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知序被一陣熟悉的鬧鈴吵醒,不作停頓,麻溜地從床上起來,換完衣服後,她才猛然發覺嗓子眼幹得快冒了煙,喉嚨隐約有些腫痛。
她默默地嘆了口氣,到客廳先泡了一杯板藍根,雖然十有八.九是沒有效果,但這麽些年她都已經形成習慣拿板藍根當水喝。
她沒化妝,帶了個帽子,拿上她的養生保溫杯下樓。
隋燦和小田在樓下的停車場等她,這次開的是隋燦自己的車。
天色還暗着,冷風呼呼而過,磚塊濕漉漉的,滲出昨夜的雨水,蚯蚓七零八落地橫屍街頭。
姜知序從樓道裏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今天穿着一件高領毛衣,揉了揉鼻子趕緊把下巴全塞進領口,然後趕緊坐上了車。
車內的空調開得十足,暖氣鑽入鼻腔,她又打了個噴嚏。
身邊的小田早有經驗,遞上提前準備的熱熱豆漿和一袋小籠包,說:“吃完早飯吃一顆感冒藥。”
姜知序嗯了聲,就着豆漿吃包子,她擡頭看了看駕駛座上的經紀人,随口問道:“是不是以後都得讓你接送我啊?”
隋燦從後視鏡中瞟了眼,見她優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小口吃着東西,頓了一頓等她吃下一個包子才慢慢開口:“公司什麽尿性你也知道,他們不打算再和我們續約,所以車子司機什麽的挪給更有利用價值的藝人身上,更不用說其他資源。”
車子右拐駛入一條林蔭大道,時間尚早,寬闊的街道只寥寥車輛快速駛過,夾道兩旁的路燈隐隐閃着光線,最後啪的一聲,随着漸亮的天色倏地暗滅,這座城市開始蘇醒,仿佛從被窩裏探出腦袋東張西望。
姜知序夾了一個包子轉向窗外。
“昨天晚上說的那部電視劇,你幫我約時間吧。”她說。
隋燦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昨天我沒說完,宗興那部電視劇的投資人和辰易有點關系,你看過劇本真覺得不錯的話,我們或許可以找展原聊聊。”
“聊什麽?就算電視劇是辰易投資的,他們也不會把女主角交到一個并不是辰易簽約藝人身上。”
姜知序三兩下吃完一袋包子,把袋子打了個結丢在車裏的垃圾紙袋中,她重新擡起頭看向前面的人,繼續說,“先和導演吃個飯摸摸情況,我心裏有數,不會出什麽事。”
隋燦并不說服她:“我去約時間,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兒過去。”
車子緩緩駛入彬城郊區的一棟私人小洋樓,這是劇組為了拍攝內景臨時租用的場地之一,今天和明天補拍的幾場全在樓裏,
隋燦把人送到小洋樓外的一條小徑,她沒下車,俯身探到副駕駛座那邊的車窗,和姜知序說:“我先回公司處理點事,弄完我再過來接你。”
姜知序心不在焉地嗯了聲,欲待離開,卻又被她拉住手臂。
隋燦拍了拍她的袖子,眼神四顧瞧着周圍的工作人員,然後壓低聲音說:“對了,展原昨天找我說你合約的事。”
姜知序眼神一頓,若有所思地哦了下說:“那你和他好好談,慢慢談,靠上他們那棵大樹也算是占大便宜了。”
說着她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上,像個養生老太太一樣,胸前抱着個冒熱氣的保溫杯,慢騰騰地踏上臺階。
隋燦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小田,不确定地問道:“你有沒有聽出她在內涵我?”
小田:“她從來不內涵,她只外涵人。”
離劇組開工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工作人員早早地抵達別墅,各自走動忙碌,搬機器的搬機器,找燈光的找燈光……說話聲被淹沒在一片腳步聲裏。
姜知序路過客廳和導演打了聲招呼後,便去了後面的化妝間換衣服化妝。
化妝間是劇組專門把樓梯旁的兩間儲藏室開辟成一男一女兩個化妝間,也不分主演還是配角,男歸男,女歸女,誰先到誰先化妝,畢竟這部小成本的青春都市網劇,找的演員再大牌也大牌不到哪裏去。
姜知序演的這部網劇,片名叫《戀戀空氣》,她在劇裏的角色是男主角的姐姐——一個離了婚的女強人,因為不肯為了家庭放棄她的事業,和丈夫離婚,連孩子都被判給了丈夫。
這個角色的人設極其不讨喜,是一個純正的悲劇反派,男女主感情路上的絆腳石。
當初她接下這個角色的時候,還被隋燦臭罵了一頓,說她就算事業走下坡路,也不該跑過去給一個小新人做配,這種事有一就有無窮盡。
她也明白,但早些年她欠了人情,這次過來做配不過是還那份人情罷了。
天色一寸寸浮白,太陽從雲層間漏出幾縷陽光,樹梢上的鳥兒啁啾長啼,窗外傳來副導演中氣十足的叫喚。
化妝師正在用遮瑕膏給她遮黑眼圈,突然“咚”的一聲,化妝間的門從外面被人踢開,化妝師手一抖,不小心抹到她的臉頰上。
“姜小姐,不好意思啊。”化妝師連忙拿化妝棉給她擦拭幹淨,不停地和她道着歉。
姜知序閉着眼,察覺到臉上的一股手忙腳亂,安慰道:“沒事,你慢慢來,不着急。”
話音剛落,一道女聲随着高跟鞋的噔噔聲一同傳入幾人的耳畔:“大早上關什麽門?”
姜知序睜開眼,往門口那處瞥了一眼,一個短發的年輕女孩兒抱着一堆東西堵在門口,頭頂烏雲籠罩,一副被人碰瓷倒欠人兩百萬的衰樣。
姜知序對上年輕女孩的視線,下一秒迅速地移開視線,和坐在一旁的小田說:“甜,你幫我倒一杯熱水,我還沒吃藥。”
小田沒什麽好臉色地瞪了一眼那女生,拿走了她的杯子到外面接熱水。
女生冷哼一聲,抱着東西進來,下一秒高跟鞋的主人也走進化妝間,坐在了姜知序背後的椅子上。
“小陳,安悅姐到了,你先給她化妝吧。”女生提醒道。
化妝師是個年輕姑娘,膽小又怕事兒,她原本不在這個劇組做事,前些日子因為前一位化妝師臨時出意外,她便被領導拎了過來頂替位置。
這些日子在劇組戰戰兢兢,生怕被人責難。
化妝師看了看姜知序,有些為難地說:“安小姐能不能等五分鐘?姜小姐的妝我快化完了。”
安悅坐在化妝鏡前,低頭玩着手機,似乎沒聽見她們的對話,方才說話的助理聽了臉色頓時拉長,語氣硬邦邦的:“你的工作不是按重要程度和主次先後安排的嗎?安悅姐是女主角,她的戲份很重要,她應該排在你工作安排中的最前。”
化妝師支吾不出什麽結果,只好把決定權交給姜知序,企圖讓她主動開口讓出來。
姜知序接過她手中的遮瑕膏轉向身後,笑意盈盈地看着安悅的助理,話卻是對着安悅說:“小安,接下來的一場戲,你找替身上嗎?沒有的話,我把化妝師讓給你。”
安悅一愣,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神色矜持,嗓音細細:“不是高難度的戲份,我不會用替身的,咱們演員還是要有職業素養。”
安悅轉向化妝師,臉上盈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和化妝師說,“小陳,你看既然知序姐姐都這麽說,你就幫我先化妝,耽誤了劇組的進度就不好啦。”
化妝師遲疑片刻,看姜知序毫無反應,她拿着箱子走向安悅。
恰巧小田拿着保溫杯推門而入,一見裏面這狀況,對上安悅助理得意洋洋的目光,她立刻回瞪過去,陰陽怪氣地說:“瞪這麽大也不怕眼珠子掉出來吓到別人。”
姜知序接收到她略帶擔憂的目光,沖她眨眨眼,接過水杯打開蓋兒慢悠悠地淺啜了口熱水,然後剝兩顆感冒藥丢進嘴裏,囫囵吞棗般咽了進去,似乎并不在意被搶了化妝師。
趁着化妝停頓,她翻看接下來要拍的劇本,她的大部分戲已經拍完,只有幾場需要補拍的放在了今天和明天,明天拍完她正式殺青走人。
那一頭的女主角化個妝,就像是走紅毯一樣興師動衆,身邊的助理嘴裏像偷吃了劣質糖精,左一句“安悅姐你真好看”,右一句“安悅姐你天生麗質”,手指不停地拍着照片,十幾分鐘的時間,拍了不止有百來張美照。
這場化妝硬生生拖到拍攝開始前五分鐘才結束,女主角對鏡欣賞一番,最後說:“好了,我們走吧,晚了導演該說我們耍大牌了。”
姜知序:“……”
化妝師面色緊張地走過來,飛快地幫姜知序弄完,趕在拍攝前送人出去。
“擺什麽譜啊?明明耍大牌的是她才對。”小田吐槽。
姜知序安撫地拍着她的手說:“別氣,待會兒她就成落湯雞了。”
小田看了眼花園外的游泳池,藍色水池波光粼粼,在這寒冬臘月,仿佛冒着冷氣,她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羽絨衣,呼出一口熱氣暖和雙手。
姜知序向她勾勾手,附在她耳邊輕聲說着些什麽。
小田聽完立刻如搗蒜般點頭。
上午的一場戲是拍姜知序扮演的男主姐姐馮琳和女主許宜人之間的争執,因為男主角擅自把女主角帶到家裏過夜,第二天一早被剛起床的姐姐抓個正着。
馮琳當着弟弟的面,沒有發作,只是借口想吃他做的早餐把人支走,然後站在庭院的泳池旁逼迫女主角離開她弟弟。
安悅飾演的許宜人雖然是一朵純良小白花,卻也不是能夠一味退讓和忍受,在遭受心上人姐姐陰陽怪氣的嘲諷和辱罵,終于忍受不住,推了一把,推搡之間,兩個女人雙雙落水,落水的那一瞬,恰巧被男主看見,男主角不假思索跳進泳池,往許宜人所在的方向游去,最後把她救了上來。
而男主角的姐姐馮琳被遺忘在泳池的某個犄角旮旯,還是靠狗刨式游泳自救爬上泳池。
當時姜知序翻到這一頁劇本,不由得翻了個白眼,這對姐弟,一個白眼狼,一個扶弟魔,也怪不得馮琳的丈夫要和她離婚。
導演在監視器前同她和安悅講了幾句戲,立刻開始拍攝。
這場戲其實很簡單,矛盾的情緒早在化妝間那一陣鋪開,安悅是出道半年的小新人,帶資進組,而她是出道五年又硬又癟的一根老油條。在她面前,小新人難免掩飾不住驕矜。
姜知序擡眼看着眼前的年輕女生,女生眼中帶着滿滿的倔強,卻又不可掩飾地流露出一抹委屈兮兮,本色出演。
“姐姐,你說話太過分了。”
“是嗎?更過分的我還沒說,身為女孩子應該潔身自好,一聲不吭跑到別的男人家裏留宿,很容易讓男方家長看輕。”
“那麽,姐姐您看輕我了嗎?”
“許宜人,你還真是蠢而不自知!”
安悅情緒到位,盯着姜知序微勾的唇角,仿佛看到滿滿的嘲諷,一股怒氣噴薄而出,她氣得渾身發抖,按照劇本推了她一把,然而沒把人推動,反而腳下一滑向後倒去,情急之下她握住姜知序的手臂。
姜知序猛地甩開她的手,緊接着撲通一聲清脆響,安悅掉入了水中,雙手雙腳撲騰在水面濺起一池水,而她站在池邊,面帶抱歉地沖導演那個方向打手勢。
她方才游離在劇本之外,原定的是她甩開安悅的手後,一不小心也滑落泳池。
拍攝暫停,工作人員趕緊過來撈起泳池裏的安悅,安悅臉色發白,凍得渾身發抖,她瞪着姜知序。
經過導演的時候,她忍不住紅着眼眶,委屈兮兮地看着導演:“丁導……”
導演拍了拍她的肩,連忙讓她的助理過來。
丁導耐心安撫道:“剛才情緒挺對的,就是落水前的表情有些兇狠,你先去換身衣服,調解下情緒,十五分鐘後我們繼續拍。”
安悅吸着鼻子,裹上毛毯回化妝間換衣服,丁導當即向姜知序招招手,喊她過來。
姜知序坐在監視器旁的小凳上,面色平靜地看着方才那一段戲。
丁導嘆了口氣,接過她遞過來的熱水,小聲說:“就一個小姑娘,你和她有什麽好計較的,她背後還有靠山,到時候吃虧的不還是你嗎?”
姜知序捧着保溫杯,面上笑吟吟:“在這個圈子裏,不紅就是原罪。你要一直不紅倒還沒什麽,紅了又糊……”
她輕笑了聲,低頭喝了一口水,微燙的開水滾過喉嚨,慢慢下咽,胃裏仿佛湧過暖流,她接下去說,“不就是像我現在一樣,連她都能往我頭上踩一腳?丁導咱們認識這些年,你應該清楚我的為人。”
丁導被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讪讪地笑了笑,他當然知道她的脾性,當初挾恩圖報以接近零片酬找她演女配角,其實說難聽點就是趁火打劫,他很清楚這次過後,姜知序再也不會和他講什麽交情。
他賭一把,賭姜知序不會東山再起。
姜知序望向遠處,說:“事不過三,您放心。”
丁導不自然地咳了咳,停頓片刻後說:“我聽說你和樂維的合約快到期了,你有沒有什麽打算?我有個經紀公司的老總朋友,托我來找你探探口風,他們公司對你很感興趣,就是規模不是很大,比不上樂維,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意向?”
他說着把名片遞過來,姜知序接過名片看也不看直接揣進兜裏,面上卻揚起一抹客套的笑容:“難為丁導還念着我。”
姜知序說好的事不過三絕對不過三,把安悅折騰得喝了兩回冷水,第三次她按照劇本“如願以償”掉進泳池。
小洋房的泳池不是恒溫的,藍汪汪的一池水冰冷刺骨,她撲通摔進池裏的第一反應就是安悅的身子骨太好了,第二個念頭就是安悅心裏怕不是恨死她。
濺起的水花濕了她的眼睛,視線越來越模糊,池水像帶着寒意的針刺向她的全身,她像掉進冰窟裏面,手腳凍得使不上勁,心髒仿佛冷得一抽一抽的,呼吸也急促起來。
泳池上突然跑過來兩人,一人一個把她和安悅撈了起來,兩人濕噠噠往下淌着水滴,各自裹着毛毯,哆哆嗦嗦地聽着丁導說方才那一次有哪裏不對。
落水的這一場戲接連拍了五六次才結束,安悅離開前臉色極差,眼神中盡是陰霾,她收回定在姜知序身上的目光,沒好氣地低罵身邊的助理:“你剛才去了哪裏?沒看見我凍得要死等你嗎?”
助理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聲音漸行漸遠,姜知序和小田對視一眼,回了化妝間休息。
姜知序一連落水三四回,此時凍得嘴唇發抖,牙齒打顫,打了個噴嚏,小田連忙喂了她一口熱水。
“視頻都拍好了,等燦姐來了我和她說。”小田說。
姜知序嗯了聲,裹緊了剛穿上的羽絨服,雙手捂着膝蓋上的熱水袋取暖。
小田卻有些擔憂:“丁導會不會說什麽啊?”
“那要看什麽程度了。”
丁水昆這人,巴不得安悅和她鬧出事上上熱搜,好給電視劇免費做宣傳。
姜知序低頭看着小田多角度拍的視頻。
她從小到大從沒怕過什麽人,進了娛樂圈,她這脾性才稍微收斂了些,一塊棱角分明的尖銳石塊被磨得逐漸圓滑。
她信奉的原則是不會主動招惹別人生事,因為會給自己添麻煩,不過看安悅那個性子,她就是躲得遠遠的,她也會被撺掇上趕着猛踩她的臉。
“篤篤篤”——化妝間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小田過去開門。
“小姜姐,有一位y先生給劇組送東西來了。”一個年輕女孩兒笑吟吟地說,懷裏還抱着一個外帶盒,“他送了一車的小食和飲品,呶,這是專門給小姜姐你的東西,特意囑咐我要交到你手上。”
小田替她接過盒子,跟着女孩兒跑出房間一看,差點兒吓一跳,客廳和走廊全是外帶紙盒,像把整個餐廳搬了過來似的,劇務助理正在一個個分發咖啡牛奶和甜品。
劇務發現小田,連忙揮手示意說:“小田,替我們謝謝姜姐啊!”拿到東西的工作人員紛紛應和。
小田回到化妝間,打開先前送過來的外帶盒,裏頭烤得金黃流油的烤鴨,片了半只,剩下半只切成塊墊在吸油紙上。
“y先生……難道是?”小田不由得喃喃道,“對哦,今天是你們認識兩周年的紀念日。”
姜知序臉色古怪,裹緊了身上的毛毯走過去看了眼那只烤鴨,外面的包裝上印着熟悉的餐廳品牌标志。
小田笑呵呵地說:“y先生真有心,昨天剛知道你愛吃,今天立馬又送過來。”
姜知序臉上沒什麽表情,對烤鴨興致寥寥,卻是接過旁邊的一杯溫牛奶小口淺啜。
她賭一只烤鴨腿,于維星肯定連餐廳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 發30個紅包,雖然肯定是發不滿的啦(上一章 的紅包都發啦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