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6)
高堂的,也不是參觀第一古寺的,而是來告別的。
心裏有些酸。
“剛才那位法師說,人活在世上,獨來獨往,獨生獨死……聽着真不舒服。”吳邪很難過。若此刻讓他離了張起靈好好活着,他覺得自己是做不到的。沒有這個人在自己身邊,連呼吸的頻率都找不到最合适的。
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倘若一個人的苦樂,全與另一人相關,他苦,他便也苦;他樂,他便也樂,怎麽能說無有代者呢。他沉浸在對張起靈的執念中,不覺得有什麽不好,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只是覺得難過。
“吳邪。”張起靈看他低着頭遲遲不語,知道他又想到一些歪門邪道的地方去了,便出聲喚他,“雖說獨生獨死,但苦樂皆可以分擔,這就是夫妻。”
吳邪緩緩擡起頭來,怔怔的看着他,半響,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們也一樣。”
“嗯。”張起靈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吳邪也回握,臉上仍傻傻地笑着。
【五】靈隐寺的頭香
01.
兩年前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就是普天之下每一對情侶都要面臨的問題。而對于大部分同性戀來講,見家長幾乎就是一場實打實的硬仗。
吳邪在杭州畢業,工作後卻被調到北京。頭兩年裏,他不習慣北京的風沙,不習慣北京人說話的腔調,但是因為北京有一個張起靈,所以硬生生地忍下來了。只是每年春節,總是要回家看看父母,走走親戚的。
張起靈從不和他一起去。吳邪的父母在杭州,也算是有臉面的人。他是長子,也是獨子,大過年的帶一個男人回家,總歸是不太好。吳邪也不跟他争,每一次春節對他來講,都是一場離別,只能靠電話和短信來維系彼此間的思念。
等到第三年,吳邪卻突然發了橫,舉着兩張機票遞到張起靈眼皮底下。那人擡頭看着他,滿臉都寫着拒絕。
吳邪說,就當是我的朋友,過完年就回來。
最後張起靈讓他再請了五天年假,兩人把回程日期錯開,為的是不讓吳邪父母起疑心。吳邪不甚樂意地問,要是不請年假,公司就會發錢給我,你怎麽補償?
張起靈豪邁地大筆一揮,我補給你。
兩人在北京給吳邪父母帶了年貨和禮物,上了飛機吳邪才開始緊張,總覺得會被爸媽看出來。
張起靈問他,你的父母,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吳邪想了半天說,老爸是大學教授,小時候教了我很多東西,喜歡一個人在書房下棋寫字,老媽在政府機關工作,認識不少人,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時候還幫了我不少忙,喜歡和同事聊一些生活瑣事,聊聊別人家的孩子,然後數落數落老頭子。
末了吳邪笑笑,小哥,其實我們家就是中國社會上最普通的女權主義家庭。
到了杭州,吳邪帶他從機場坐出租車回家。
吳邪家在老城區的一個小區裏。生了鏽的大鐵門,牆壁上滿眼滿眼的爬牆虎,和小區門口穿着保安服互相聊天的工作人員。裏面的房子已經有些舊,但是看的出來,占地面積都不小,放到現在來看,也算是天價房了。
小區綠化很好,高大茂密的行道樹,和着冬天的冷風,偶爾有裹得嚴實的老人慢悠悠從他們旁邊經過。吳邪被凍得夠嗆,推着張起靈就往裏走。
還在上樓,就聽見有一戶人家的門“咔噠”一下,然後被緩緩推開。吳邪擡頭往上看,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來一張略顯老态的欣喜笑臉,小邪回來了!老頭子,就是小邪回來了!
吳一窮從裏面急急忙忙趕出來,在看見張起靈的那個瞬間,眼神停滞了一下。
張起靈有些尴尬地看着吳邪彎腰和婦人擁抱,沒有錯過吳父那探尋的目光。
吳邪放開他媽媽,對父母介紹說,這是我朋友,另一個部門的老大,平時特別照顧我,在國外長大,也沒什麽親人,我就帶他來我們家過年啦。
張起靈不自然的僵直了身體,道了聲,伯父伯母好。
見他一表人才,氣質不凡,吳媽媽不疑有他,熱情地将二人迎進屋內。
吳邪帶着他參觀自己的卧室,指着牆上一排排的獎狀笑得志得意滿,小哥你看,我也是很厲害的。然後抓過張起靈冰涼的手搓一搓道,你別害怕。
給他找了自己的休閑衣換上,吳邪領他到老爸的書房,翻出吳一窮平時寫的字給他看,說,這個是顏楷,寫的是中興頌;這個是蘇行,寫的是寒食帖;這個是瘦金體,寫的是……寫的是……
寫的是夏日詩貼。吳一窮樂呵呵地替他補充,帶着一點點自豪看兒子給外人介紹自己的作品。
吳邪又說,小哥是德國人,中文很好但是還不夠地道,老爸,正好你給他講講呗?于是留下張起靈一個人,跑去廚房給媽媽幫忙。
晚上兩個人理所當然地分開住,吳媽媽給張起靈收拾了客房出來,吳邪洗完澡就窩進被子裏和張起靈發短信。
小哥,你那邊被子冷不冷?
不冷。
記得開空調,杭州冬天不比北京,沒有暖氣的。
嗯。
你就把這裏當自己家,用水用電別客氣。
你父母都是好人。
那當然了,不然哪裏會有我這麽好的兒子。
嗯。
小哥,要不我們打電話吧。
不用。
那我半夜來找你。
……
那就這麽說定了。
……別鬧。
嘿嘿嘿嘿我開玩笑的,半夜我肯定起不來。
嗯。
……
……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春節,隔着電話想象那人輸入文字時的表情和語氣,然後抱着手機傻傻地笑。
02.
第二天就是除夕,張起靈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有年長者在場的中國式年夜飯。桌上的菜色滿滿擺了一輪,吳一窮開了一瓶紅酒,本來想給每個人都倒上一點,卻被吳邪攔下,說今晚上還要去靈隐寺,喝了酒就不能開車,然後喜滋滋地誇贊媽媽的手藝。
但是再怎麽灌迷魂湯,都不能讓媽媽放棄女人天性中的那一點八卦情懷。先是對比着吳邪将張起靈誇耀一番,然後再開口,小張結婚了嗎?
媽,你這問題真傻,要是結了還會到我們家來過年麽。吳邪咬着筷子插嘴。
哦哦,也是,那有女朋友了嗎?
張起靈愣了一下,然後答,有的。
吳邪跟着愣了一下,吳媽媽露出驚喜的表情,那個女孩子真是好福氣啊,一定也很優秀吧?
……還可以。
能不能細講講?吳媽媽的表情和吳邪如出一轍,惹得張起靈輕笑一下。
我們……是在運動場上認識的。他很厲害,第一次見面,對我沒什麽好印象。人緣很好,人也很聰明。缺點……大概是比較愛吃醋。
張起靈說第一句的時候,吳邪就知道自己又被人暗算了,于是在桌子底下踩他的腳背,一點一點擰着來,整個人都有些發燙。
愛吃醋說明她在意你啊,女孩子都這樣。吳媽媽笑眯眯地說,殊不知吳邪在心裏默默滴血,女孩子是這樣,那男孩子呢。
吳媽媽又問,那怎麽沒把姑娘一起帶過來呢?
她在國外出差。張起靈随口編了一個謊言,贏得了吳媽媽毫無保留的信任。大過年的和女朋友分居兩地,難怪會來找吳邪了啊。
吳邪埋頭只顧着吃,任他們在一邊聊得火熱,聊吧聊吧,最好你們別知道真相。
小邪啊。對付完別人家孩子,自然就輪到了自己家的。你有動靜沒?
啊?吳邪嘴裏還叼着一根青菜,錯愕地擡頭。
一看就知道還沒女朋友。
嗯,我找不到女朋友了。吳邪吞下青菜,流利地回答,自己在心裏補上一句,因為我找了一個男朋友啊。
怎麽可能呢?
怪他。吳邪指了指張起靈。以及以他為代表的公司中層領導,惡意壓榨我們這些底層員工,使得我們完全沒有看大姑娘的時間。
撒謊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
飯後吳邪主動幫媽媽洗碗,順便邀請媽媽和他一起去靈隐寺燒頭香。
不去不去,人那麽多,我才懶得動。意料之中的,被媽媽拒絕了。吳邪心頭暗喜,不去正好,我帶小哥去。
燒頭香的人很多,而且呈逐年遞增的趨勢,很多外地人家下午就驅車出發了。吳邪洗好碗踱進卧室,跟張起靈道,小哥,我帶你去看個杭州的風俗。
吳邪在櫃子裏一通翻找,遞給張起靈一條自己的秋褲,義正言辭:北方和南方不一樣, 待會兒外面冷得能凍死人,你把這個穿上。
張起靈搖頭拒絕。吳邪把秋褲塞到他手上,兩手叉腰,命令道,穿。
搖頭。
你真不穿?
點頭。
吳邪撩起張起靈外衣下擺就去解他的皮帶,不穿也得穿,這是在杭州,你必須聽我的。
……
最後張起靈還是被逼穿了兩條褲子,秋褲緊緊地貼着他的腿,有生以來頭一次穿上這種像女人絲襪一樣的東西,讓他皺了眉。
吳邪摸出羊毛手套遞給他,又提了一個袋子,領着他出了門。
開車到靈隐寺附近,買好門票,跟着其他的香客一起往燒香點走。
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入眼能看見的景色全是別人的後腦勺。前後左右都是人,漫長的臺階上人們三三兩兩牽着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小哥你冷不冷?吳邪和他并肩而走,出門前給張起靈的手套被他塞回了袋子裏,多穿了一條褲子還是讓他很別扭,雖然禦寒效果确實不錯。
吳邪看了看他發紅的鼻尖和烏白的嘴唇,拽着他站到旁邊,從袋子裏變戲法般摸出一條羊絨圍巾就往他脖子上套。
……
張起靈往後退了一小步,脖子上的圍巾還被吳邪拽在手裏,于是瞬間被勒住。
……
吳邪哼哼笑了兩下,繼續把整條圍巾都纏上來,湊上去幫他前後理了理,确定他的耳朵和嘴唇都不會被冷風吹到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邊,呵兩口氣,搓一搓,再呵兩口,搓一搓。
吳邪。
別動別動,小哥你就是這樣,在哪兒都穿成這樣,凍死了也不吭聲。
周圍有人看見他們的動作,目光各異,有驚訝的,也有祝福的,更多的還是鄙夷。
突然就有些煩躁。
張起靈用力抽出被吳邪握在掌心的手,對方用一種錯愕和委屈的眼神看過來。張起靈翻手抓過他的,放進自己口袋裏揣好,示意他往前走。
他和吳邪之間的事情,用不着不相幹的人來指指點點。
吳邪的手也很冰,不比他的好了多少。張起靈有些體會到吳邪剛才的心情了,帶着一點點心疼的,在風衣口袋裏慢慢收緊了十指。
過了一會兒,吳邪傻兮兮地湊過來說,小哥,你口袋裏真暖和。
……
燒香的地方人更多,大家都擠在大殿靜靜等待,後面還有越來越多的香客排隊等候。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應該就是摩肩接踵。
張起靈站在吳邪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吳邪本來不好意思的想躲開,卻發現周圍的空間早被人群塞滿,無數根胳膊穿插四面八方,張起靈的動作隐蔽性簡直不要太好。
等了很久,天空中突然炸開一朵煙花。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大殿前的隊伍也開始移動起來。
小哥,新年快樂。吳邪靠在他懷裏,随着人群慢慢往前挪動着。
新年快樂。
一會兒燒香祈福的時候,記得不能向菩薩許願,不然是要來還願的,求求平安就好。吳邪側過臉,在他耳邊叮囑。
嗯。
如果條件允許,張起靈一定會低頭吻住那張嘴。
終于輪到他們,吳邪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夾着香,拜了三下,先求來年爸媽平安,再求張起靈平安,最後求自己平安。
一定要平安,不論發生什麽事情。
吳邪把車開回小區停車庫,靈隐寺那麽多人,等回到家裏卻發現除了在放鞭炮的小孩子,老人們大多已經睡下了。就好比一條奔騰大河,一路分支下來,最後無聲無息地滲進泥土裏,消失不見。
老式小區沒有地下車庫,好在當初買房的時候吳邪媽媽有點遠見,連着旁邊的車庫一起買了下來。後來大家漸漸富裕,新買的車就不用在外面絞盡腦汁的和別人家搶車位。
小哥走了。吳邪解開安全帶,熄火下車落鎖,從後座把那個袋子拿出來,在車庫門口等他。
吳邪。張起靈站在車邊叫他。
嗯?
張起靈沒再說話,看着那人一邊狐疑撓頭一邊慢慢向他走來,伸手将他抱在自己懷裏,低頭吻上那張嘴。從剛才起就想這麽做了。
唔……吳邪驚詫地看着他,随即釋然着回應。彼此交換唾液,舌尖糾纏,鼻間全部是對方的氣息,在自己家的車庫。
心中最好的希翼。
外面煙花聲疊疊不斷,夜空被照亮,城市裏彌漫着濃濃的祝福。
接下來的幾天和之前的一樣平靜,吳邪偶爾會跟着爸媽一起出門拜年,回來後跟張起靈抱怨熊孩子太多啦,辛苦一年賺的錢都沒了。
直到初五。
初五是要迎財神的,頭天晚上吳邪理所應當地等到了淩晨,拉着張起靈下樓放鞭炮,希望新的一年裏財源滾滾來,把花出去的錢都給收回來。
吳邪,明天跟我一起回去吧。
诶诶?你怎麽改主意了?
沒怎麽,去改簽吧。
吳邪傻愣愣地看着站在鞭炮後面的男人,心卻一點一點擰起來。
不能改簽。
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小哥,我還有事要做。
然後吳邪笑着點點頭說,好,明天就查一查。
吳邪坐在電腦前,連網,點開網頁,選擇改簽。
簡單的幾個步驟,吳邪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
看着頁面上的“有餘票”顯示,吳邪大腦一片空白。
張起靈在客廳幫吳媽媽打理食材,看着吳邪懶洋洋的從卧室踱出來,吳媽媽在旁邊數落他。這麽晚才起床,你看看小張,羞不羞,啊?
媽……吳邪捂着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點兒面子都不給我留,小哥我有事跟你說。
掩上門的卧室裏,吳邪有些局促的和張起靈腳尖對腳尖,一臉遺憾和氣憤地說,沒有票了,沒法改簽。
說完低下頭去,看起來非常難過。
張起靈嘆了口氣,把他攏到懷裏,摸了摸他的頭發道,沒事,我在家等你。
臨走的時候,張起靈箱子裏多出來幾大包吳媽媽塞給他的杭州特産,媽媽還在不停地叮囑吳邪要把人好好兒的送到機場。吳邪點頭,提着箱子下樓塞進後備箱,一路送到登機口。
張起靈在裏面轉頭看他,用口型說再見。吳邪在外面笑眯眯地用力揮手回答他。
看着那人的背影一路向前,直到拐了一個彎,再也看不見了,吳邪才收了笑容。
張起靈。
小哥。
這是我唯一一次撒謊。
也是你最遲鈍的一次。
03.
吳邪一邊抽煙一邊開車,回到家時,車裏已經煙霧缭繞俨然人間仙境一般。吳邪把車窗統統搖下來通風,窩在駕駛座裏一動不動想了半天,還是沒有組織好語言。
爸,媽,我是個同性戀。
老媽,其實剛才那人就是我男朋友。
爹娘請恕兒子不孝啊。
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二位随意。
……
一種比一種不靠譜。
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卻發現老媽已經悠哉悠哉和老姐妹們出門打麻将去了,只有吳一窮拎着水壺從陽臺上走出來看了他一眼說,回來啦。
嗯,回來了。那個,老爸……
我要去澆花,你先在書房等我一下。又拎着水壺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吳邪在書房百無聊賴地等了半天,才等到吳一窮背着手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你老爸的字寫得還可以吧?
吳邪一愣,連連點頭,當然可以啊。
嗯……張起靈這個人,也挺可以的。
吳邪再一愣,老爸……你想說啥?
吳一窮用一種極慢的步伐走到書桌後坐下來,道,兒子長大了啊,我管不住了。
……
看着自家老爹那老神在在的模樣,吳邪只覺得脊背發涼。
爸……其實我有事跟你說。
說吧。吳一窮雲淡風輕道,和吳邪對了一下眼神。
就只這一眼,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涼了。血親的父子,莫名的心意相通,想的是同一件事,同一個人。
吳邪愕然,他好好回想了這幾日和張起靈的相處,确認沒有什麽明目張膽的親昵舉動,不知自家沉浸學術的老爹是怎麽看出來的,而且還等到這個時候才來攤牌。思及此,吳邪覺得自己背上一定是一層蓋一層的冷汗。
吳一窮嘴唇輕顫,看着對面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這樣喪辱家風的事情偏偏落到自己兒子頭上。那張起靈,怎麽看都是個翩翩君子,誰想到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帶壞親子,還膽大包天的上門示威,可恨自家小子還毫不自知。
你和他分手,我給你安排相親,這件事不會告訴你媽媽。吳一窮一字一句道。
诶?吳邪一愣,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情啊,老爹。
吳一窮怔忡半秒,面露喜色。不是這個就好,你原本想說什麽?
其實也差不多。吳邪故作乖巧地撓撓頭,淡定道,你兒子我……是個同性戀,呃……天生的。
後半句話說得他牙酸,因為那是句假話。開玩笑,上大學那會兒跟哥們兒湊錢買個望遠鏡去瞧女生寝室這種流氓手段幹的不要太熟練。
奈何遇上了張起靈,從此由直變彎。
可憐吳家老爹被這句話吓得呆了半天才緩過來,嘴唇抖了幾下才迸出兩個字兒來。
不行!
爸,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吳邪道,我還在念書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那時候特別害怕特別恐慌,一直都不敢跟你們說,躲在寝室裏也不出門,也不上課。那段時間你不是還問我為什麽成績突然下滑了嗎?那是因為你兒子被卡在了人生最最要緊的點兒上。真的,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除了自殺。奈何天生的就是天生的,刻在基因裏的東西,改不掉了。
說到後來,吳邪自己聲音也啞了。這一大串臺詞他反複寫了十多遍,倒背如流。原本還有一截,只想着一口咬定不放松,沒想到真拿出來的時候,看到父親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最後成了一派灰敗,他就說不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梗在喉嚨口,不上不下硌得他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吳一窮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一樣,用一種極度複雜的目光打量着他。
……爸。吳邪眼中含淚,實在是說不出什麽話來,靜默半響,慢慢屈膝跪下來。
吳一窮看了他半天,全身氣勁兒一卸,倒在轉椅上,老淚縱橫。
……畜生……他嗫嚅。
吳邪從未拿自己當女人看,也不覺得應該由張起靈來當這個父親口中的惡人。既是男人,就必須承擔責任,那人沒有故鄉,也無親人,讓自己來保護一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說白了,他還是心疼張起靈。一想到那人的童年沒有父母,沒有玩伴,或許還會因為血統問題被人欺負,遭人歧視,他就揪着心的疼。想讓他多笑笑,終結他之前所有的孤獨,給兩人一個光明未來。
這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想法,與那悶油瓶子沒有什麽關系。
他想得很明白。同志的圈子本來就很有限,常年混跡其中的人大概私生活也會有點混亂,且很難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伴侶,如今搭上張起靈已是萬幸。
從一個把乖乖兒子帶壞的衣冠禽獸,到解救他于水火的老實人,吳邪嗤笑一下,這個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果然只要嘴皮子夠厲害,黑的也能說成白。
至于自己的名譽麽……不要就不要吧,反正只是毀了自己在爹娘眼裏的形象,不要緊,那本來就是沒有形象的地方。
若是兩人中一定要有一個人成為那個惡人,吳邪寧願是他自己。
04.
快到飯點,吳邪媽媽回了家。吳邪在廚房叮鈴咣啷的忙活,媽媽喜滋滋地沖進來,哎呀兒子長大啦,終于知道給老爸老媽煮頓飯吃啦。
吳邪不滿地反駁她,你不在家的時候一直都是我煮飯!
嗯,對,我兒子最乖了。媽媽踮起腳抱着他親了一口,轉身出了廚房。吳邪一邊擇菜一邊難過,你兒子一點都不乖,剛才老爸都說我學壞了。
午飯的時候,爺倆兒神色如常,父慈子孝,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飯後,吳一窮幫吳邪整理餐桌,端着碗碟進廚房。
謝謝您,爸爸。吳邪輕聲說,被吳一窮罵了一句狗東西。
午睡起來,吳邪陪媽媽看影碟。媽媽拿着毛衣針坐在沙發上看吳邪挑碟片。吳邪裝作挑挑揀揀的模樣抽了一張《喜宴》,那是吳邪從北京帶來偷偷塞進影碟架的。
他做這件事,真的不是心血來潮。從準備同性戀電影,到準備張起靈的機票,都是他一早就想好了的。
這是什麽片子,誰買回來的,我怎麽不知道?看着影片的開頭,吳邪媽媽疑惑。
去年我同學送我的,一直放着沒看,架子上其他電影你都看過了。吳邪邊說邊在媽媽身邊坐下來,裏面有你最喜歡的歸亞蕾,好好看吧~
《喜宴》裏的男主角和吳邪很像,瞞着父母在美國和男友同居,不斷被父母催着結婚。
媽媽看得很認真,吳邪覺得這裏面很大程度是因為她的偶像歸亞蕾。他自己坐在旁邊,捧着手機跟張起靈一來二去的發短信,內容全是些你穿了什麽啊,你吃了什麽啊,那邊天氣如何如何,哪邊的被子有好聞的味道等等之類。
在跟誰發短信呢?吳邪媽媽冷不丁的往他身邊一靠,開口問道,滿臉都是“我很期待對方是一位姑娘”的表情。
同事,我們在聊工作上的事情。吳邪把手機按在胸前,心跳得砰砰響。媽媽一臉失望并且不相信的轉回去繼續看電影,吳邪才敢把手機慢慢拿出來,上面是一條剛編輯好的短信:
我現在特別特別想你。收件人,張起靈。
吳邪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幾個字:剛才差點被老媽發現了,吓死我。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兩下,張起靈回他,發現了就告訴我,過來陪你。
……
吳邪關了短信界面,沒再回過去。
期間吳一窮從書房出來了一次,上完廁所站在客廳裏陪他們看了一會兒,就明白這是兒子給老伴在打防禦針,轉頭意味深長地瞪了吳邪一眼,又回書房去了。
吳邪心裏有愧,默默低了頭,不然在平時,他一定要回瞪過去,外加一個鬼臉。
電影看完,吳邪小心翼翼地問媽媽,你覺得電影怎麽樣啊?
還不錯,你覺得媽媽去剪成歸亞蕾的發型怎麽樣,合适嗎?吳邪媽媽一臉希翼。
……
媽你重點錯了,你覺得這個男主角怎麽樣?
你才重點錯了呢,離我遠點兒,當心毛衣針戳到你。媽媽等不到滿意的回答,哼哧哼哧又開始打毛衣。
……
男主角真不怎麽樣,自己是個同性戀就算了,還去糟蹋別人家的姑娘,還給弄懷孕了。這以後怎麽過?孩子有兩個爸爸一個媽媽,這像話嗎?
媽媽低頭打了一會兒,然後冒出來這麽大一串話。
吳邪仔細聽了聽,覺得媽媽好像沒有表現出對男主是個同性戀這件事情的厭惡。于是再接再厲,又問,那……要是你兒子也是個同性戀呢?
媽媽的手停下了,驚疑的看着他,你是同性戀?!
假如,我說假如!
媽媽丢下手裏的針線,捧着他的臉看了半天,雲淡風輕地迸出一句,那你連我家門都別進了。
……
聽見沒有?媽媽像小時候一樣捏他的臉裝惡人。
……聽見了。
05.
第二天,吳邪一睜眼,就看見母親坐在床邊抹眼淚。他吓得魂飛魄散,“噌”的坐起來去扶她的肩膀,不想母親像是見到了怪物那樣一聲尖叫,你別碰我!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寒意從頭漫到腳底板。吳邪默默起床,疊好被子穿好衣服,在母親的注視下洗漱完畢,開始收拾行李。
你……你要幹什麽去?
吳邪轉身,站在床邊的母親放佛一夜間蒼老了十歲,兩鬓白發突兀而顯眼。
你說過的,如果我是同性戀,就別進你家門。你都知道了,現在我準備離開。吳邪淡淡地說,那一剎那他想起張起靈,那人說話就是這樣,再火急火燎的事情從他嘴裏一轉,馬上就會變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後他看見媽媽“唰”的一下落淚了。眼睛是通紅的,不知道哭了多久;頭發是亂的,一看就沒好好梳頭;穿的還是吳邪給她買的海綿寶寶睡衣。
這是他的媽媽。
印象中的媽媽永遠穿着得體的衣服,梳着時髦的發型,偶爾還會化點妝,笑臉迎人,滴水不漏,美滋滋地說我兒子多麽多麽厲害,又多麽多麽孝順。
吳一窮推門進來,鐵青着臉看着兩人。
吳邪也看着他,心裏的氣全表現在眼睛裏。爸爸是個壞爸爸,沒有履行自己的諾言,偷偷把事情提前告訴媽媽。
你改不改?吳一窮問他。
不改。
那你滾。
吳邪扭頭就走。
關門的時候聽見媽媽在卧室裏撕心裂肺的一聲大喊:吳一窮!連門板都被震了一下。
在外面小賣部買了包最廉價的煙和打火機,吳邪又飄回院子,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挑了張看上去稍微幹淨一點的長椅,一屁股坐上去,開始吧嗒吧嗒的抽煙。
劣質香煙的味道熏得他難受,連眼淚都快要被嗆出來了。
他沒想過真的走。走不掉的。
在那家裏住了十多年,爸爸媽媽看着他長大,教他說話教他認字,考上大學參加工作,一步一步順風順水,他終于從當初那個小豆包長成了爸媽口中的驕傲。結果去了北京三年,卻在終生大事上頭狠狠栽了個跟頭。至少在他們看來,是栽了個跟頭。
這麽一想,吳邪也覺得自己有點混賬,老爹那句畜生看來真沒罵錯。
屁股口袋裏的手機硌得他有些疼,吳邪沒動它。裏頭的電池板被他卸了放在床頭櫃裏,現在這個手機不會再響鈴不會再震動了。這麽做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再看見張起靈的短信,不想再接他的電話。
那人就是他的弱點。
窩在北京,瞞着爸媽,年複一年的拖着不結婚。這不是他要的,他必須要跟爸媽坦白的講清楚,他要能正大光明牽着手和張起靈一起回家過年。
但是看見張起靈三個字,就會忍不住跟他抱怨,向他訴苦。然後被他聽出來緣由,再勸上幾句,說不定自己就會放棄了,兵敗如山倒。
千裏之堤,潰于蟻xue。
他不能讓張起靈當那只螞蟻,所以只能把電池板給卸了。等熬過去這一陣,再裝上就好……至少,要等到爸媽松口。
有小女孩蹦蹦跳跳的經過,在他面前停住,捏着鼻子說,好臭。
吳邪趕緊掐了煙頭,用手掩住自己的口鼻不讓煙味外洩,抱歉地沖她笑了笑,快玩你的去,叔叔在抽煙,會嗆到你。
你是不是不開心?眼睛紅紅的。小女孩松開手,仰着頭問他。
沒有,叔叔是被煙熏的,這個煙對小孩子不好,你快去找其他小朋友玩。
小女孩點點頭,一蹦一蹦地走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吳一窮和吳媽媽一邊一個坐在沙發上當太爺。吳邪靠在門邊牆上換鞋,吳一窮冷哼一聲:你還知道回來?
吳一窮!又是一聲大喝,這是個女權主義家庭,吳邪深以為然。他看了看二老坐的地方,去洗手間般了把矮凳來擺在客廳前,長腿一跨坐上去,姿勢有些滑稽。
你坐這裏幹什麽?吳媽媽奇怪問。
吳邪看了看她,起身拿開矮凳,盤腿坐在地板上。
兩人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吳邪無奈,調整姿勢跪了下去,身體挺直,低垂着頭。
這是我最低的姿态了。他道。
……
你先起來說話。吳媽媽開口,聲音帶着哭腔。
吳邪深吸一口氣,才說,不用了。這件事是我做的不對,不該瞞着你們,跪着很好——起碼我的态度很好,希望你們可以原諒我。
你改不改?吳一窮問他第二遍。
我生下來就是同性戀,這是老天注定的事情,沒法改。吳邪道,默默想,就算你兒子是被掰彎的,那也是老天注定的,也不能改。
那你和他分手,把工作辭了,回杭州來。
不行。
為什麽不行!吳一窮大怒。
爸,我要說的事情和你剛好相反。我不會和他分手,我要和他結婚。吳邪擡頭,迎上老爹犀利的目光。
不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的。吳邪冷靜接道,爸,我已經長大了,經濟獨立生活獨立,交男朋友還是女朋友是我的自由。你從小教導我,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張起靈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是好人,他會和我一樣,好好孝敬你們……
你根本就沒有長大!吳一窮怒吼,聲音顫顫,你和男人在一起,你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