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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了。 (2)

裝了一個月的乖孩子,吳一窮終于把電腦搬回了他卧室。

吳邪抱住電腦大聲嚎叫:寶貝兒我可想死你了啊。随後下載了最新的游戲,從新手村開始沒日沒夜地練。等到滿級,吳邪看了看倉庫裏洋洋灑灑的貨,大筆一揮說,小爺賣裝備啦賣裝備啦,童叟無欺價高者得嘞。

最後不僅裝備沒有了,連整個號都被人買走了。

吳邪躺在床上看空蕩蕩的游戲界面,癡笑兩下,點了卸載。

然後才敢去看MSN之類的社交方式。郵箱裏有一封阿寧的郵件,通知他關于自己的辭職申請處理結果,還有……簡要地彙報了一下張起靈在北京的狀況。

那人頭像灰灰的,沒有更新過狀态,也沒有給自己發消息。

就像是……他才是被軟禁的那一個。

吳邪苦笑了兩下,躺平了閉眼睛裝睡。

很累啊。

當初信誓旦旦地說着要一個人扛下來,開了個頭之後便寸步難行。年初是張起靈最忙的時候,顧不到這邊也是正常。吳邪咬咬嘴唇,可是還是很想見他。他想,假如現在張起靈給他來個消息,說我已經到你家樓下了,下來吧,我們回家。感動得當場哭出來那是一定的,就算是那人說穿上婚紗嫁給我吧之類的混話,估計他都能點點頭答應下來。

可惜也只能想想而已。

因為……他娘的老子出不了門,也不能翻窗,怎麽下?以頭搶地鑽個洞下去嗎?

後來吳邪又多了一樣消遣。他蹲在陽臺上照看老爹養的十幾盆花草,澆澆水捉捉蟲,然後揪住花瓣一片片的數:要老爹,要小哥,要老爹,要小哥……

花瓣沒了就揪葉子。可憐那幾盆脆弱盆栽,全靠吳一窮精心照料才能在那麽冷的時節憋出兩朵花兒來,全被吳家少爺給折騰完了。吳一窮發現時,氣得兩眼倒豎就想來打人,吳邪筆直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滿臉都是“來打我啊來打我啊”的蠻橫脾氣,他看了看比他快高出一個頭的兒子,後面妻子還在邊哭邊罵:都是你逼的,好好一個人被你弄得要死不活,兒子重要還是你的名聲重要啊……

吳一窮恍然,揚起來的巴掌怎麽都打不下去。吳邪在心裏默默好笑,小爺我哪裏就要死不活了,人是鐵飯是鋼,我都還沒開始絕食呢。

04.

時間馬不停蹄的往前走,清明節的時候,吳邪終于出門了。

想着要去那樣的地方,味道重,而且不一定幹淨,不想讓張起靈的圍巾被沾上點什麽,兩個月以來吳邪第一次把那條圍巾摘下來。

抗着把小鏟子在墳前松土拔草,倒了酒點了香,再插上冥帆,帶來的幾碟菜早已被雨水打濕,冷透,然後跪在蒲團上規規矩矩地磕了頭。吳邪媽媽把念好的土地經一把火點起來燒掉,吳一窮在周圍大把大把的灑着冥幣。

忙了一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等吳邪洗完出來,正好看見媽媽在輕輕拍打那條浸了水的羊絨圍巾。

……

搶救已經來不及,吳邪幹脆目不斜視的從她旁邊走過去。

小邪,這條圍巾你帶了這麽久,我看着都髒,就給你洗一下。

哦。吳邪答,我以為羊絨的不能水洗。

媽媽頓了頓,就笑,能幹洗是最好的,但是水洗也不是不行,只要方法得當……

後面的話吳邪沒聽見,也不想聽。

幾天後的夜裏,吳媽媽起來上廁所,回去時習慣性的推開吳邪卧室門看了一眼。

飄窗上毯子墊子鋪得亂七八糟,吳邪抱膝坐在上面,膝頭攤着剛收下來的圍巾,下巴戳在上面,兩手捧着圍巾聚在鼻子下方,輕輕嗅着,表情是她從沒見過的悲傷凄怆。半扇窗簾還沒放下來,漆黑的夜空裏,吳邪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少年時代,因為一件心愛的玩具被人搶走而獨自傷心的場景。

吳媽媽大驚,走過去試探着叫了一聲……小邪?

似乎是完全沒有聽到,吳邪毫無動靜。

媽媽慌了,推開門向他走去。離他還剩下一米遠時,吳邪“倏”地挺身擡頭,一臉驚魂未定的望着她。吳媽媽被他一驚一乍吓得不敢再動,兩個人在黑暗的空間裏互看了一會兒,吳邪才松了口氣,拍了拍胸脯用一種劫後餘生的口氣說,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老媽你走路怎麽不出聲啊。

吳媽媽愣愣地看着他。如果她沒有眼花,剛才兒子擡頭的剎那,從他眼角一閃而過的亮光——

印象中,自從高考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吳邪熱淚盈眶的樣子,更遑論是當場落淚。那個長的高高帥帥的小子總樂颠颠地說,啊,我是個大人了,男兒有淚不輕彈我才不會哭呢,老媽你快挑一件,我賺錢給你買。

挑一件什麽呢,衣服?首飾?還是化妝品?她記不太清了,反正不會是一件圍巾。

吳媽媽也坐上飄窗的另一邊,看着吳邪跟小狗似的不時低頭嗅嗅那條圍巾,盡量放輕松了語氣問,這麽喜歡這圍巾,聞什麽呢?

吳邪一點面子也不給她,低頭悶悶地道,聞不到小哥的味道了。

……

心裏一酸,一疼,吳媽媽跟着他一起哭出來。再沒有道義,那也是她的孩子,他的苦樂,她全部都感同身受。窗邊一老一少兩個哭得嗚嗚咽咽,最後還是吳邪輕輕摟過她肩膀,給她披上毛毯安慰她,媽媽你別哭了,快去睡覺。

……你別怪你爸爸,他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這段時間他都沒睡過一個好覺……

嗯,我知道的,我聽話就是了。吳邪道。

吳媽媽擦了擦眼淚,終于說出心中所想:小邪,從過年到現在,你瘦了不是一點兩點,每天一個人在家裏待着,媽媽都怕你會悶壞了,這兩個月來,你自己吃了那麽多苦頭,卻連一句話都不肯告訴我們。你越乖,媽媽就越擔心,你不是這樣沉得住氣的人啊。咱們不提那件事了,不提了好不好?你想做什麽都可以,跟媽媽講,不要再自己一個人憋着了好不好?

吳邪手指攥住圍巾抓了抓,外面的月光微弱,他只能看見媽媽小半張臉龐上還有淚水劃過。想了想,他說:讓我出去。

兩天之後,同樣的夜空,同樣的姿勢,他從媽媽手裏接過新鎖的鑰匙。

手機我沒找到,這是你的錢包,身份證銀行卡還有現金,我都給你放在裏面了。我不管你去不去北京,都千萬別省錢,自己吃好睡好才是最重要的,聽見了嗎?

吳邪提着扁扁的行李,抱了抱還在喋喋不休的媽媽,親親她的額頭說,我都知道,你和爸爸兩個人注意身體。

要是那人不要你了,就回家來,工作也別擔心,只要人好好兒的沒事就行了,千萬別再做什麽傻事。

嗯嗯,知道了。

“咔噠”一下,是鑰匙落鎖的聲音。

被關了兩個多月,終于走出了這扇一直都很熟悉的大門。吳邪猛烈地吸了兩口氣,一個人拖着行李箱慢慢走上人行道,爽得他全身發顫,恨不得對着夜空大聲喊幾句。

吳一窮踱出卧室,把妻子扶回去,一邊安慰她,行了行了,人都走了還有什麽好哭的。他自己那麽大個人,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難道還不會分辨?

還不都是你幹的好事!吳媽媽一下子火氣上頭。再關下去恐怕就要送醫院了,小邪這回要是留了什麽毛病下來,我跟你們吳家沒完!

好好好,沒完行了吧,能先睡覺嗎?這麽多天被這個小兔崽子折騰的,你看看你,老年斑都出來了……

05.

飛機轟鳴着騰空上天,穿過白絨絨的雲層和耀目的陽光,吳邪昏沉沉地窩在座位上慢慢數時間。

……小哥,我也不知道這一次算不算我贏了。

老媽說,如果你不要我。你說有這個如果嗎,我覺得沒有,不然我的辭職申請怎麽到最後變成了停薪留職……大boss是不是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燒給客戶解恨?

你呢,是不是也覺得我神煩。讓我猜猜看……你現在應該坐在辦公室裏看策劃書,要麽就在會議室裏發言。總之都比我好,我覺得我就是個混賬。

我回北京了。還有五十八分鐘就能到北京了。

我很想讓你來接我,很想很想。

下周一,阿寧就可以回上海了。這件事情最高興的,就是她丈夫,結婚才半年多,老婆就被調到北京做什麽實踐考察,現在總算是結束了兩地分居的日子,還升了職,也算一件圓滿事情。

阿寧平時為人豪爽正氣,雖然冷酷了一點,但是不妨礙公司還是有許多人心甘情願聆聽她的教誨,尤其是男同事。

今天是周末,大家商量了一下,給她辦了個歡送會,除了人事部的人,還叫上了平時關系不錯的幾個人,比如張起靈。

一夥人浩浩蕩蕩從海鮮館出來,轉眼又殺到KTV。

歡送會的主持人是公司的招聘專員,姓王,最大的特點是胖,能說會道,正舉着話筒致辭:

他首先誇贊了一番阿寧的高效工作,其次表達了一下對她将要被調走的遺憾,同時帶領大家恭賀她喬遷之喜,最後對張總監的到來表示了最熱烈的歡迎。

然後包廂就變成了一番群魔亂舞的景象。

張起靈不愛熱鬧,阿寧要維持自己的老大身份,兩個人坐到一邊對飲聊天,把所有空間都讓給那些小輩。

恭喜。張起靈沖她舉了舉杯。

阿寧無所謂地笑笑,只抿了抿就放下,問,今晚還是回寺裏住?

嗯,過會兒我會先走。他答。

唔……我看看啊。阿寧掰起指頭來數,你現在不喝酒,不抽煙,每日念經參禪,住在寺裏……晚餐的海鮮沒見你忌口,喂,什麽時候連葷腥也一起戒了呗?

……

每天上下班,花在路上的時間就要兩三個小時,再堵個車,半天功夫就沒了。張起靈,你還挺會消磨時間的耶?阿寧端着最标準的公關笑容看他。

張起靈瞅了她一眼,幹脆仰頭看天花板。

喂,你這種狀況,漢語裏有四個字可以形容。

什麽?

近鄉情怯,阿寧道。你看啊,你不敢回家——別看我,你就是不敢,不是不想,要是還敢回去,幹嘛還托我幫你把房子租出去?那要是天真突然回來了呢,你讓他上哪兒去住?

他父親說,至少得半年。

咦,你和他父親談過了?阿寧驚訝地看着他。

……嗯,張起靈淡淡道。

06.

北京城的四月,剛下過雨,濕漉漉的地面上水汽氤氲。吳邪在出租車上看窗外飛馳的景色,覺得神清氣爽。

傍晚時分,終于回到了那個久違的家。

房子是張起靈剛回國的時候買的,住到第五年的時候迎來了它的另一個主人。從此屋子裏有了生氣,家具裝飾品也慢慢從冷色調轉成暖色調,周圍的鄰居們也終于得以窺見這房子的主人。

吳邪有一種不管在哪裏都能夠混出好人緣的技能,此刻他提溜着行李箱,哼着自己胡亂編的小調慢慢上樓,偶爾還能遇見出門的鄰居,于是驚喜地打招呼。

小吳你終于回來啦!真是好久不見你了,幹嘛去了呀?

啊?哦哦……我出差呢。

小夥子年輕有為,事業有成嘛。

嘿嘿嘿嘿還好還好。

……

一邊心虛一邊往樓上跑,心說有為個毛線,小爺我無業游民一個,羞不羞。

摸出鑰匙來開門。轉了兩下,手感不對。

吳邪看了看門牌號,再低頭檢查一番,确定沒有拿錯鑰匙也沒有走錯門,又試了一次,還是打不開門。

他捏着鑰匙目瞪口呆的站在門口。

鎖被換了……鎖被換了……他娘的怎麽又是鎖被換了!

門開了。

一個陌生男子探出頭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問:先生你找誰?

嘩啦啦一盆冷水從天而降。吳邪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心裏正把張起靈千刀萬剮,好你個慫貨,趁我不在膽兒肥的都敢金屋藏嬌了?!

外面是誰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屋裏另外一個人出現在男子背後。

你們……你們是……這房子是你們買的嗎?

一男一女對視了一眼,搖搖頭。

那……就是租的?

點點頭。

房東長什麽樣?

很帥!女人搶先開了口,長得很高,至少有一米八,話少,一看就是有錢人。

……

吳邪眼前一陣陣發黑,他還能看見客廳裏挂着一副蒙克的《吶喊》,畫上人物不像在吶喊,倒像是在驚聲尖叫,那是吳邪惡趣味拷下來貼上去的,張起靈還像模像樣的給他買了個畫框裱起來。

那副畫是房東讓留着的,說什麽也不同意換掉。女人看他一直目光怪異地盯着,就解釋給他聽,你以前也是住這裏的嗎?

不……不是。房東還說了什麽嗎?

還有窗簾不讓換,就這兩樣,別的沒了。這房子是最近十年才起的,地段也好,月租這個價特別便宜,房東又長的帥,就這麽兩點小要求,簡直是天上掉的餡餅。

吳邪心說,人肉味兒的餡餅好吃嗎,還特便宜,知不知道那是老子給你們省的錢啊?

三個人面面相觑,實在對不出什麽有用信息,小夫妻一邊說着不好意思一邊“砰”的把門關上。

吳邪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也不知怎麽想的,用盡力氣把手裏鑰匙給掰成兩段扔掉,頹然的坐在了地上。

……

這個世上的錯過有很多種。

比如兩人相向而行,然後擦肩而過,等想起來回頭時,對方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再出挑,再優秀,也只是攝影師畫面上的一個光斑。

比如一個人在前面走,一個人在後面追,倘若前面那個人不停下來等等他,那就算是追到長白山上,也只有被埋進雪堆裏的下場,運氣不好的還能遇上雪盲。

比如兩個人在一起,一個說要對得起自己應當背負的責任,一個說不能丢棄家族的榮譽,多年後在街頭相遇,彼此開口問候對方的妻兒,成了別人口中的那個故人。

再比如,一個人拼命的想要對另一個人好,不計較得失,不計較傷痛,結果被一次次的推開,拒絕,甚至抛棄,如此反複多次之後,滾燙的真心逐漸變涼,直到最後放開曾經緊緊牽着的手,一笑泯恩仇。

不知道他和張起靈這樣,算是哪一種。

07.

吳邪在樓道裏湊合了一晚上,第二天睜眼時腰酸背痛,全身的骨頭就像是被車碾過一遍那麽疼,翻了翻腳邊的包,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筆記本電腦,一點洗漱用品都沒有。

撥了撥淩亂的頭發,吳邪把包甩到肩上,下樓在小賣部買了一打紙杯和一包鹽,随便找了個水龍頭漱了漱口,又用手掬了水洗臉,然後憑感覺給自己攏了攏頭發。

在小區裏的公共衛生間放了水,晃了一圈呼吸新鮮空氣,找了家面館吃頓早午飯,又漫不經心的回到那房子跟前,放了包坐下來,想着張起靈平時的動作,四十五度角仰望……樓道的頂部。

十來分鐘後,對面的門開了,出來的人看見吳邪首先狠狠地吓了一跳。

吳邪伸出手笑眯眯地打招呼:陳姐買菜去呀?

被喚做陳姐的驚疑地看了他幾眼,才大叫起來:吳邪?你是吳邪吧!這麽久了終于回來啦?

對呀,今天早上剛到的。

于是陳姐更加驚疑了:那你跟這兒坐着幹什麽啊?

吳邪無辜地聳聳肩表示,我沒帶鑰匙,家裏又沒人。

哦……陳姐看了他幾眼,最後說,要不小吳你先在我家坐一會兒,等來人了再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陳姐。吳邪笑得天真無邪人畜無害。

陳姐也沒有再強求,一邊下樓一邊頻頻回頭看他,出了單元樓嘴裏還念念有詞,對門不是早租出去了麽,這孩子沒什麽毛病吧……

約莫再過了大半個小時,旁邊的門也開了。一只穿着锃光瓦亮的皮鞋的腳先伸出來,吳邪轉過臉看了一眼,又轉回去。沒勁,款式不好看,品牌也不夠響亮,有機會給你看老張的鞋櫃。

那人壓根就沒注意到吳邪,徑直往樓下走,跟着一起出來的女人正要鎖門,低頭就看見坐在地上一臉無所謂的吳邪。

呀!你這人怎麽還在這裏?!

……

吳邪心裏有幾分挫敗,他從來沒覺得女人是一種這麽煩躁的生物,暗暗啐了一口,媽的張起靈,還真給老子掰彎了,直都直不回去。

你是這屋子原來的主人嗎?女人還在他邊上問。

不是。吳邪道,我就是看你們家門好看,坐這兒待一會兒。

女人擡頭看了看和對面一模一樣統一裝修的大門,無語地扭着腰也走了。

吳邪靠着牆坐,臨近中午,又是雙休日,不時有樓上的人下來出門游玩,認識的就打個招呼,不認識就看一眼。人們看見他的眼神大多是驚訝,吳邪就大大方方的給他們看,這輩子都沒遇上過那麽高的回頭率,碰上長得不錯的,還會賞個笑臉。

目送完樓裏的人,吳邪摸出包裏的電腦,插上網卡開始上網。桌面上還放着幾個以前玩過的游戲,吳邪重新點進去,沒回以前的幫派,只是當個散戶做任務撿經驗。

從前想着怎麽提升技能點,怎麽掙到更加高級的裝備,開玩的時候往往都是關掉所有妨礙放招的特效,怎麽簡潔怎麽來,現在沒了那個心思,幹脆開了特效,退出個人模式,隐掉頭頂的姓名幫派,一個人在偌大的地圖上邊走邊看。

他這才發現其實這個游戲做得挺精致的,很多地方風景如畫,再加上他的電腦是公司專門給網游玩家設計的新品,專攻游戲界面的視覺效果和大型網游的加載和移動速度,顯卡驅動什麽的不要太給力,很多風景看起來高度真實,有如身臨其境。

至于為什麽會有這個神奇的産品,技術部一衆表示:高層決策請咨詢我們的總監。

……

這麽坐着逛了兩三個小時,吳邪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腰部及以下幾乎麻的沒有知覺了,用僅剩下的兩只手把電腦移開,艱難地站起來活動了半天筋骨,彎彎腰,伸伸腿,掄了幾下胳膊,走到窗邊去探頭看外面。只能看見一個水泥築的大平臺,上面有幾只麻雀在叽叽喳喳的叫。

張起靈的手機號碼在他心裏過了一遍又一遍,簡直倒背如流。手機不是問題,號碼也不是問題,但吳邪就是不想打。

他想,一個電話召之即來的張起靈,一點意思也沒有。你不知會我,那我也不告訴你,等你從別人口中聽見自己家門口多了一個神經病,會怎麽樣?

吳邪沒有做過另外一個假設,如果張起靈是真的不要他了呢。換言之,對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他很有信心。

和張起靈之間的默契,和他幾年的相處,對他的了解,對兩人之間的愛戀,除了吳邪自己的感受,誰說了都不算數。

看夠了風景,吳邪揉着脖子走回去,給電腦接上電源,靠牆站了一會兒,又盤腿坐下來,準備放空頭腦再眯一覺,樓底下卻隐隐約約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

吳邪側着頭仔細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對唱歌的人豎了一下中指。他娘的這是标準的喊破了喉嚨啊,一會兒吼得跟殺豬一樣,一會兒捏着嗓子唱李玉剛的戲詞,還特麽一句都不在調上。

但是心裏卻在默默期待着,能把歌唱得那麽難聽的,不知道人長得怎麽樣。

腳步聲越來越近,歌聲也越來越清晰,吳邪聽着含糊不清的咬字,直覺這人一定是邊吃邊唱。

果然,樓梯盡頭出現了一個人,手上提着一個肯德基的塑料袋,另一手正抓着一塊雞塊啃的香噴噴,一件土黃色的夾克敞的老開,渾圓碩大的肚皮因為上樓的動作一抖一抖。

真要命,吳邪想,人胖就別穿白襯衫,你讓我以後還怎麽給老公挑襯衫。

那人走近,看見吳邪坐在牆角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吓了一跳,但是很快鎮定下來,油乎乎的嘴唇動了動,問,這位小兄弟?

啧啧啧,好胖啊,前後左右怎麽看都是個球,他媽媽生他的時候一定沒有難産這麽一說,因為反正都一樣。這是吳邪對他的第一印象,猶自沉浸在哀悼襯衫的思緒中,完全不覺這個球正在問他問題。

胖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裏的塑料袋,來回幾次,才依依不舍的從袋子裏掏出一塊炸雞,放到吳邪面前。

……

吳邪低頭看了看地上被主人抛棄的炸雞,再擡頭看看一臉肉痛的胖子,花了三秒時間思考對方這個舉動的意義何在,然後抽了抽嘴角。

胖子的表情從心痛變成了憐憫。

吳邪站起來,一腳踹飛那塊炸雞,扭頭怒瞪那個把他當乞丐的人。

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嘴張得老大,滿臉都寫着不可思議。兩個人你瞪我,我瞪你,半天之後,胖子發出一聲咆哮:

你他娘的不愛吃也不能踹了!浪費糧食多可恥知道嗎!你這個混蛋!活該你變成乞丐!

吳邪不甘示弱:你才混蛋!你見過長那麽帥的乞丐嗎!你見過用高級筆記本的乞丐嗎!你見過全身名牌的乞丐嗎!見過嗎見過嗎見過嗎嗎嗎!!

兩人吼完,站在窄小的樓道裏互瞪着喘氣。樓上傳來一陣罵聲:再嚎我就報警了!

最後是胖子打破了僵局,他擺擺手,不自然地笑笑,道,那什麽,小兄弟對不住啊,胖爺眼拙,沒認出來您是富家子弟出來體驗生活的型號兒,炸雞麽……飛了就飛了吧,您繼續,胖爺我走了哈。

吳邪琢磨琢磨,覺得那胖子話裏話外還是在拐着彎的罵他,于是沖着已經上樓的胖子叫,老子不是體驗生活,老子也不是富家子弟!

胖子站住腳,回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豁然開朗,呀~胖爺又眼拙了,對不住啊對不住,不過我跟你說啊,媳婦兒不能讨太彪悍的,像這種把老公趕出門的堅決不能要。結婚了沒?要是沒結就趕緊分手……

你才被媳婦兒趕出門了呢!看看你那個襯衫,穿上它之前你有考慮過扣子的感受嗎?哦還有你的皮帶,我看它已經被勒得奄奄一息了,你能有點兒人性嗎?

那胖子一樂,又走下來道,吐槽胖爺體型的人不少,要論隐晦含蓄,你可以排第一。

那說明你認識的人都沒文化。吳邪嫌棄地看着他。

現在沒文化的都管着你們這些有文化的,得意個屁。胖子眼睛一眯,看到地上擺着的電腦和充電器都印着自家公司的LOGO,大腦飛快地一過這款電腦的功能和價位,嘿嘿一笑說,那您繼續,我先回屋了。

那對小夫妻回來的時候,吳邪正捧着盒飯吃得滋溜滋溜,看見他們上樓來,咬着筷子揮揮手打招呼:嗨。

那兩人跟見了鬼一樣匆匆忙忙開了門進去,再不理他。吳邪笑了笑,繼續低頭吃飯。

大約晚上九點來鐘的時候,那個胖子提着一黑色塑料袋從樓上下來,還是那身衣服,換了雙大棉拖鞋,踢踏踢踏的響。看見吳邪噗嗤一笑:天啊,你怎麽還在這兒?!

吳邪翻了個白眼,盯着電腦道,這位胖先生,您走路能小點兒聲不?

不~~~~~能~~~~~~~胖子捏着嗓子拖長了音,還故意嘬了嘬舌頭,打了幾個飽嗝,下去了。

等他扔完垃圾上來時,吳邪已經套上了耳機,兩只手在鍵盤上十指翻飛,電腦屏幕的光透射在他臉上,時刻變着顏色,一看就是正在酣戰。

胖子走過去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說:這電腦還不錯吧?

……嗯?嗯。

多少錢買的?

……不要錢……卧槽小樣的敢偷襲老子……

不要錢?別人送的啊,這麽闊氣。胖子微微訝異了番,看起來這小子有兩下啊。

靠,等老子對你開陣營模式!吳邪完全沒理會胖子的嘀嘀咕咕,這電腦他确實一分錢沒花,張起靈的手筆。

胖子篤定這會是個好客戶,雖然他不是做銷售的,但還是在一邊耐心的一直等到吳邪團滅,看着他哇哇叫兩下,放下筆記本,活動完身體,才笑呵呵地湊上去遞了一張名片。不想吳邪看都不看直接往外推:無業游民,無家可歸,留守兒童,不收名片。

胖子才不管,直接往他風衣口袋裏一塞:還留守兒童呢,滿臉奸商相。拿着拿着,又不要錢,将來要是想換電腦什麽的,直接來找胖爺我啊。

吳邪哼哼一笑道,就你?你想跟我比賣電腦啊,還是省省力氣吧。我告訴你啊……算了,不說了,你就你吧。

……

眼看青年陡然變得消沉起來,胖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換了個話題,問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我說,你不會真在這兒待了一天了吧?

吳邪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我……靠,胖子感嘆了一下,兩只手比劃了幾個誇張的姿勢。你這是,打算換個環境來磨練自己對電腦技術的感知能力?

沒有啊,我被媳婦兒趕出來了。

【七】賤人就是矯情

01.

有時候,人與人的相識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一句話,一個動作,或者是一個眼神,你就能判斷出來這個人是不是能和你當上朋友。

吳邪提着行李箱站在胖子身後看他從緊繃的褲縫中摸鑰匙來開門,暗暗感嘆着。

說實話,胖子家很是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吳邪以為,像這樣的人,家裏應該是亂糟糟的,地板上堆滿了外賣盒子,家具上少說也該有一層灰。

但是胖子家居然挺整潔,三室一廳的格局,鎖了一間,主卧他沒進去看。家具不算多,客廳牆上挂着大背頭,對面是寬敞柔軟的能當床睡的大沙發,前面擺了一個四四方方毫無美感的茶幾,地上還鋪了一塊地毯。

吳邪裝模作樣到廚房轉了一圈,更加震驚了。這個亮亮堂堂的超長料理臺和碼的整齊的各種調味罐子真的是身後那個穿得跟翔一樣的胖子的廚房?可別說他是哪個星級酒店的大廚啊。

小兄弟,是不是對胖爺的形象有所改觀了?我告訴你,只有你們這些小年輕才會把家裏弄的亂七八糟,還得瑟說什麽這才有家的感覺~~胖爺我今年四十缺二,上過山下過鄉,進得了廚房上得了廳堂,除了沒正經上過大學,什麽不比你們強?收拾一間屋子而已,還是自己的窩,那種幸福感你們是不能體會滴。胖子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笑,十分淡定地說,沒老婆的人就是這點不好,啥都得自己來。日子還不是得好好兒過,過得糙還是精都是你自己的事兒,誰來嫌你。

吳邪挑挑眉頭道,別把我劃拉到年輕人那一欄去,好歹我也是要養家的。

轉了一圈,吳邪把包裏所有的充電器都掏出來,挨個插上——他來胖子家沒別的原因,就是為了充電,不管是電腦還是移動電源,當然了,他非常厚道地加了一句:我會付錢的。

不過現在……

胖子,我再加點錢,洗個澡。

自備內衣褲啊。

那是一定,我再加一份錢,在這兒睡一晚上。吳邪環顧了一下,目光在那間被鎖住的房門上流連了兩秒後說,我睡沙發,不用給我準備房間。

……

胖子從大概是衛生間的地方探出一個肥碩的腦袋:嘿,你是把我這兒當旅館吶?

吳邪點點頭,對啊,還是大通鋪的。看在我這麽照顧你生意的份兒上,給打個折怎麽樣?

那可不怎麽樣。

別啊,友情價八折呗?

不行不行不行!胖子跳出來擺着手拒絕。胖爺我不做虧本生意!

那就九折。

九五折!

成交。吳邪迅速卧倒在沙發上,抱着自己的衣服哼哼哈哈一陣亂笑。

胖子瞪着那雙小眼睛掃射吳邪,心裏卻不意外。就像他自己說的,一個中年男人,比起小年輕來,多出來的除了啤酒肚,還有經驗,尤其是看人的經驗。若不是有心給他提供個睡覺的地方,他也不會爽爽快快地答應吳邪要來充電的要求。

他想,這小子橫看豎看都不是個省油的燈,雪中送炭一把讓人家記個自己的好,說不定将來還能派上用場。再說,就他這個圓潤的體型,哪怕對方是個彎的也不會對自己有什麽想法,更何況沙發上這小子一看就是個戰鬥力為五的渣渣。

诶,既然要同住一個屋檐,互道個姓名身價總不過分吧?胖子上前踢了踢他的腳,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胖子,不過我更喜歡胖爺這個稱呼……

吳邪。

哈?

口天吳,歪門邪道的邪。吳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覺得好爽,眼淚都要出來了。

胖子在手心裏把兩個字寫了一遍,噗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出聲來:無邪!天真無邪!以後就叫你天真!小~~~天~~~真~~~~~~~

……

吳邪沒搭理他,眼睛一閉翻了個身。在樓道裏蜷了一天,說不累那是矯情,此刻躺在軟綿綿的沙發上,困意鋪天蓋地地向他卷來,頓時澡也不想洗了,衣服也懶得換了,特想先睡一覺再說。胖子還在旁邊煩他:小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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