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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了。 (9)

從醫生拿着簽字單對他說“情侶不算家屬”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通了:法律效益只是一張薄紙,卻能在生活中很多時候給他們行方便。

悶油瓶雖然長得嫩,但還是會一天一天變老,他也一樣。老人總是多病多災的,這一次是悶油瓶自己醒了,那下一次又是誰?不論是誰,吳邪都不想這種事情再發生一次。

張起靈一下子就明白了吳邪的意思,不由動容。只是他向來話少表情更少,看着吳邪真誠期翼的眼神,握住他的手緊了緊,點點頭。

完全順從吳邪的心願,這大概是他會的,唯一表達自己愛意的方式。

吳邪歡歡喜喜地笑開來,抓着他手擱在自己肩膀上,拉着他選地方。

“小哥你看,我們可以挑一個地方用來結婚,順便度蜜月,然後再去德國,你覺得怎麽樣?”

“嗯。”

“你想去哪裏?”吳邪整顆心都燃起來了。

“都好。”張起靈道。

“……”

片刻後,吳邪推着張起靈在沙發上坐好,遞給他另外一臺電腦:“快點。”

于是張大總監遵從夫人意願打開電腦,略一思索開始敲鍵盤,編程序。吳邪說,既然想不出來,那就抽簽……對,瓶子你去寫個抽簽程序出來。他一邊寫一邊抽空想,上一回在電腦前敲敲打打只為編一個自用的程序……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程序寫好,輸入目的地,點擊運行。張起靈把飛速跳動的頁面轉向吳邪,後者看了看,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說了一大串,然後深吸一口氣,“啪”的一下敲了空格鍵。

界面停住,兩人一起湊過去看。

拉斯維加斯。

02.

當吳邪豪氣萬千的把這五個字念給胖子聽時,胖子剛咬了一口的小籠包“吧嗒”一下掉到了地板上。

“什麽什麽斯?”

“拉,斯,維,加,斯。”吳邪道,“據說是個賭博聖地外加結婚聖地,看小哥永遠都是一副開外挂的樣子,說不定我倆還能在那兒大賺一筆來!”

“嗷嗷?那我能跟着一起去嗎?白天上街看洋妞,晚上在賭場碰手氣,他娘的這日子過的真是爽!”胖子一聽是賭城便來了勁兒。

“……我們是去度蜜月的親,你那麽大一噸位的燈泡兒跟過去幹嘛,省電嗎?”

胖子哼哼兩下,吃完了小籠包,扯了紙巾擦擦油乎乎的嘴,往後頭椅背上一靠,手撫着肚子長籲短嘆:“天真啊,胖爺看着你長大,如今終于也要嫁人了……”

“滾你媽蛋!”

“你讓我感受一下嫁女兒的氛圍不行嗎?”抒情被打斷,胖子很是沒好氣。

“誰他娘的是你女兒了?想感受就自己生一個去。”

“再等二十年,二十年之後一定讓你包份子錢包到割肉!”胖子是真高興,眼睛裏全是賊亮賊亮的光。

吳邪和他彼此嫌棄了半天,最後雲彩的一條短信把人給弄走了。

阿寧那邊是張起靈告訴的,她聽完之後淡然一笑:“恭喜,終于修成正果了。”

張起靈則回了一個:“以後你孩子的奶粉,我可以從德國寄給你。”

阿寧大笑,許聿明循聲而來,聽完原委之後也很高興地祝福他們:“加油加油,能走到這一步真是不容易。”

“謝謝。”

接下來就是機票和簽證,兩個人因為工作的原因,手續辦了多次,雖說熟門熟路,但等到全部搞定也已經在一個月之後了。

吳邪給解雨臣打了個電話說老子要結婚了,你快想想準備送我什麽當禮物。

半個小時之後那位闊少回複他:“你家婚房裏所有的飾品我包了,外加份子錢。”

于是吳邪很滿意。

張起靈向公司遞交了轉職申請,地點從中國變成了德國,順便請了一個月的婚假。吳邪則幹脆辭職,準備先過去學德語,然後随便做些什麽都好,開店寫書攝影玩游戲,要是有獵頭找他,那就繼續上班,反正餓不死就好。

臨走前一個禮拜,吳邪蹲在馬桶上小心翼翼的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準備結婚了……就是小哥,張起靈,前些年你們都見過的。您放心,不會回來辦婚禮的……我倆随便找了個外國的地兒,找牧師或者神父見證一下,走個形式就好……嗯對,對,這些都辦好了。我……就是打電話給您說一聲。”

那邊沒什麽動靜,半響之後電話被挂掉,吳邪悶悶地握着電話。

結果半夜的時候被鈴聲吵醒,接起來是吳媽媽嚴肅正經的一通訓斥:

“憑什麽不辦婚禮?什麽叫走個形式就好?你跟姓張的說,要是想跟你結婚,婚禮必須豪華大場面,三媒六娉我是不求了,但是風風光光絕對不能少。你別老為他想,怎麽就不為你自己想?別回來……當然不可能讓他回來……我不管你們在哪兒辦,只要不在杭州和上海,哪兒都行……我當然要到場,你別想躲!”

挂了電話吳邪哭笑不得,悶油瓶被吵醒,聽到了後半段,吳邪坐在床上傻愣愣的看着他。

“這邊……習慣婚禮辦兩場?”張起靈問。

吳邪想了想,點點頭。就算是正常小夫妻,大概也會女方家一次男方家一次,發個婚禮財。

“那我們也辦兩場,拉斯維加斯一次,北京一次。”張起靈拿開手機,把人按回床上,“睡覺。”

03.

出發那天衆人送他倆到機場。張起靈不再像上班時穿的一板一眼,牛仔褲連帽衫馬丁靴,拉着一個箱子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起來跟街拍明星一樣。

胖子把吳邪拉到一邊,當真是頗有嫁女兒的态勢:“天真啊你記住,到了德國別那麽橫,聽說德國佬都是兩米巨人,一拳就能給你揮進醫院去,你只管自己吃好喝好玩好,有啥痛快的不痛快的都跟胖爺說說。還有在家裏一定要說中文啊,不然到時候你回國,一張嘴冒洋文我可受不了。還有還有……”

“好啦好啦,你說的我都知道,随時供我召喚的萬能精靈王胖子嘛,對不對?”

“啥精靈啊,叫我萬能的胖爺!”胖子一拍肚皮,笑逐顏開。

眼看就要進安檢口了,兩人熊抱了一下當做道別,張起靈在等他。吳邪跑到阿寧身邊,叫了一聲:“寧姐。”

阿寧主動上前抱抱他:“不要對張起靈太好了,我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記住沒?”

吳邪“噗嗤”一下樂了:“寧姐,我當你孩子的幹爹呗?”

“好啊。”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幾個人站在安檢口外和吳邪互相揮手,張起靈把每個人看了一遍,說:“保重。”

國際航班準點起飛,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到達目的地。

拉斯維加斯果然沒有令吳邪失望。從酒店出來不到半個小時,他就目睹了一對新人歡歡喜喜進了教堂,不到幾分鐘就歡歡喜喜的出來,男人看着身邊的女人說:“Hello,my wife.Wee to my life.”

吳邪不禁有些動容,轉頭望向張起靈,那人和他看着同一個方向,神情仍舊是淡淡的,只不過周身氣場很放松,暖融融的日頭下格外溫馨。

他們逛了很多個教堂,嘗遍了當地的小吃,也去賭場試過手氣。輸輸贏贏,大體上還是保本了。吳邪拽着張起靈出來,大聲嘲笑他:“在這之前我還以為你幹什麽事情都不會出錯呢,結果沒想到還是我幫你回的本。”

開頭幾天的新鮮勁兒過去,張起靈租了輛車帶着吳邪往郊外走。拉斯維加斯在沙漠邊緣,周圍都是高山,夜晚空氣涼爽。

他們在山裏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湖泊,吳邪自認豪邁的脫了衣服跳下去洗澡,洗着洗着把張起靈也拉下水來,結果沒來得及脫下的衣服被水完全浸濕,貼在那人保持良好的身體上。就着月光,吳邪看入了迷,撲過去又親又摸,帶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這裏的氣溫比上海高出不少,頭頂繁星滿天,月光柔柔地灑下來,蓋住兩個抱在一起的身體。他們從湖中上來,把車頂蓬打開,對着滿滿的高大樹林和輕柔夜風,盡情做愛。

無人的山區,不知名的湖邊,幕天席地。吳邪血液中雙魚男生的浪漫被徹底地激發出來,抱緊身上的人嘆息。

蜜月過半的時候,兩個人終于想起來正事。在酒店翻了半天,最後還是穿了各自覺得最為舒适的一套衣服。婚姻本來就應當讓人感覺更加自如,而非束縛,張起靈老神在在地說。

出門前吳邪擡手看了看無名指上的戒指,甜蜜的無以複加。

張起靈那厮,瞞着他一個人去定做了DR的對戒,大半夜的把他叫醒起來等着看日出。太陽從平地躍起的時候,他牢牢記着吳邪那時對他說的話,單膝跪地,從口袋中掏出戒指,手上捧着剛采下來還沾滿露水的花草,向他求婚。

“時間很好,地點也不錯,有花有戒指,不錯,進步很大。”吳邪背着手繞着他轉了兩圈,從背後圈住他,閉着眼睛點頭。

在拉斯維加斯結婚太容易,太随心所欲,如同走進餐館點一道菜那般簡單。從酒店出發,吳邪牽着張起靈的手一路數,數到第七座教堂的時候停下來走進去。

神父着長袍戴禮帽,白白的胡子垂到胸前,滿臉慈祥的問他們:“孩子們,要讓上帝見證你們的婚禮嗎?”

吳邪點點頭。

于是一切都順理成章,神父執起兩人的手,在上帝面前念完那一段耳熟能詳的婚誓,然後問他們:“願意嗎?”

當然願意。吳邪猶疑了一下,選擇用英文回答他。既然是西方的儀式,那就用西方的語言做出回答。說出口的那一刻,唇齒留香,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美妙感受。

從教堂出來,吳邪感覺外面的太陽光和之前的似乎有些不同,卻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同。他想起之前看見的那對夫婦,丈夫對妻子說,歡迎走進我的生命。

多盛大的承諾。

把兩只戴了戒指的手掌合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耗費巨額傳回國內。

04.

許聿明端了熱好的牛奶進來,阿寧舉起手機給他看彩信:“喏,這麽得瑟。”

“我們比他們多一個,有什麽好羨慕的。”許先生笑着回答妻子的小心眼。

“親愛的老公你重點錯了,這是DR的戒指,Darry Ring,每位男士憑身份證定制,簽署協議合同,這一生只能買這麽一對。意味着男士此生最至高無上的承諾,以一生一世為期限,賦予另一半最珍貴的印證。”阿寧把照片放大,仔細瞧過兩人指根戒指,為好友的長情和浪漫贊嘆。

05.

日漸正午,街頭也開始熱鬧,來往行人看見兩人緊握的雙手,報以微笑祝福,自然流露的情感,沒有人覺得不應該。

“吳邪。”

“怎麽了?”

張起靈下颌微收,目視前方,步伐輕緩,這是他要說一些重要事項的前奏,吳邪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跟着他走過一條街,才聽見那人緩緩開口。

“我曾經以為,我會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睡覺,走路,工作,然後一個人死掉。”他沒有回頭,只是看着前面遠處淡青色的山脈,“如果有一天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都沒有人會發現,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高中上哲學課時我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還是只是一個人的幻影。”

“這大概是你不能想象的事情,吳邪。”他淡淡道。

張起靈看着山,吳邪看着他說不出話來,想了半天才磕磕絆絆地說:“從今往後就不會了,你幹什麽我都能發現,包括消失。”

從今往後,他們的生命中住進一個彼此,不離不棄,相攜相依。不會再有什麽一個人的情況出現。

縱使今後還有磨難,也不怕了。

吳邪想起一位臺灣女作家寫的句子,那上面說:

扶持扶持,一手一夫。

他看看牢牢牽住的悶油瓶想,不就是我們這樣的麽。

甚好,甚好。

============= End ============

【番外一】那本詩經

吳一窮站在卧室裏選衣服,他今天約了一個人,而他需要在那人面前拿出威嚴來。但作為一個大學教授,吳一窮拉風的衣服并不多。十來分鐘之後,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風衣走出來,裏面是高領的羊絨薄衫。

吳邪從卧室裏拿着睡衣睡褲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道:“老爹你帥了。”

吳一窮并不言語,點點頭出了門。

他提前二十分鐘到達約定的茶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上等人來。

清明時節雨紛紛。外面在下淅淅瀝瀝的小雨,路上人不多,但基本上都是一副悲怆模樣,偶爾會有穿着校服的小學生蹦蹦跳跳走過,完全沒有被壓抑的氣氛所幹擾。

五分鐘之後,一輛他很眼熟的車子在門口停下來。之所以眼熟,是因為這輛車在自己家樓下停了一天,從早上出門,到傍晚歸家。

張起靈從車上下來,也是一件黑色披風,裁剪精良,遠看起來氣質出挑,在周圍行人中格外打眼。

吳一窮有些不滿,兒子在家裏魂不守舍,可是張起靈卻過得有滋有味,當下便給人打了一個負分。只是等那人走進來,被服務生引導入座後他才發現,這人的眼眶裏滿是血絲,看起來倒也不比吳邪好到哪裏去。

“……伯父。”張起靈沉默了很久,終于選擇用這個稱呼。

吳一窮沒有接話,他需要立威,為吳邪,也為他自己。

“你們是今天掃墓。”這是張起靈的第二句話,語調平淡沒有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吳一窮看了他一眼。按理說,每個學期都會遇上一大批的新生,每個學期開頭他都在立威,本應是一件娴熟的事情,但面對眼前這個青年,他卻隐隐有種壓迫感。小邪,你每天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嗎?

“請你叫我吳先生。”吳一窮說,這是對陌生人的稱呼,而他和張起靈也只想保持陌生人的關系,兒婿之類的,不予考慮。

果然,對面的人聽見這句話之後眼皮動了動,吳一窮将之理解為緊張。

“你在郵件中只是希望能來杭州見一下吳邪,并沒有提到怎麽見,見多久。而我給你的這個時間你完全可以無視它,因為最終自主權在你。”吳一窮說,語氣并不見得有多客氣。

張起靈道了聲謝。

接着就是冷場。

服務生端着托盤過來上茶點,離開時忍不住回了回頭,為這兩位奇怪的客人詫異。

張起靈想要幫吳一窮倒茶,手剛擡起來就被對方制止了。

“張先生,站在吳邪父親的立場上,我是不願意和你坐在這裏進行這場談話的。”吳一窮說,“你不必向我獻殷勤,也不用說這是出于禮節——我和你之間沒有什麽禮節可言,不論是中國的,還是德國的。”

“吳邪精神不太好。”張起靈說,剛才看見他們一家人從車上下來,吳邪只是站在樓梯口等爸媽停車,拿東西,手揣在口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吳一窮端着茶杯的手僵了僵:“他媽媽也這麽說。”

“請——”

“不可以。”吳一窮截斷了他的話,“這是因為在初步适應階段,之後就會好起來。”

“他是睡眠不足。”張起靈說。

“……”吳一窮有些不滿,吳邪整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只有睡不着之說,哪來的睡眠不足。

“吳邪有失眠的毛病,特別是工作壓力大的時候。”張起靈看着吳一窮,年長者正蹙着眉。“更多的時候他會閉着眼睛裝睡,但其實并沒有得到足夠的休息。”連自己都被他騙過去了好幾次。

吳一窮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你是說他假寐?”

張起靈用自己不是很精深的中文功底猜了一下這個詞的字面意思,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點:“如果沒有人看着,他失眠的時候會半夜起來坐在窗臺邊上。希望……你們能幫忙照看一下。”

“你是在責備我們做父母的失職了?”吳一窮冷冷問,半夜不睡覺爬起來坐窗臺,現在的年輕人是這麽玩兒的?

“不,你們把吳邪教得很好,善良知禮。”張起靈說,“但是自從大學畢業,他已經在外面生活了五年,難免會養成一些你們還不知道的習慣。”

“比如?”

“吳邪以前也和您一樣愛喝茶嗎?”

“不愛,他說茶帶有苦味。他愛喝咖啡,高三的時候喝得尤其厲害。”吳一窮語氣中有些小小的得意,這是兒子在很小的時候就形成的認知,因為第一次喝茶就喝到了爺爺泡的濃濃苦荞,從此決定要遠離這樣據說是很有內涵的事物,而那個時候,他還根本不認識什麽張起靈。

“可他現在愛喝了。”張起靈淡淡道,“他說茶比咖啡養生,并且也讓我這麽做。”

“……”吳一窮差點嗆了一口茶水,好在下一秒就平複下來,他說,“小邪愛看我練字。”

“您的字确實很漂亮,吳邪的也是,他的簽名別人很難模仿出神韻來。”

“那叫瘦金體,小邪沒有告訴過你嗎?”

“說過,他說這是您從小教他練的。”

“小邪愛喝酒,并且酒量不錯。”

“因為工作的緣故,我一直不讓他喝多,酒桌上酒量再好也沒用。”

“小邪以前愛吃辣椒,可是長大之後就不那麽愛了。”

“也許是因為杭州的湘菜味道并沒有長沙當地來的正宗。

“……”

“我聽他抱怨過一次。”

“小邪一直念叨着要給他媽媽買一條項鏈,用自己的錢。”

“那條項鏈我見過一次,可以算在奢侈品的行列,他已經做到了。”

就這麽變成了兩個男人之間的對峙,用稍微有些可笑的方式,讓氣氛變得有些劍拔弩張針鋒相對起來。

吳一窮看着對面男人不疾不徐的從容回答,到目前為止,在對吳邪的了解這一點上,自己還沒有占到上風。

于是他從喉嚨裏冷哼一聲:“小邪是喜歡過女孩子的。”

“……”張起靈答不出來了。

對峙戛然而止。

“他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是他的高中同桌,一個穿裙子的長頭發小姑娘,而不是穿長褲打籃球的男生。”

吳一窮看着對面不發一言的男人,知道自己戳中了對方的軟肋:“那段時間他的成績确實下滑過,他的班主任憂心忡忡地打電話給我們,但我和他媽媽并不是很擔心,因為小邪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是知道孰輕孰重的——這件事我們并未跟他提過,他以為我們不知道。”

“可是現在他為了你,騙我說他是個天生的同性戀。這其中的原因和責任,我就不用明說了吧。”吳一窮的聲音隐隐帶着怒意。

對面的人沒有吭聲,連表情也不曾變過。

談話陷入了僵持狀态。

半響之後,吳一窮才嘆了一口氣:“從小邪出生的那天起——他媽媽或許是從知道他的存在起,我們就很愛他,希望他能健康成長,成為對社會有用處的人。為此我們投入了我們能給他的最好的全部,從衣食住行到念書交友。這種愛是不求回報的,普天之下每一對父母都是這樣為孩子想。”

“……然後,等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把這樣的愛給他們的孩子。人們把從父母那裏繼承來的親情傳給下一代,用中文來講,這叫傳承。”

“但是小邪和你在一起,他不會有後代,不會成為一個父親——而以他的性格和脾氣,他本來是可以成為一個讓所有人都羨慕的父親的。”

吳一窮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覺得很是酸楚。

“張起靈,是你害了他。”

這句話就像是世界上最深切的詛咒,直直插進他心裏。長久以來不敢正視的問題被人從心底挖出來,而提起這個問題的人,卻是吳邪的父親。那是一個在這段感情中說話相當有分量的人,起碼他是完完全全的為吳邪好,而自己則多少帶有一些私心——希望吳邪的不離開,希望吳邪在今後漫長歲月裏的陪伴——總歸不是那麽無私的愛。

有那麽一瞬間,張起靈是想過放手的。

窗外天空徹底暗了下來,依次亮起的路燈光被雨絲穿過去,街上行人愈發的少。

吳一窮的電話響起來,他沒有離開座位,大方地接起來,簡單地交談了片刻就放下,張起靈聽到他說了幾句話:沒有,盡快,放心吧,知道了。

和對自己說話的語氣截然不同,那一頭的人應該是吳邪的母親。

“伯父,”張起靈固執地沿用了這個稱呼,“按您說的話,既然已經害了他,那麽我會負責的,負責到底。”

吳一窮有些吃驚地看着他,對方黑沉沉的眸子一掃剛才的猶疑不安,變得堅定深沉,像是獅王在宣布自己所有權那樣。

“如果……您執意要軟禁他,那麽請給出一個期限。”張起靈把手放上桌面,正式擺出了談判的架勢,“不論是不是因為我,您都不能讓他一直處于這樣的狀态,沒有交流,不和外界接觸,這樣……會生病,會出問題的。”

“……那是我和他媽媽的事情,不用你費心了。”吳一窮冷淡地說。

“我不是愛管閑事的人。”

……

談話再一次停止。這一回誰都不先出聲,彼此對視了很長時間,直到茶館的服務生上前來幫他們續上茶水。

吳一窮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又擡起衣袖看了看腕表顯示的時間,他對面的男人從剛才起就端坐如雕塑,靜靜地等待一個答案。

窗外的雨勢不見大,一點一點的拍在窗戶上。半響,像是做了什麽決定那樣,吳一窮做了一個長長的呼吸,然後問:“你們兩個,是怎麽認識的?”

張起靈在心裏盤算着這句話的深意,擡頭看了他一眼,吳一窮一派悠閑的端着茶杯輕輕吹氣,看上去像是同意了這件事,但是張起靈卻無端的生出一些羞惱,要在這種場合講出這樣私密的事情,而對方還是一位長輩——他不擅長應付長輩。

“我只能說,對于這段感情的開始,我和吳邪,誰也沒有強迫誰。”張起靈道。

吳一窮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問:“那總有一個人先……唔,先采取行動。”

“是我。”張起靈大方地承認下來,“如您所說,是我先置他于這樣的境地。”

“哼。”吳一窮冷笑。

“吳邪曾經教過我一句中國的古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談起吳邪,張起靈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了起來,“我想要按照古話中說的那樣去做,請您相信我們。”

吳邪跟他說的是:這句話的意思呢,就是穿同一條褲子,睡同一張床,永遠永遠都不分開。

吳一窮捧着茶杯愣了許久,才将含進去的那口茶水咽下,放好杯子,有些好笑地問他:“這句話是贊頌同性之愛的,小邪就跟你說這些?”

“……”

“我要回去了,茶錢我來付,你随意。”吳一窮似乎不願意再将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起身離開。

在櫃臺付過錢,踏出門檻,卻發現外面的雨不知何時開始變大,隐約有傾盆之勢。張起靈适時的出現在旁邊,恭謙有禮:“我送您回家。”

車子開出一段路之後,吳一窮皺眉:“這是你的車?”

“是向朋友借的。”其實公司的車。

“哦。”不再言語。

伺候未來岳丈到了家門口,張起靈不敢怠慢,親自幫他拉開車門,吳一窮悠悠然坐在裏面,說:“與子同袍這句真正歌頌的,是戰友情,兄弟情。年輕人,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誤會了吳邪?”

“……”張起靈扶着車門的手僵了僵,連幫他撐開雨傘都忘記了。

吳一窮淡定跨出車門,自己打着傘往樓道裏走去。

邁上兩級臺階之後他回頭,張起靈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背後的衣服被雨水打濕。

“不過……”

張起靈霍地轉頭看他,吳一窮再次皺眉——那個一直以來鎮定自若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就像是打碎了長輩貴重物品之後不安等待懲罰的小男孩——至少這種情況下吳邪的表情會和他如出一轍。

“憑我對小邪從小到修辭水平的了解,他多半是故意歪曲了這句話的意思诓你的。”吳一窮還是決定不要把人吓得那麽慘了,“這句話出自《詩經》,如果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直到吳一窮走進家門,落鎖的“咔嚓”聲透過雨夜傳到張起靈耳朵裏時,他才慢慢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淋了不少雨了。

“老爹你回來啦。”吳邪穿着拖鞋從卧室晃悠悠出來,從茶幾上抓了一個蘋果吃。

“嗯。”吳一窮把脫下來的風衣挂在手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最近睡的好嗎?”

“好啊,都挺好的。”吳邪歪頭看了他一眼,呵呵笑着把手揣在褲兜裏又晃回去了。

兒子一走,吳媽媽就帶着焦急的神情迎出來,拼命給他使眼色。

兩人在主卧裏交換了一下剛才談話的信息,吳媽媽的神色漸漸穩定下來,眼中甚至露出了一絲欣喜。

“如果他當時表現出了哪怕一丁點兒動搖,我都不會同意小邪跟他在一起。”吳一窮拍了拍妻子的手,嘆息道。

張起靈聽從吳一窮的建議,在機場買了一本《詩經》,坐在飛機上慢慢翻看,時不時皺一下眉頭——晦澀簡潔的詩句對于母語不是中文的他來說,還是過為艱深了些。

幸好在飛機落地前,他确認了吳一窮的說法,那句話的确只是在贊頌兄弟之情。

到了北京之後,這本書也沒有被他放到箱底,想念吳邪的時候就拿出來翻一翻。

不過後來這本書就成了張大總監的最愛沒有之一。

因為……有一位名冠東西的千年偉人說過:《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番外二】老流氓

“啞巴,小白臉,故作老成,特讨厭。”

這是吳邪對張起靈的第一印象,就在那次他畢業前的籃球告別賽上。

罵了人之後攬着一衆弟兄去後街的小餐廳壓榨老板胡吃海喝,留下阿寧和張起靈兩個人在籃球場上風吹日曬。

還沒有卸妝的漂亮女人抱着胳膊看看一言不發的老友,再看看剛才那個年輕人離去的方向,回過頭打趣他:“嘿,你眼裏有光。”

“陽光刺眼。”張起靈沒有起伏的回答她。

阿寧點點頭,沒有料到自己的一句戲言無意中真相了一些真相。

其實北京并不是吳邪的第一選擇。和很多同學一樣,他從大四起就開始對杭州的一些公司扔簡歷,從五百強到皮包公司,再到國企,差不多能拿下的都扔了一遍。最後他挑了一家看起來很不錯的公司當了個實習生,每天要麽跟着經理外出拉業務,要麽就是抓着電話一口氣打上一百個電話,順便抽空寫他的畢業論文。

正式畢業後,他跟風當了一回背包客。

和幾位同學一起買了昂貴的山地自行車,從成都開始,走318國道,一路往藏區行進。

吳邪把兩邊挂着大包小包的自行車停在布達拉宮前,張開雙臂讓朋友給他拍照。

逛完布達拉宮之後,他準備在路邊攔一輛車,讓司機載着随便去什麽地方轉一轉都行——他只是為了玩,沒有別的想法。而背包加上自行車的裝備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方便,因為所有的司機都不可以拒絕中途向你求救搭順風車的人——這是藏區是個不成文的規矩。

吳邪掃了一圈,走向了離他最近的一輛面包車,司機很熱心地答應下來,還幫他把行李擡上了車。

跟着司機上車坐下來,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車裏只有一個人。

那人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招呼。

有些眼熟,吳邪想。

“原來真的是你啊?”簡單地交換信息之後,吳邪總算确認了自己的眼神——就是那個在籃球場上贏了我的神棍沒錯。

“嗯。”張起靈有半張臉都被衣服的兜帽遮住,抱着胳膊看起來在睡覺一樣。剛才看見他隔着車窗和司機講話,張起靈的第一反應是——好黑。

“小夥子你想去哪裏玩?”司機師傅是當地人,普通話帶有嚴重的口音。

“啊……我都可以,你們不用改變原路線的。”吳邪笑着說,又一次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可是那位先生也只是讓我在附近轉一轉——”

“納木錯。”張起靈吐出了一個地名。“價錢你定,我出。”

車子開出半個小時之後,吳邪終于換算好路費,偷偷瞄了一眼一旁再次睡着的年長者,默默感嘆:真有錢啊。

因為張起靈,他在西藏多待了十來天。張起靈帶着他熟練地走了好幾個城市,看了山看了水看了天空,吳邪一邊被美得尖叫一邊抓着沉重的相機哇啦哇啦的狂拍。

“小哥啊,我總覺的相機還是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種美景。”吳邪盤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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