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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年

病房裏很安靜, 程碩無聊的削着蘋果玩,看着床上已經躺了一個多月還依舊沒醒的人,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真能睡,也真是能折騰人,你能不能要點臉醒一醒, 別折騰我, 不,我們了。為了你我們天天往醫院跑,你自己好意思睡得下去嗎?”

他說着扭頭瞥了一眼身後, 在病房外談話的兩人。

并不能聽見程父和江問說了什麽。

這一個多月, 江問沒來過一次, 只有今天才過來了, 和程父已經談話半個小時了。

程碩打了個哈欠,他最近公司醫院兩頭跑,程父精神狀态不好, 公司大多事都交給他,好在他能處理的過來,雖然有些累, 卻覺得極為充實。

他扭頭,剛想繼續削蘋果,就看到床上的人睜着眼睛,冷不丁的看着他。

那雙眼裏沒半分情緒,看他好像在看陌生人。

手中的蘋果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滾了幾圈後滾到了門後, 程碩指着程野,嘴唇顫抖,“你,你,你醒?醒了?”

程野撇開目光,似乎懶得看程碩,這熟悉的樣子讓程碩一下子回過神,拍了拍他,“你真醒了?是不是聽到了我說的話,所以醒了?”

程野坐起身,程碩難得伸手服了他一下。

程野看了眼周圍,皺起眉頭,臉上出現了短暫的沉思:“我怎麽在這裏?”

“你出車禍不記得了?”程碩瞅着他不動,覺得哪裏怪怪的。

程野沒說話。

不僅不記得出車禍這事,還覺得程碩看他的眼神有毛病。

以前程碩看他要麽就是帶着恨意,要麽就是不喜,如今看他的眼神太平常了。

平常到他們似乎是正常的兄弟,以前的一切恩怨都化解了。

程野說:“不記得了。”

“那你還記得什麽?”

“我就記得我搬出去住了。”程野拿起來旁邊的水喝了一口,幹裂的嗓子才舒服了一些,目光沉沉:“我怎麽出車禍的?”

“你就記得你搬出去住了?”程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

那都多久以前了?他竟然只記得那些?裝的還是如何?

半響,他才讷讷道:“那其他人呢?你不記得了?柳芊芊記得嗎?……江問記得嗎?”

“不記得。”程野抿着唇,神色淡淡:“你嘴裏說的那個江問倒是有點熟悉,我認識他嗎?”

“認……不……你等一下。”這沖擊實在是太大,程碩轉身就奔了出去,和程父說了下。

程父一怔,扭頭看向聽到程碩的話後也顯然愣住的江問。

“不用談了。”程父擡手,阻止了江問還想繼續說的話:“目前看來,這樣最好的結果。”

“叔叔。”江問嗓子發幹,手指微微彎曲,低喚了聲。他偏頭看着病房裏神色蒼白,眉眼帶着一股子鋒利,仿佛初見那般的男人,“我不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

“之前是可以和你好好談,但現在不一樣了。”程父臉色冷漠:“你也聽見了,他不記得了。對我對他對你來說是這都是件好事,就這樣吧,你們不合适。既然不合适就分開,沒什麽好繼續糾纏的,你也不是喜歡糾纏的那種人。”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程野扭頭看來,目光很淡很平靜,在看到他時沒一點波瀾。

江問呼吸一窒,幾乎是剎那間就收回了與他對望的目光,啞聲道:“陳夏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程野失去的記憶我會幫他找回來。”

“不需要。”程父嘆了一口氣,實在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他不需要你幫他找回來與你的記憶,他需要的是你退出他的生活。江問,打個賭吧。你贏了,就随你。你輸了,就永遠別再出現在程野面前。”

程碩懵逼的聽着兩人的對話,總算反應過來,現在他不适合在這裏待着,房門一關,撿起來地上的蘋果扔進垃圾桶中,坐回了程野的旁邊,和他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

“外面誰在說話。”程野率先開口,問了一句。

那個在與他對視後莫名迅速撇開目光的男人很熟悉。

但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爸的……朋友。你真不記得江問……柳芊芊,陳夏那群人了?”程碩目光詭異,也第一次碰到這種電視劇小說裏才會有的場景。

不記得了。”程野漠然道:“全部都不記得了,這些人是誰?跟我有關系嗎?”

過于平淡甚至透露着一絲冷漠的話從病房內傳出,打破了幾乎快要凝固的緊張氛圍,江問閉了閉眼:“我答應。”

這麽輕易就答應了自己說的條件,程父産生了一點懷疑,反應過來後警告出聲:“那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走吧,他修養好後我會給他辦理留學手續,你不會再見到他了。再見到他,只會是他想起來你的時候。”

江問說:“我想進去看看他。”

“不行。”程父沒有任何遲疑的拒絕了:“那麽我們的賭約就不算數了。如果你不想堵,大可進去,之後再也別出現。”

江問一動不動,雖然将所有情緒都壓抑在了眼底,但程父還是能看見一絲掙紮。

快到他再去看時,就已經消失不變了。

江問抿了抿薄唇,轉身看着病房裏的男人。

男人臉色蒼白,表情很不好看,正微低着頭在和程碩說着什麽。

一個多月的昏睡讓他的頭發都長長了許多,劉海都快要遮住了眼睛。

江問很想幫他整理一下那過于長的黑發。

但他不能。

他只是将胸腔裏翻滾着的情緒全部壓制住,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外面到底是誰?我出去看看,坐不住了。”程碩一直不說清楚外面的人是誰,程野不耐煩了,拔掉針後直接光着腳下床了。

程碩驚的不行,但也沒拉住他。

程父他見出來,什麽也沒說,只問了句:“去哪?”

“睡了好久,骨頭要壞了,随便走走。”程野說,語氣淡的就跟幾個月前一樣,不想和程父多說任何話,往前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哪裏,就是心裏有種怪怪的感覺。

那股子奇怪的感覺催使着他跟着前面的男人。

在覺得對方背影越發熟悉後,程野加快了速度追了上去。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出聲,只是從男人身邊走過時偷偷地瞥了男人一眼。

從來沒見過的男人,但極為好看,是他的菜。

對方因為他的目光步伐一頓,停了下來,随後擡眸看向他,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認識自己嗎?

只是他單方面覺得熟悉?

程野皺起眉頭,見男人神色不變,又盯着他好一會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最後在走廊裏的一個空座位坐下。

男人目不斜視的從他面前路過,這次一下都沒停留。

程野覺得不該是這樣的,他猛地站起身,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對方,又覺得這樣實在過于奇怪突兀,手就那麽僵硬在了半空中。

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程野舔了舔幹裂的唇,心裏的煩躁與沉悶讓他快要發瘋。

是因為失憶的原因嗎?

導致精神有些恍惚。

想到這裏,程野收回手,難看的神色有所改變。

程碩追上來的時候,程野見男人還沒走出醫院,扯了下程碩,“幫我追上前面那個人,問下聯系方式,快。”

程碩一擡頭,看到他指着的人時哭笑不得,“不是吧?你恢複記憶了?”

“恢複什麽記憶?他好看,是我喜歡的類型。”程野催促:“快去。”

“人家一看就不會給啊。”程碩無奈道:“醫院裏,都是來看病的,我跑去要聯系方式,他肯定以為我神經病。何況你怎麽不自己去要?”

程野低頭看了眼自己光禿禿的腳,“我沒穿鞋。”

算了。

他也是奇怪,竟然會對一個陌生男人這樣關注。

程野動了動有些冰涼的腳,伸了個懶腰,準備回病房穿鞋子再出來繼續逛逛。

臨走前他忍不住再次回頭看向男人離開的方向。

對方已經走到醫院門口,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微微側着身,偏了下頭。

門口的陽光正好照射而來,将他那張清冷的臉上染了一層耀眼的金色暖光。

五官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隐約的輪廓,他似乎再沖自己笑,溫柔寵溺的笑容熟悉到令他心尖發顫。

程野總是會做起這個夢。

來英國已經三年,這個夢被他夢見無數次。

夢裏男人總是側着臉,五官模糊,始終看不清。

每次都催促着快點他轉過來,可到最後都是直接夢醒。

他覺得這是當時沒要到聯系方式留下來的執念,興許是對方和自己有緣,所以他一直忘記不了。

程野緩了會,起床洗漱完出門逛了逛。

他閑來無事都會去書店看書打發時間,這次對其他書籍不怎麽有興趣,反倒是拿起來了一本從來不會看的小說準備看看。

外面的喧鬧聲傳了進來,程野打開小說,聽到聲音擡眸看向門外,就見一男一女在書店門口争執着。

女人長得很漂亮,黑發及腰,穿着白色的連衣裙,神色焦急還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站在她對面的男人背對着程野,看不清楚臉,只能單看背影都感覺到那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氣息。

程野眯了眯眼,覺得男人背影有些眼熟。

很快的他便想起來了,對方不就是自己在醫院看見的男人嗎。

那個在夢裏無數次出現過的。

這緣分……

程野不禁失笑。

他還能夠一眼辨出男人的背影也是奇怪,畢竟都過去那麽久了。

程野想要出去追上那已經把女人扯走的男人,被收銀員攔住後低頭看了眼手中拿着的小說,付錢後朝男人走去。

他們還在争執,女的似乎做錯了什麽,男的一直沒說話,冷着臉,兩人就那麽僵持着。

程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這兩個人要是情侶呢?他這麽過去豈不是自作多情了。

就這麽一會遲疑的功夫,那兩個人就轉身迅速離開了。

程野還是沒有選擇追上去,只是在心裏嘆了口氣。

緣分又沒了,不過肯定會有下一次的。

但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麽優柔寡斷,剛剛就應該直接走過去,笑眯眯且厚臉皮的問男人一聲——你好,處對象嗎?

最終程野還是拿着手中壓根屬于不感興趣那一類的言情小說回了家。

只不過一回到家,那本小說就被抛在了一邊。

吃飯時程野無意間瞥到了那本小說,拿起來随意的翻看了幾眼。

還挺有趣。

他繼續看着,到最後越看越上頭,根本停不下來,一直到晚上才看完大結局。

程野打了個哈欠,總覺得這個大結局的情節設計很熟悉。

他也沒多想,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後就關燈閉眼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醒來,男人坐在床上揉了揉有些亂糟糟的頭發,下意識眯着眼扭頭找了找。

發現周圍壓根不可能出現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人時,程野一怔,瞬間清醒了。

他伸手拿起來櫃子上的那本小說,打開直勾勾的盯着最後的結局。

操,怪不得覺得眼熟。

這小說的結局跟他現在的情況一模一樣嗎。

女主角失憶忘記男主,去了國外,三年後突然回想起之前的一切,也想起來了男主。

他現在不就是嗎?

失憶了,把江問忘記的一幹二淨,最後還是看小說後睡了一覺,就這麽詭異的恢複記憶了?

這他媽還能在玄幻點嗎?

失憶就算了,他竟然都沒想過找回記憶。

程野猛地倒在床上,把小說扣在自己的臉上,閉了眼,有種想笑又笑不出的感覺。

那江問呢?

他失憶的這三年江問都沒來找過他嗎?

有的。

想到昨天那一幕,程野很快想起來和他說話的女人是誰。

——江子溪。

這三年間江問就出現過一次,而且還似乎并不是來找他的,畢竟江問從頭到尾都沒發現他的存在。

不過他失憶了,把他忘記的一幹二淨,江問要是不來找他也是有原因的。

能有什麽原因?他失憶了,江問應該讓他快點想起來才對,為什麽要選擇遠離他?

操。

程野拿開擋在臉上的小說,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下床收拾東西。

想那麽多有什麽用,左右不過一張機票的事。

他買了機票,直接飛了回去。

下飛機後并沒有選擇回程家,而是直接回了和之前江問同居的出租屋。

出租屋裏并沒有人,程野站在門口一直耐心的等着。

從外面看不到裏面,只能看到并沒有變的廚房。

他不知道江問還住不住在這裏,只能在這裏等着。

天色漸暗,程野昏昏欲睡,眯着眼強撐起精神來,總算聽到了一點動靜。

他先往旁邊躲了下,在看到男人拿出鑰匙準備開門,迅速走了出去。

男人打開門,程野把手遞了過去,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對方就已經察覺到不對,扣住他的手腕,直接要給他來一個過肩摔。

“停。”關鍵時刻程野喊出了聲,心想如果江問聽不出他的聲音,還要繼續的話,他就先發制人,用另外一只手勾住江問的脖子。

江問動作一頓,明顯聽出他的聲音,松開了手。

他轉過身,在看到程野的那一剎那,鏡片後那雙深沉冷厲的雙眸閃過一抹驚訝。

在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實存在的,他的目光變得十分溫和:“你怎麽來了?”

這句話問的程野一個恍惚,竟有一種這三年他們依舊在一起從未分開過的錯覺一般。

程野輕笑一聲,眉目間的鋒利逐漸褪去。

他扔掉手上拉着的行李箱,突然起身跳到了江問身上,像個八爪魚一樣,纏着江問,“江醫生不來找我,還不允許我來找江醫生了?這麽看來我倒是不該來的,畢竟江醫生都把我忘記的一幹二淨了。”

作者有話要說:起起起起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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