定還能拿刀來把你砍了洩恨。”吳邪揪出解雨臣最貴的一套睡衣,揉揉鼻子站起來,“你新內褲在哪兒?我要洗澡。”
解雨臣從抽屜裏抽出一盒遞給他,無所謂地笑笑:“有本事就來啊,這時候心疼早幹嘛不和你一起來?”
吳邪大咧咧的開始脫襯衫,剛才一路飛馳,早出了一身的汗,一邊費力地扒下來扔到地上,一邊耐心的開導他:“小花你別這麽說他,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公司裏職位擺在那兒,總不能說走就走吧。”
解雨臣抓起旁邊的昂貴睡衣扔到他腦袋上。
“就護短吧你!”
【三】守不住,求不得
01.
張起靈在外面打包了晚餐帶回家來,等微波爐的時間裏,他摸出手機打開短信箱,上面有幾條同事今天發的信息。
老大!有個開豪車的漂亮哥把吳總監接走了!
張總監,吳總監被人接走了,那人看起來不是我們圈裏的,有什麽指示麽?
總監大人,我親眼看見吳先生被人劫走了!
……
這幾條下面才是吳邪的短信:半個月⊙﹏⊙
張起靈簡直能想象出來那人發短信時候的表情,肯定特別誇張。
手指上下滑動了幾下,又退出來。張起靈知道“劫人”的那個漂亮哥。
解雨臣,北京瑞恩—羅洽德拍賣有限公司董事長,吳邪的小夥伴,從穿開裆褲起就有的情誼,對自己來講不算危險。
倒是這幾個發短信的,語氣都很歡快啊,還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錯別字。
02.
晚飯時分,吳邪對着滿桌子的湘菜目瞪口呆。解雨臣站在酒櫃旁邊問他:“紅的白的?”
“貴的。”吳邪噠噠噠跑進廚房拿碗筷,又噠噠噠跑出來擺好,一屁股坐在了最好的位置上。
吳邪的祖籍其實是長沙,小時候在那邊待到了十歲,而後才随父母遷居杭州,一直念書直到畢業工作。十歲的孩子已經不小,除了記事,一些生活習慣也都刻進了骨子裏。奈何他爸媽工作忙,吳邪能在家吃飯的次數不多,而杭州菜以溫吞為特色,他知道的湘菜館,為了配合當地人的口味,總是夠不上他心裏的湘菜味道。久而久之,吳邪對湘菜的感情,尤其是對辣椒的感情,也只能停留在小時候。再後來,他跟張起靈在一起,因為某些原因,吃辣就更加少。
現在在小花家裏看到這樣一桌子老家的菜色,吳邪的內心特別澎湃。
“你吃飯前還要禱告啊?”解雨臣拿着一瓶五糧液轉身,看見吳邪用小學生标準坐姿盯着菜不禁好笑,“放心吧,這幾天那孫子不在,你盡管吃~”
兩個人一年沒見,從吳邪動筷子開始,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吳邪滔滔不絕地講,從變态上司到神經病客戶,再到悶油瓶張起靈,被他用自己的方式加工潤色再講出來,幾乎可以拼湊出一部宏偉的史詩巨作。解雨臣覺得,自己的發小也算個奇葩,誰能想到這種衣冠楚楚的人在談判桌上眼睛都往哪兒看。比如:
有個土豪在沖到我們總部前臺說要訂了一千臺電腦說要發給村裏人,結果我都看見他袖口邊上露出來的棉毛衫了,還有根兒線頭!
隔壁有個孫子總是欺負我們部的人,我讓王盟給了他一張小南國總統套房的券,那是我找人高仿的,真想看看他情婦嫌棄的表情。
我給張起靈買了條小雞內褲,那上身效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和吳邪比起來,解雨臣愛噎人,最愛趁對方的笑聲剛到喉嚨口的時候噎一下,然後欣賞對方像吞了個青蛙一樣的表情。于是兩個人配合默契,一頓接風宴吃得快要擾民,直到酒幹津盡,吳邪抱着凳子坐在地上,眼眶周圍紅紅的一片。解雨臣酒量比他稍微好些,不上頭,背靠着沙發也坐在地上,兩人四目相瞪,就是不肯動地方。
“……早知道應該讓錢叔留好醒酒湯的……嗝。”
“廚房裏有,你去端過來。”解雨臣拿着手機按按按,也不知道是在發短信還是玩游戲。吳邪賞了他一個白眼,站起來跌跌撞撞的往廚房走。
喝完醒酒湯,吳邪幹脆爬到長沙發上躺好,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讓一個喝醉酒的人避開一路上的種種障礙端兩碗湯出來,真是個體力活。
也不管解雨臣在幹嘛,吳邪放松地閉上眼睛,感覺世界正慢慢離他遠去,天空盡頭還有一點光,應該是客廳的大吊燈……子啊,帶我去張起靈身邊……
子沒有來,來的是解傻花兒。
“有時候我想,要是我們兩個能換一換就好了。”
解雨臣的聲音飄渺悠遠,仿佛從另外一個世界破空而來一般,讓吳邪擰住了腦袋。
“……換什麽?”
解雨臣看着沙發上已經快睡熟的人,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你是獨子,繼不繼承家業不重要,但是伯父伯母肯定想你娶妻生子,他們可以贻兒弄孫。我爸媽都已經不在了,又事業有成,要愛一個男人就比你容易的多。”
吳邪努着力消化他說的話。
“要是換一換,我贍養老人,你父母雙亡,是不是會好很多?”
吳邪盯着解雨臣落寞的後背半響,終于清醒了些。發小是個好孩子,他想,責任心重,有擔當,将來絕對是好丈夫好父親,如果可以,還能是好兒子。
解雨臣久等不到吳邪的答複,回頭一看,卻見吳邪出神一樣盯着自己瞧,忍不住心裏一陣惡寒,手肘撞了他一下:“酒精中毒了啊你?”
吳邪被他撞的一縮,眼神聚了聚才搖頭:“你這個方案不可行。”
解雨臣白他一眼:“可行才怪!”
“不不不,”吳邪側身抱住一個靠墊,臉上還是紅撲撲的,“悶油瓶說……過去造就現在,你要是跟我一樣被養大,估計就不會這麽想了。再說我,要是我經歷了你那些事兒,說不定現在連張起靈是誰都不知道……”
解雨臣看了他一會,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觀點,又轉回去掏出手機繼續琢磨。吳邪躺在沙發上,覺得哪兒都舒坦。小花的沙發扶手和他們家不一樣,是弧形過度,側面看跟蓮花座有點像,這種扶手躺起來會讓人有種按摩椅的錯覺,舒服得很。
但是吳邪有點憂傷,被解雨臣這麽一說,再加上錢叔的醒酒湯太給力,原本已經混沌的腦袋開始慢慢清醒過來,眼前老是飄過去一個個的人影,先是張起靈,再是老爸老媽,對着自己指指點點說了一通,然後又變成那雙淡然的眼睛。
“小花啊。”吳邪睜眼瞪着天花板好一會兒,終于開口,“你說……怎麽才能讓我爸媽松口呢?”
“他們不是不反對了麽?”
“那哪兒叫不反對啊,那是眼不見心不煩!哎……你別這麽看我……”
解雨臣看着吳邪把剩下的兩個靠墊騎在腳下,懷裏那個已經被蹂躏得不成樣子了,歪頭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才特別潇灑地說了一句:“熬吧,熬到他們都不在了。”
……所謂一針見血。
“吳邪你之所以敢這麽跟他們對着幹,是因為你有恃無恐。”解雨臣的聲音透出一股頹然,“知道什麽叫子欲養而親不待麽?他們現在只是不讓你帶張起靈回去,你倒好,連自己都不回去了。你能一輩子不回去嗎?他們過身的時候,需要你這個兒子來操持後事的時候,你還能不回去嗎?”
大房子隔音效果也好,兩個人都沉默的時候就會顯得空曠又安靜。解雨臣閉着眼睛仰着脖子,吳邪雙目無神地盯着前方。
客廳裏面一片狼藉,堆滿零食的茶幾,歪七落八的酒瓶,被吳邪帶倒的椅子,還有不遠處那一大桌子跟鬼子進村掃蕩過一樣的菜。
03.
佛說人有七苦,最苦是求不得。
就像吳邪,他想要父母安康,全家和樂,只是這個“全”字還包括了張起靈,所以出了問題。一邊是雙親,一邊是愛人,任何一方都舍棄不得,求不來一杆稱,可以讓自己兩邊平衡,是為苦。
可是餘光看見發小的側面輪廓,漂亮精致,但是掩不住落寞。吳邪默默在心裏添上一苦,守不住。
解雨臣這個人,別人看來永遠都是完美的,滴水不漏的。要說求不得什麽,吳邪覺得,他更适合守不住。其實解雨臣的爹媽都沒死,一個在二環以內活得風生水起,一個在大洋彼岸穿金戴銀。但他就是固執的把自己歸類到孤兒裏面。
八歲離開長沙到了北京,幾年後當白紙一樣的吳邪還在西湖邊上遙望大學校門的時候,解雨臣正在法庭上當離婚見證人。他父母和平分手,財産對半,唯一的分歧就在他身上。
他被判給父親,卻被母親執意帶到國外念書,半年後母親另嫁他人,解雨臣不聲不響做了幾年乖巧兒子。念完初中回國,父親一臉欣喜的來機場接他。解雨臣提着大大的行李箱從登機口出來,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初顯老态的父親,而是他懷裏軟軟小小的孩子,正揮舞着小手四處比劃,口中咿咿呀呀還不成語調,卻句句都像是對他的嘲諷。
吳邪半夜接到他電話,那頭靜谧良久,才聽到解雨臣說:我沒有家了,吳邪。
然後就是一段空白。直到吳邪大二時候收到一個北京來的包裹,裏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玉佩,半信半疑找人鑒定了是真貨之後,吳邪才吃驚地發現發小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居然把魔爪伸向了古玩界,這塊玉佩正是送給自己的大學賀禮。
于是吳邪按照郵包裏的信息撥了個電話過去,直接給人起了個外號叫解傻花兒,原因是解雨臣居然記錯了自己上大學的年份,這不是對吳邪智商的侮辱就是對他自己智商的侮辱。被指責成傻子的解雨臣甘之如饴,在吳邪上大四的第一天就給他發了封郵件,誠邀對方來自己新開的拍賣行做實習小弟。
來自聰明人的報複,永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恨。
至于空白的那幾年,還有跟父母的關系如何,解雨臣不說,吳邪就不問,兄弟間好多年的默契了。
牆上的老式挂鐘敲了十一下。吳邪咬着牙齒罵他:
“……混蛋大花,你害得我睡不着了……”
04.
第二天早上睜眼,吳邪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想了很久,終于發現自己難得的沒有宿醉過後的頭痛感,不禁感嘆下回要跟錢叔讨教那碗醒酒湯的做法。
收拾好自己出來,解雨臣正在餐桌邊上舉着平板刷新聞。吳邪坐過去開始呼嚕呼嚕地喝粥吃小籠,還不忘擡頭囑咐他:“解總,這半個月您把我帶上吧,越忙越好,千萬別讓我一個人好好休息之類的。”
解雨臣半擡眼睛瞧了他一下,表達了自己對他這種“沒了張起靈簡直不知道怎麽活”的幼稚行為的鄙視,算是默認了。
飯後解雨臣從廚房端了一杯淡綠色的東西出來對吳邪晃了晃:“黃瓜汁,你要不要?”
吳邪通體泛起一陣惡寒,忙連連搖頭。解雨臣壓根就沒理他,走到桌邊撥了個電話問助理到哪兒了,吳邪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洪亮的:沒問題,當家的!
……
“你讓你公司的人叫你當家的?”小花你那幾年真的沒有混過黑道麽,現在還用這種稱呼的人除了黑社會就是舊社會,你倒是算哪邊兒的啊?
小花剛一口氣喝完那杯黃瓜汁,嘴角沾了一圈綠綠的汁水,略有得意之色:“有沒有覺得這個稱呼很帥?”
……跟吃錯了東西的荷蘭豬一樣,帥你七舅姥爺!
“過會兒一起走吧,來的人還有一個是送你上班的。”解雨臣潇灑地扔下這一句話,又晃進衛生間關照自己的外表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吳邪硬是把自己忙成了一個陀螺,除了北京這邊的各種事宜,他甚至連上海都不放過,王盟天天看着郵件裏吳邪發給他的工作安排欲哭無淚。
解雨臣每天早上都在他耳邊念叨:那麽豪華的五洲大酒店客房不住,非要跑來花我的錢,吳邪你真作。他充耳不聞,還時不時回瞪對方,表示老子就這樣兒,你能怎麽地。
可惜就算再忙,四天之後也進入了無事可做期——吳邪自己安排的後果。同事們非常熱情地邀請他一起去酒吧或者爬香山,吳邪都拒絕了。
怏怏地回了發小家,解雨臣扔給他一個大紅冊子。吳邪接在手裏一看,是用紅色絲綢做的封面,下面應該還有內襯,捏上去軟軟的,繡滿了暗紋,暗紋上又用金線勾出來輪廓,從外表看比較高端,中間豎着寫了一行字,繁體篆書,吳邪愣是沒看懂,下面角落裏印着拍賣公司的名稱和場次時間,正是解雨臣家的。
這是一場拍賣會的花名冊,翻開頭幾頁是三樣拍賣品,一件花絲嵌寶石珍珠項鏈,一件K金鑲鑽墨翠手镯,一件和田蝠紋佩玉,後面還有一些零碎小物,最後是嘉賓名冊。
“一闊佬的媽死了,老太太囑咐說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拍賣了還能搞幾個錢來,這回基本上都是那老太太留下的私藏。東西是好東西,那塊佩玉還有點年代,這幾天預約看拍賣品的也不少,估計都是想讨小情人歡喜,不排除首飾收藏家的可能。檔次嘛……算中等吧,最近也沒什麽牛逼的場子,時間上面有寫着。”解雨臣在旁邊叽裏呱啦講了一通,“怎麽樣,要是閑的慌就跟我去看看呗?”
還是發小貼心,果然馬不停蹄的給自個兒檔期排起來了。吳邪點點頭:“去,幹嘛不去,要門票或者入場券嗎?”
“不用,不是私人的拍賣會,到門口登記一下就好,工作人員發牌子就拿着,別叫價就行。”
解雨臣家裏沒有大型游戲機,帶過來的筆記本電腦裏也沒裝什麽網游,現下現玩吳邪又懶得去費這個功夫。得,徹底沒事做了。
最後兩個大老爺們兒選擇百無聊賴地窩在沙發上看碟。奈何沒有什麽看電影的心情,吳邪中途就睡過去了。解雨臣純屬陪吳邪消磨時間,低頭玩了兩個小時手機。
睡前小憩的後果就是,直到半夜,吳邪還躺在床上學悶油瓶瞪着天花板。腦袋放空,什麽都沒想,難得的清淨舒緩,沒注意時間,自然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失眠很久了。等他終于從太虛裏回過神來,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三點了。
但是時間不是重點。
吳邪的手機鎖屏是他偷拍的張起靈側面,坐在沙發上微微閉着眼四十五度角仰頭。解鎖之後是兩人的合照,一個笑得天真無邪,一個被逼擺出剪刀手造型面無表情杵在一邊。
真是要命了。
這下再也別想睡着覺。全身的細胞都被喚醒了一樣開始思念他,迷人的聲音,迷人的身材,跟勾魂一樣。吳邪想爬起來抽根煙,走到門口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戒了,來北京之前還特意一包都沒裝,解雨臣習慣極好,從不抽煙。這大半夜的,去便利店買一包顯然是不可能,而且估計第一步就是在這個小區裏面走迷路了。
當初一定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會戒掉如此男人味的愛好。可是他有什麽辦法呢。張起靈那厮跟他額頭靠額頭,用那雙黑漆漆跟井水一樣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道:吳邪,戒煙吧。表情滿滿的真誠,還帶着一丁點兒百年難得一見的期許和懇求。
他娘的真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吳邪在床上輾轉了幾次,還是沒忍住,摸出手機慢吞吞發了條短信過去。
小哥。
不想三分鐘後手機震動起來,鈴聲在寂靜的晚上跟雷聲一樣把吳邪吓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按下接聽鍵,整條手臂都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