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了。 (1)
吳邪暗暗松了一口氣,擡頭對媽媽笑了一下說,謝謝媽媽。
別謝我,你要是不改,就別進我家的門。吳媽媽怒目圓睜。
……或者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吳媽媽又補充了一句。
媽,吳邪苦笑一下說,這兩者沒什麽區別。
但是吳媽媽沒再理他,站起來扶着茶幾踉踉跄跄地進房間去了。
05.
接下來幾天裏,家裏寂靜的像個死牢。一家人同桌吃飯,三雙筷子只是機械的夾菜,送進口中,不再多講一句。
吳邪每天都出去坐一會兒,抽兩根煙,理一理思緒,想一想張起靈。有了上一回的教訓,他不再買最廉價的香煙,改成他平時抽的黃鶴樓,跟老板說月底一次性開發票,惦記着回去報銷。
爸媽都不跟他講話,吳邪也不在意。他趁父親不在的時候,往他書桌上放雜志,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和同性戀專題相關的,其中有一本心理雜志,專題名字叫《我的孩子是同志》,被他放在了最上面。吳邪也找機會和媽媽說話,幫她做飯,陪她出門買菜逛街,和小區裏其他老人打招呼。
他這麽做,沒有抱着必勝的決心。他知道爸媽都是傳統家庭出來的傳統人士,雖然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也愛趕一些時髦,在他們這個年齡群體的人看來,應當是站在時代潮流的人物。但這并不代表他們能夠這麽快接受兒子是個同性戀的事實。
他們沒有帶我去精神病醫院,我應該知足了。吳邪這麽安慰自己。
至少我盡力戰鬥過了,假如仍舊不成功的話。
後來那些雜志慢慢積上了一層灰,除了出門,媽媽還是不說話。吳邪也不急,每天照做無誤,但是張起靈在北京,從來沒覺得這麽不安過。
回北京的第二天,吳邪沒有給他發短信,也沒有來電話。張起靈沒在意,他對什麽事情都很有耐心,也很沉的住氣。他在北京安靜的等了三天,吳邪還是沒有消息。
一個人吃了晚飯在書房處理文件,盯着電腦看了一會兒。總有一種錯覺,下一秒吳邪就會拿着兩張機票遞到他眼前說,喏,就當是我朋友,一起回家過年。
他驀地想起吳邪堅決的态度,和眼睛裏的亮光。
除夕那夜映着煙花的吻。
初五淩晨的那一次遲疑。
手機上最後一條短信,時間是在三天前的下午,吳邪說差點就被媽媽發現了。
按下一串數字,張起靈直接撥了電話過去,機械女聲傳來已關機的提示。
他默然。雙手交疊支撐下巴,兩眼平視,越過電腦屏幕的亮光向前看,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客廳,靜悄悄的不聞一聲。若是吳邪在家,此刻應該端着果盤或者甜湯從廚房出來讓他品嘗,或者是在隔壁房間打游戲打得吱哇亂叫,甚至偶爾也會拿本漫畫書或者食譜坐在他腳邊地上安安靜靜地看書。
不管怎樣,都不會讓家裏變成現在這種鬼屋一般的氣氛。
第二天他敲了老朋友的辦公室,想問阿寧要一份年前的員工請假表。不想阿寧吃驚地看着他道,吳邪假期都還沒過半呢,你這麽急幹什麽?
……
看了看張起靈的表情,阿寧懂了。你不知道吳邪把今年的年假和探親假都請了?
……
阿寧跟着無語了一會兒,略帶歉意地問,吵架了?
沒有。張起靈開口,吳邪在杭州陪他父母。
兩人對視了十幾秒,相顧無言,張起靈轉身離開。
喂!看見他隐隐不對勁的背影和氣場,阿寧叫住他。吳邪……不是那樣的人,你要相信他。
……我知道。
回到家後,他握着手機在窗前坐了一晚上,打了不下十次電話。一個小時一次,直到天明。
從阿寧口中聽到答案的那一刻,他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鎮定。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怒氣才開始慢慢卷上來。
回家陪父母,不外乎能做兩件事:一是相親,二是出櫃。結合吳邪這一整個假期的舉動,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張起靈就猜出來了。
可惜還不夠快。
他應該在看見那兩張機票的時候就警覺起來。
頓了頓,他又想起來,吳邪曾經在網上下載了一個視頻,讓他幫忙刻成光盤。視頻的名字似乎是叫喜宴,要麽就是春宴什麽的。後來那張盤被吳邪塞進了行李箱。
用手機查了那個視頻,盯着它的電影簡介,張起靈連嘲笑自己的心都有了。
那麽多的破綻,自己竟連一處都未曾發覺。
……
坐下來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帶着怨,怨吳邪為何要将自己排除在這件事之外。等到窗外天空一點一點亮起來,他卻開始擔心起那個人。
德國不限制性向這件事,但是中國有,尤其是中國的爸爸媽媽們,他知道。那人性子倔強,嘴巴又毒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吳一窮看起來是個不好糊弄的角色,至于他媽媽……暫時還不好說。
他完全想象不出來,假如吳邪和家裏人鬧僵了,會是什麽樣的結果。他從沒和別人鬧僵過,對家庭戰争也沒有概念。
吳邪。
吳邪。
吳邪……
這個名字填滿了他的全部世界。
06.
呀,張總昨晚沒睡好嗎,怎麽臉色這麽差?隔天上班時,給他送資料來的助理詫異地看着他。
……沒事。
吳邪不在,他當然沒事。下班後随便解決晚餐,繼續工作,洗漱休息,除了睡不太着握着手機撥電話之外,當真是無事可做。
就這麽渾渾噩噩過了一周,阿寧實在看不下去,氣勢洶洶沖到他辦公室道,我代表整個總監辦公室的助理秘書們來拜托你,不要再這樣了好麽?!
張起靈緩緩擡頭,不言不語,眼周一派青灰。
對,就是這樣,阿寧扶額,他們說,當你拒絕在策劃書和産品設計書上簽字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一個字兒都不說,只管往外一推,手下人連改都不知從何改起。
張起靈恍若未聞,又低頭去做自己的事情。
吳邪還沒死呢,你這麽作踐自己有意思嗎?
阿寧噼裏啪啦繼續說,雖說她今兒是被人拜托了來當說客的,可是就算沒人請她,她也準備來關照一下老朋友了,免得等吳邪回來只剩下一具空殼。
關于請假的事情,吳邪是有心瞞你,他有沒有另外留破綻給你我不知道,可如果我是你,就算發現了也會當做不知道。他畢業還不到五年,現在是銷售部經理,上頭還有意想調他去上海做市場總監。張起靈你看看,吳邪是有能力的人,他現在是為了你們兩個人在跟家裏抗争。
……
我知道你心裏不爽,很不爽。有點難過,又有點生氣,還要擔心那小子,有氣發不出來,最重要的是,聯系不到人,是挺難受的。
……你能聯系到他?
大哥我拜托你,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怎麽可能做到?吳邪這人的性格你最清楚了,下手賊狠,別人都是對其他人狠心,結果這孩子是對自己狠心。他鐵了心不要你插手這件事,不要你聯系他,那拔電話卡或者摔手機什麽的,難道不算正常?
張起靈無言以對。他其實也知道的,現在的情況只能等吳邪什麽時候想起來了,或者是事情圓滿結束了,才會大發慈悲給他來個電話。可他就是不想放棄一點點希望,萬一……吳邪晚上睡不着覺會開機呢。
要是連這個坎都過不了,你還不如剃了頭拜佛去。歇了歇,阿寧潇灑地撂下這句話,扭頭走人。
張起靈聽完默了很久,自顧自的點點頭。
當夜阿寧向他致電詢問情況,得到的回答是,我準備開始坐香。
……
坐香。禪宗裏修行的一種方式,以燃香計時。挺身正坐,無心向上,理解互讓,忏悔孽障,慈悲喜舍,思及歸宿。
他想,你不想我,那我便也不來打擾你。只是默不作聲地等着,以虔誠身姿向滿天神靈求緣求分。
所幸老天沒有讓他等的太久。
吳一窮書房裏的那疊雜志被動過了。吳邪激動得簡直不能自己,吃飯的時候特意給爸媽多夾了好多菜,吳一窮照例冷冷地哼過去,一筷子也不動吳邪夾過來的菜。
飯後吳邪在洗手間對着鏡子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然後把扔進床頭櫃裏的手機扒出來,安上電池裝進衣兜裏出門散步。
還是往日的那張長椅,幾天來他頭一次不是揣着煙過來坐坐。
仰着脖子看了一會落日的尾巴,直到周圍天色暗得差不多,才把手機摸出來,長按開機鍵。等着開機的那幾十秒,自己都忍不住先笑起來,嘴角彎彎,想着……張起靈會是什麽反應,應該會生氣吧。
近百通未接來電和短信震了足有好幾分鐘,吳邪虎口發麻,神經兮兮地笑着。
這多像腰纏萬貫的富人吶,每天睡醒就有無數合同和訂單等着他簽,然後紅豔豔的毛爺爺就能跟雪花一樣向他飄來。
邊笑邊打開記錄來看,除了公司同事和客戶的拜年短信,解雨臣還加了一條罵他看完不回的,剩下的不用說,全是張起靈的;未接來電裏幾乎清一色都來自于那個男人,助理和阿寧的電話從他眼前一閃而過,被淹沒在男人的狂轟濫炸中。
那悶油瓶連打電話都這麽有特色,一小時一通,時間精準得一塌糊塗,不會遲一分也不會早一分。吳邪吃吃地笑,笑着笑着就心疼起來。望着那标準的時間,吳邪只能在心頭暗罵,他娘的你是不睡覺的啊!
然後電話就猛的震動起來。吳邪被結結實實地吓了一跳,盯着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瞬間心亂如麻。
……要說什麽好。
诓了他這麽大一個騙局,要怎麽說才能又哄到他,又讓他察覺不到我在哄他?
還不能把人弄生氣。
最最頭疼的事情是,得先把瓶蓋給他撬開,不然隔着個手機,死瓶子一聲不吭,自己連他的表情都無法揣測出來。
綜上所述,此題無解。
吳邪抱住腦袋彎腰沉思。
張起靈已經等了十天。每隔一小時,撥一個電話過去确認。他精神頭好得不像話,連鬧鐘都沒有定一個,硬生生撐到現在,再也沒睡過一個整覺。
等待一個人回家的心情,太不好受。若是能有一個期限還好些,可是張起靈不知道吳邪什麽時候才會看見那些未接來電,或者說——這張卡早就已經被他的家人扔掉了,然後輾轉反複,終于有一天被一個陌生人接起來。
他就再也找不到吳邪了。
哪怕心裏很清楚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沒有電話還有MSN,還有SKYPE,還有郵件,或者可以追到他家門口去……畢竟現在這種時代,要找一個人太容易。
但是那種從指縫中流逝出去,而自己用盡力氣也抓不住的感覺,依舊讓他讨厭。
所以剛才那一瞬間,電話裏傳來的是久違鈴聲,讓他怔忡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時,電話已經自動挂斷。
沒有接不要緊,反正已經開機了。張起靈這麽安慰自己,然後再接再厲的撥出去第二個。
這回響了兩下,電話接通,那頭傳來吳邪帶着一點點興奮和試探的清涼嗓音:
……小哥?
真是宛如天籁。
張起靈覺得自己圓滿了。
兩人對着電話陷入冗長的沉默,兩種呼吸頻率漸漸趨同,再焦躁緊張的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
……為什麽不告訴我?張起靈啞聲問。
吳邪握緊了拳頭,指甲用力掐住手掌心,用天真無辜的聲音回答,你沒問我啊。
張起靈默了默,再默了默,和耍無賴的吳邪比,他認輸。
好啦好啦我坦白,你不許再生氣了。吳邪在那一頭爽快地承認錯誤,嘻嘻哈哈的把他這幾天幹的好事說得一幹二淨,張起靈憋了十天的火氣就被他這麽一句一句的消磨殆盡,無影無蹤,堪稱絕世良藥。
指甲在掌心劃出一道淺淺血痕,吳邪終于把組織好的語言說完,朝後一靠,安安靜靜地看着滿天星星,聽耳邊那人的呼吸聲,等着他開口。
月亮還沒出來。吳邪悠悠嘆口氣,原來都已經過了元宵了啊,這大概是他們家最不像元宵的一個元宵了,一丁點節日氣氛都沒有,過了三天自己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至于元宵那天有沒有吃湯圓,吳邪早不記得了。
……為什麽要一個人來做這件事?張起靈問他。
是你要進我家的門,當然是由我先給你鋪好路,然後引着你進來。吳邪聲音輕緩,仿佛在說一件心安理得的事情。張起靈抿着唇反複品味這句話,讷讷不知該做出什麽樣的反駁。
小哥,要讓爸爸媽媽接受我們的事情……不是那麽容易的。我們這邊的中年媽媽是全世界殺傷力最強的物種,要是你在場,就算不被她打得體無完膚,也會被罵得一文不值……
你被打了?張起靈急急的問,完全沒有抓住重點。
呃,沒有啊。吳邪愣了愣,我是她自己生的,當然就舍不得打啦,頂多就是嘴上罵一罵,我又不少塊肉,也不少分錢,等她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就……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跟他們說你是天生的同性戀?張起靈打斷他。
唔……算是吧。吳邪嘿嘿笑着。
張起靈寬容地聽了一會兒他的傻笑,然後問,吳邪,你真的是嗎。
聲音喑啞,語調低沉,隔着手機屏幕冷不丁地傳過來,似乎都能看見那人喉頭震動的模樣,剎那間各種旖旎無邊的畫面洪水一般飛進吳邪腦子裏,“轟”的一聲,連耳根都開始發燙。
那……那個……呃……
思緒亂得可以,斷斷續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那人蠱惑人心的問句還在耳邊重複,真的是麽,嗯?
張起靈!吳邪惱羞成怒地大叫,就算之前不是,現在也是了!你滿意了吧!
……
聽着對方變了調的責罵,張總監表示,我很滿意。
【六】這個世上的錯過有很多種
01.
吳邪覺得,吳一窮翻看雜志,意味着他在動搖。吳媽媽除了上班和買菜,也不再出門,只在家裏低低地哭。單位裏的同事笑她,韓劇都是假的呀,不要看得這麽入戲,眼睛都腫幾天了。
每天固定時間和張起靈通話,講的也不多,但就是不想挂,懶洋洋地耗着也是滿足。晚上短信過去敦促他入睡,早上再叫醒他。在一起三年多,吳邪鮮少有機會做這件事,要麽是被張起靈從床上拖起來扔進衛生間洗漱,要麽是一覺睡到大中午,睜眼時那半邊床早涼了。
張起靈的助理團私下請阿寧吃了飯,很是感謝她的救命之恩,阿寧淺笑着接受,在心裏給吳邪記下一筆,這是你的功勞,可惜我不打算還了。
吳邪的假期快要用完的時候,吳一窮再次把他叫進了書房。邁進去一看,爸爸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媽媽坐在另一邊沙發上,伸出去的腳就不自覺縮了一下,好像三堂會審啊媽媽咪!
書桌前放了一把椅子,吳一窮叫住想跑的吳邪道,坐着說,你跪我也沒用。
……
吳邪啞口無言,乖乖坐上去,心裏冷汗淋漓,屁股下坐着的堪比老虎凳。
你放在我眼前的雜志我看了,全都看過了;偷偷塞進影碟架的碟片我們也看過了,并且每一部都進行了讨論。關于你的這件事情,我和你媽媽考慮了将近一個月,從你的角度,張起靈的角度,還有我們的角度,都被我們嘗試過。
吳一窮語速不快也不慢,聲音也很平靜,看起來非常有涵養,就像是在給學生講解知識。吳邪心如擂鼓,這末日審判一般的節奏,他不自覺的坐成小學生标準姿勢,雙手扶膝,脊背挺直,雙眼目視前方。
你今年二十七歲,再過三年就是而立。那個時候,你要立業,要立家,最重要的,是要立己。你要能依靠自己的本領獨立承擔自己應當的責任,并且确定自己的人生目标與發展方向,這一點我想你已經做到了一大半。
吳邪點點頭。
但是小邪,生而為人,光顧着自己是不夠的。吳一窮道,你的背後是吳家,你的周圍是你的朋友,将來或許會變成吳家的朋友,你還得顧着他們。你的朋友對這件事情是什麽态度我大概也能想到,否則你不會這樣理直氣壯的來跟我們坦白。但畢竟,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人。我和你媽媽的人脈,朋友圈,同事圈,你覺得他們能同意這件事情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也知道同性戀自古有之,并且幾度不忌男風甚至是成為風尚。但是過去就是過去,你生在當下,長在當下,你有一個當大學教授的父親,和一個當公務員的母親,我們所代表的圈子和現在的社會方向,不論哪一種,都不會認為同性戀是一件無比正常的事情。鄙視也好,好奇也好,那都不是能夠讓你生活無憂的态度。
小邪,你說他在德國長大,那必定和你有各種生活習慣上的差異——
爸,這個問題我們處理得很好——
不要打斷我的話。他道,憑我對你的了解,如果不是動了想和他過一輩子的念頭,你是不會巴巴地跑到我們面前來的。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對你有你對他的那份情誼嗎?一輩子那麽長,幾十年的時光,要是你們沒有走到最後,那會是多麽悲慘的事情——你得知道,或許那個時候已經沒有我們了,而你自己又沒有孩子——吳邪,不管站在誰的立場上,我都不能答應你這件事。
……
吳邪擰住了,一直注視前方的眼睛像是突然散開了瞳孔那樣,好幾個吳一窮的影子重重疊疊在他眼前晃。
他鬥了一下眼。
耐心地等了一個月,就等來了這樣一個結果。吳邪打了個寒顫,把媽媽吓了一跳:是不是空調不夠,你冷了?
吳邪擺擺手示意不用管他,他看着吳一窮仍舊平靜的樣子,覺得自己很傻,又很絕望。
那如果,如果我一定要這麽做呢?吳邪問他。
回答他的是媽媽,答案比之吳一窮更加令他心寒。她說,你可以這麽做,從法律上講,我們已經不能幹涉你做出的任何決定了。你可以和他走,要不要結婚什麽的,都随你。
……媽?吳邪聽得心驚膽戰,一頭霧水。
然後我會找人沒人的地方隐居起來,或許自殺。
……你瘋了吧。吳邪嘴角抽搐。
對,我瘋了。花了二十年時間,教出來你這樣的兒子,是我的錯,不能怪你,我只能怪我自己。
你這叫耍無賴啊……吳邪跳腳。
如果耍無賴能讓你改好,媽媽願意去當一個無賴。吳媽媽一擡頭,吳邪這才注意到,她今天打理了頭發,敷了眼睛,換了衣服,擺明了是要跟吳邪談判的架勢。
眼神在兩人間掃了幾個來回,一個正襟危坐不容反駁,一個端莊典雅以退為進,吳邪絕望得不能再絕望,起身時不小心帶倒了那把椅子。
把自己埋進被子裏的時候吳邪還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錯,所以二老的反應都不按劇本走啊,邊上手機還閃爍着張起靈的晚安短信。
小哥,要是我真的被家裏趕出來了,那可就和你一樣慘淡了。他想。
事實證明,他沒有被趕出來,他是出不來了。
玄關處工人正在給家裏換鎖,一會兒還會有人來把窗戶釘死。吳邪坐在飄窗上抽煙,看着自己的電腦被人搬出卧室,看着抽屜裏的電池和充電器被吳一窮找出來歸在一處,看着他像抓賊一樣把這個房間裏的所有通訊設備都摸出來帶走。
……真沒禮貌。吳邪耷拉着腦袋嘟囔,這下小哥又要說我言而無信了。
他光着腳跳下來,吧嗒吧嗒走到衣櫃前翻出一條圍巾來,往自己脖子上一套,打個結,再吧嗒吧嗒走回去,繼續抽。
你幹嘛?吳一窮問。
我冷。
冷不知道穿襪子穿拖鞋?!
圍巾暖和。吳邪面無表情地回答,還歪頭蹭了蹭。
吳一窮拿他沒法,又想起妻子的叮囑,在房裏晃了一圈,确定沒有任何具有殺傷力的物品之後轉身離開。
吳邪又歪頭蹭了蹭圍巾。軟乎乎的羊絨布料,還殘留着張起靈的氣息,對他來講,真的挺暖和的。
他想和老爹講道理,想和媽媽談談心,奈何結婚幾十年來戰線鮮少在一起的兩個人像是排練好了一樣,左耳進右耳出,任憑吳邪說得口幹舌燥也不動搖分毫。
他一哭,媽媽就跟着他一起哭;他一鬧,媽媽就鬧得比他還要兇;上吊他不敢,他怕老媽來真的。一招一式就像是打在棉花上,吳一窮夫婦用一個月的時間琢磨出自家兒子能用上的各種手段,并破解之。
吳邪之前的優勢蕩然無存,逼得他不得不承認,姜還是老的辣。
假期已經結束,但是他沒法回去上班。二老白天各自上各自的班,留他一個人在家裏,吳邪看着四面嚴防的家,時常會産生一種“自己是留守兒童”的錯覺。
沒有網絡,他除了吃喝拉撒睡,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來傷春悲秋,惦念惦念在北京的那個殺千刀的張起靈。
吶,你說你會來陪我的。可你倒是來啊,你來陪我啊,切。
悶油瓶啊悶油瓶,現在你男人有難,你能不能滿足一下我的虛榮心,駕着五彩祥雲來接我回北京?
小哥,我手酸啊。
類似的小紙條吳邪想起來就寫一張,然後塞進儲蓄罐裏。
吳邪想張起靈想得快要發瘋,恨不得用那條圍巾把自己勒死。這樣子,死都死在那人的氣息間,也算是功德一件。
從來不知道,原來想念一個人的滋味那麽難熬。
他心血來潮找來媽媽的縫衣針,撩起衣袖來對着自己的胳膊比了比,挑了一塊白嫩的地方一針下去,咚的湧出來一個血珠。吳邪舉着胳膊到陽光下對一對,覺得美到不可方物,用紙巾擦去,就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霎時來了興致,坐在書桌前努力回想那人胸前的紋身,想要把它畫下來,然後自己也照樣刺一個。
圖案實在太繁瑣複雜,畫來畫去終于放棄,幹脆捏着針在自己手臂上戳戳點點。每天來一遍,新傷蓋舊傷,衣服下的胳膊就總是在隐隐的痛。
于是他舒暢了。
別的地方痛一些,他的注意力就不會老是在張起靈身上。
吳邪的表現比吳一窮想象中的好很多,起碼他很理智,還沒用絕食這種小姑娘家的不入流手段來當自己的籌碼。每天下班會有熱氣騰騰的飯菜等着他,除了偶爾向自己說教一番之外,吳邪的話都很少。
唯一讓他不太滿意的是,兒子脖子上那條圍巾已經很久沒摘下來過了。吳媽媽說要洗一洗,被吳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要。
但是吳媽媽卻一天比一天擔心,她總是說,小邪今天又瘦了一點;小邪今天黑眼圈又重了一點;小邪今天話又少了一句……
吳一窮覺得她這是大驚小怪,神經過敏。但是架不住心裏的那點憂心,學着妻子開始觀察兒子,覺得妻子的話不無道理。吳邪看上去……确實憔悴了很多。
02.
辦公室的電話沒人接。手機沒人接。不在網上。也不在公司。
阿寧看着樓上助理團派出來的代表再次苦逼兮兮地出現在自己對面,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來面對那個只有工作能力強的一塌糊塗的張總監。
那人從昨天起就沒來上班。
揉着額角想了想,撥了他家裏的電話。響到第三聲的時候被接起來,她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撂了電話。
阿寧對助理道,給你們老大請病假就行了。
助理千恩萬謝地離開。
她真是越來越佩服吳邪了。張起靈那麽大一尊悶神,連總公司的高層都對他客客氣氣,生怕一個伺候不周就被人挖了牆角,結果一頭栽在吳邪手裏,幾句話的力氣就能把那人折磨的連公司都不管了,現在指不定在家裏有多頹喪呢。
還真是……什麽鍋配什麽蓋。
阿寧吐槽兩下,盤算着下班還是去看看他。
桌上電話又響。
阿寧接起來,聽了幾句就變了臉色,只說,這事我來處理,你們不用管了。
吳邪發飙了,那自然就不能等到下班再說。
滿意了吧,老爸?吳邪放下電話對吳一窮道。
吳一窮一邊點頭,一邊疑惑起來。兒子這個乖順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想不通啊。給人的感覺有點病态,但是又說不上來病态在哪裏。那種感覺就像是……被關進精神病院的病人,為了離開醫院而全力配合,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那般。
可是吳邪本來就應該是正常人。吳一窮想,心裏的疑惑更深了。
在張起靈家門口砸了好幾分鐘,門才被遲鈍地打開。傳說中的大帥哥扶着門框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模樣累累如喪家之犬。
家裏很整潔,還彌漫着濃郁的檀香味,阿寧想起張起靈說的“坐香”,別人是兩支三支的坐,他大概是兩把三把的坐……?
可惜她現在完全沒有嘲笑他的心情,恨天高蹬在實木地板上咚咚作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喝掉,轉身靠在酒櫃旁,氣場散開,狀似不經意般的看了看自己剛染好的指甲,道:
我們剛接到吳邪親自打的電話,說他要辭職。
然後欣賞面無表情的人瞬息萬變的臉色——雖然只有猛的擡眼盯住她這一個動作,但是阿寧還是很開心。
別一副想殺了我的表情,我就是個傳話的。阿寧抱着胳膊聳聳肩,另外……你的助理團再次懇求我拯救他們于水火……
他有沒有說,辭職之後要做什麽?
有,他說大概會在杭州待很長一段時間。阿寧暗暗心驚,這嗓音沙啞成這樣子,不是宿醉就是很久很久不喝水不說話了,吳邪你當真不心疼诶。
很長一段時間……是多久?
不知道了,或許是一個月,一個季度,半年,或者是永遠。阿寧攤攤手。
張起靈站了很久都沒動作,眼皮和之前一樣斂下去。阿寧再倒了一杯水,硬塞到他手裏,拍拍他的肩膀說,喏,談判破裂。
張起靈沒有反駁她,默默地把水喝掉,把自己攤開晾在沙發上。
需要幫你訂飛杭州的機票嗎?阿寧繞到另一邊沙發坐下,問他,我數到十,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
十,九,八……
不用。張起靈道。
阿寧也沒了聲,屋子裏一時間陷入不大不小的尴尬,檀香的氣味飄散在空氣中,初春的陽光照進窗戶,內外溫差造成的濃霧蓋住了所有窗戶。
外面一片生機,裏面一片死寂。
幫吳邪辦留職停薪。張起靈道。
他自己可是說要辭職的,是辭職,都不願意回北京了。
我不同意。
噗……阿寧失笑,我尊敬的技術部總監大人,請問您是以什麽身份對銷售部經理吳邪做出這樣的決定?
……
想了想,阿寧收起玩笑語氣道,你明天要是覺得行,就回公司上班去,剛出年關,各種新産品新樣式都等着你拍板,你裝大爺翹一天班,你們部得有多少隐性損失?至于杭州麽……如果真是不放心,就飛過去看看他。
張起靈閉着眼睛搖搖頭,他不會想見我的。聲音仍舊低沉,還帶着輕微的鼻音,不知道是凍出來的還是被委屈的。
不想見你的不是他,是他爸媽。阿寧糾正。
……都一樣。
阿寧略帶無奈地嘆口氣,你就是太紳士了,太會尊重別人,太會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個人抗着。不對,你們兩個都是這種人,老天生你們兩個就是為了讓你們互相折磨,免得報複社會。
阿寧幫他做了午餐,叫他吃飯的時候很是謙虛:我大概沒有吳邪那個手藝,你就湊合吃,權當是為了生存。
張起靈心安理得地點點頭。
還有啊,坐香不是這麽坐的,就算是為了安神靜心,你點一支也就夠了,書房裏那整整齊齊的三排香,你以為你是和尚還是菩薩?你能念幾卷經書,能吃幾頓齋飯?就算你把頭發剃了燙九個戒點也沒用,你還是算了吧。修禪講究個六根清淨,你那叫為情所困,自己看看禪書,豁達豁達心胸就行了啊。
阿寧一想到剛才看見的書房奇景就想拍照留念一下,然後回去跟同事說,看看看看,這就是咱們技術總監的書房,像不像一個神經病,還自以為多麽有境界。
03.
南方的春天,最大的特點就是冷,春寒料峭四個字在杭州體現得淋漓盡致。因為沒有暖氣,吳邪在被凍感冒一次之後終于不情不願的把套襪子也當成每日必做的一項工作。
可是再冷的春天也會過去,等到窗外春暖花開的時候,吳邪不得不把圍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挂在手臂上蕩來蕩去。
胳膊上的針孔已經消不下去,連點成線,結了血痂,再退掉,就在皮膚上留下淺淺的幾道痕跡,不細看很難發現。吳邪曾經坐在浴缸裏一遍遍用浴球擦拭那幾道傷痕,然後默默的在心裏唾罵自己沒出息,随手畫都能畫出個張字,還少了最後那一捺,不倫不類不尴不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