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1)
旋打繞在頭頂的濃雲處。烏雲此時完全遮住了日光,将簡山全全籠罩在陰霾下,一切都顯得陰郁而迷茫。
一直想學好功法離開簡山。
可沒想到,我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腳下是細碎的山道,筆直的通往山下。此次一走,不知道何時才能歸來了。
“葉兒,去尋你師姐。然後……忘了簡山的一切。”師父這樣說道。
可我怎麽能忘了。那破舊荒涼的小木屋,那深幽不見底的水潭,那突兀高起的坐山岩,那命懸一線的懸崖邊,我曾那麽憎惡又那麽眷戀的地方。然而終歸是留不得。
還記得離走前,師兄惡狠狠的用削薄的唇說道:“葉兒,你別妄想能逃出本王的手心!”他的唇紋邊還有未幹澀的血跡,我的背後一片生疼。
我捂着傷痕累累的身子,試圖躲避越聚越多的烏雲。可山雨來勢洶洶,猛烈的砸向我整個身體,仿佛有無數把利刃,像是要輕易的割碎我。所謂疼痛莫過于此了。我閉上了眼睛,倒在簡山下,閉眼的最後一刻,我想起師父的眼神。那是怎樣的驚慌和哀莫,才能讓清貴谪仙的師父露出這般神色!
有些事不可窺探,而我卻窺探到了最大的秘密。
我伏在泥濘的山道上,手指碰觸的是漂浮在積水上的楓葉,即便在幾個月的相處裏,也沒有如此認真的看過它。好在它和剛來時一樣好看。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心口處還留有莫名的惶恐……
今早,被帶回的那個男子不見了蹤影,我從竈房興高采烈出來,這才發現屋外已幹淨幹淨。
手裏還端有特制的木碗,裏面是慘不忍睹的炒飯。本想拿他做實驗的,難不成這家夥察覺了我的動機?我搖了搖頭,略感失望。身後照常從我屋裏出來的師兄尋味到了竈房,我回過頭來用眼神鼓勵他。他稍稍的勾起嘴角,捏了幾粒塞在嘴裏,立馬又吐了出來。
“這飯食怎麽如此難吃?”師兄像是見到新奇的事物,冷厲的臉上滿滿訝異。
我不由的嘆氣,“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飯糊盡還複來。師兄,我已經如此努力的讓它‘色香味’俱全了,可它怎麽就那麽不懂我呢。”幾個月來,除了烤點野味,我都沒怎麽嘗過米飯的香味。
師兄斜睨了我一眼,倒是一掌将鍋擊碎。
我驚訝道:“你在幹什麽!”
“省得你日後禍害師門。”師兄拂了拂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一溜煙也不見了人影。
我不明白,怎麽做一頓飯就禍害師門了!上次蒸了個雞蛋,我看師父就吃得十分歡心。雖然之後跑了幾趟廁所,但也絲毫不損他仙風道骨的形象啊。
飯後尋了塊空地,我開始調動體內的真氣。
經過這幾個月的修習,原本體內狂亂的真氣此刻就如同被馴服的兇獸,安靜的行走在整個經脈中,強大而有力。‘身不縛影’的要求霸道,如果不強固經脈,哪怕一絲一毫的錯亂,都能導致走火入魔。經過血紅色的池水洗練,本身的經脈已經強韌起來,又加上我刻意用真氣去行走個遍,便再也沒有出現初時吐血虛弱的狀态了。
如今,‘身不縛影’已經練到了第三重。不能說達到‘身不縛影’的極致,也能在風吹過的瞬間拈花一笑。
修行不能過于急躁。
我散去了真氣,擡頭望着上空,只覺得今天的風會異常的大。于是收拾收拾,準備回小木屋裏待一會兒。
天空很快陰沉了下來。山風漸漸大了,林間的百鳥噪雜不安起來,連同挺立的枝葉也在簌簌着,聽起來像是寂滅的嗚咽聲,在墨綠與殷紅的山道上,我心不在焉的用樹枝鞭打路旁的枯木,一時間塵土飛揚的厲害。小木屋矗立在懸崖邊上,看起來瀕臨崩塌。我生怕有一天睡着睡覺,它便轟然倒塌将我壓個結實。當然還有這幾個月來,一直賴在我床榻上的師兄。
待走近小木屋,隐約聽到有人在低語。
“你……你莫要再折磨葉兒了……她性格偏執,極容易走上邪路……你身為她師兄……卻整個留宿他房內……這讓旁人見着……實在不齒……”是師父。
還是師父心疼我。我頓時眼淚汪汪,就差沒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撲進屋子。思來想去,我決定來個偷聽,反正他們也不能料到我這麽早就回來了。于是蹑手蹑腳的走到窗邊,透過殘破的窗戶紙看個正着。此時屋子裏只有師父和師兄兩個人。屋裏一片昏暗,只能模模糊糊看見師父站在一旁,面靠着牆壁,背對着斜倚在床榻上的師兄。
“那又怎樣?”師兄漫不經心的道。
師父頭回嚴厲。“歌兒!”
師兄輕笑一聲,邪魅的唇邊泛出不屑的樣子,要有多蠱惑就有多蠱惑。可嘆我和師兄同床幾個月,從未好好正視過這般美色。當下隐約看去,不由的嘆息了一把。
“師父,我可曾在意過這些。”他微微的擡起頭,說道:“就算是讓天下人看見,那也是我同葉兒兩個人的不堪。‘玷污師門’這二字,倒也應襯了師父的清冷高貴不識煙火。豈不可喜可賀?”
“你對如兒的所做所為,如今又要用在葉兒身上嗎?”
“誰讓她死乞白賴進入簡山,誰讓她貪慕功法拜您為師。最為重要的是,誰讓她是您滕古的徒弟。還是我滕歌的‘好師妹’。”那最後三個字說的是咬牙切齒。
“你當真要繼續錯下去……自那夜後如兒逃出了簡山,為師便立誓絕不再讓你肆意妄為。葉兒不會成為第二個‘如兒’,你莫要妄想對她……”
“哈哈,我的師父,你怎麽收起你那滿口的蒼生道義了。”他緩緩走向師父,卻是緊緊的擁住了,昨夜還在我耳邊厮磨的薄唇,此時就讓如同對待我般,撕咬上了師父的耳垂!那表情隐忍而痛苦,像是嚎啕的幼獸,得不到愛撫。
這一幕,讓我宛如觸電!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怎麽會是這樣!內心如同擠進了扭曲的黑暗裏,生生把我淹沒在不可置信中。沒有什麽比這更讓人吃驚的。我仿佛偷窺到了最不能看的一面,只等着把我拉入深淵。我捂上了嘴,以防自個發出聲來。
師父顫抖了下,慌忙推開他,面如紙白,狀如幽魂。再也沒有了雲淡風輕不動聲色的模樣。“莫要再執迷不悟!”師父一步一步的退向牆壁,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羞恥,就連唇色也是不正常的白。
“師父啊,我還能做什麽!擁有天下兵權又如何?得盡萬數嬌女又怎樣?即便我得到了如兒,得到了葉兒,得到所有能得到的,可依然得不到不能得到的……我從未想過世人的看法,若是不遵,骨骸裹足又如何!若是不從,血濺三尺不畏懼!但我……等不到、得不到、守不到。我不甘心啊!”
“是為師不該。你不要再說了。”
“我的如兒……我的如兒在哪?我是如此的思念她。”他笑得瘋魔,手上的玉紋指被捏個粉碎。
“你還不肯放過她嗎!”
“放過?可笑!誰又能放過我!”
此情此景,我不敢再看下去。烏雲厚重,蒼鷹嘶啞,萬物仿佛一時之間都枯萎殆盡。就像師父的神色,讓我想逃離這裏。我都窺探到了什麽?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慌張的轉身,一道罡風直直的逼來,将我抓個正着,生生的拖進了屋裏。
地上都是冰冷刺骨的碎石子,狠狠的鑲進了血肉裏,我在破碎的衣服中,看見了師兄那雙狠毒的眼。那雙每夜擁我入睡的手,此刻正撕爛我身上的衣物,一切都破碎的可怕,包括一旁呆立的師父。黑暗席卷着整個屋子,頸脖處被撕咬的生疼,只覺得腦中空蕩蕩的一片,自己就像是最微薄的一片葉子,等着被狂怒的風雨吞噬幹淨。炙熱無比的撕咬滑向了胸前,引起身體劇烈的顫抖。我終于反應過來,向師父喊道:“師父救我!”
“夠了!”師父怒吼道。
趁着身上的撕咬稍作停頓,我拔起跌落在一旁的佩劍,想也不想的刺進身上之人的肩上,只想把自己從深淵裏解救出來。
血噴湧而出,濺在我的臉上。我趕忙從他身下逃開。
師兄笑得詭異,徒手握住劍身,一點點的将劍從肩頭拔出,血液在他明黃色的衣服上染成一簇簇絕豔的血花。他緩緩的說道:“葉兒……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如今你也逃不掉了。”
之後,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只知道若是不拼命的跑,就要永遠的受困在簡山,永遠的被他囚禁着。這比死還要不能忍受!我沒有選擇,只能在師父的幫助下逃離簡山。手中是師父最後寫的字:那是師姐所在的地方。
山雨欲來,風雨滿侵,巨大的雨點很快把我砸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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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美救英雄
夢裏都是不真實的。
就好像我夢見了師父在怒吼。這對一向清貴的師父來說,簡直是可笑!
然而……
這不是夢……
一睜開眼睛,身邊是簡易的裝束和行囊,此刻應該是在馬車裏。不知是誰把我救了。只記得我從小木屋裏跑出來,一直到山腳下被雨水砸暈了過去。身上本該衣不蔽體,現在已經換上幹淨的衣物,雖然是平時人家的粗布,卻也舒服溫暖。我緩緩的撩起車簾,刺眼的眼光傾注而下,将倒退的樹林投下斑駁的剪影,連同盤旋在半空中紅色鳥兒都曬個正着。
等等,怎麽會有那只紅色的鳥兒?
我頗為疑惑,雖然眼睛尚不适應,卻還是努力的看向半空。終于确定,那只正是在血紅池子邊助我一臂之力的紅鳥。不知它怎麽也跟了過來。
“姑娘,你可醒了。”一個身着樸素的婦人走來。
想問之下,我才知道。這一行人是靠賣藝為生,一直游走在傾回八州,居無定所,四處飄泊。當時我昏迷在山道,一行人被只紅鳥吸引到那附近,這才順手救下了我。夫人喚作‘明姨’,而此時駕車的中年人就是她的丈夫——賈伯。
賈伯幼時,家裏以販鹽為生,從小也是鑽研過書籍和商道。後來家族沒落,賈伯的父母不久病故。賈伯十二歲便開始摸爬滾打,好不容易學了門手藝,便開始自出求生。如今一晃幾十年,賈伯的手藝越來越好,門下的徒子也越來越多,在傾回也算是小有名氣。而這手藝不是別的,正是表演傩技。
我在明姨的照顧下,身上好了大半,于是不好意思再混吃混喝,準備自行趕路。
明姨勸道:“你一個小姑娘家,又遭受到這等事,如今無依無靠,還能去哪?傾回有些地方太平安寧,可有些地方不好走啊。”
想來看到被撕破的衣服,明姨便以為我被人毀了清白。我回道:“師父曾囑托我去尋找師姐。”
“你師姐又在哪?”
“坎州尚城。”師父在我手中寫的便是這四個字。
“那倒是巧了。我們也正要去坎州,就在尚城附近。你同我們一起,等快到尚城,再将你放下。你看如何?”明姨商議道。
眼見順路,我也不想多跑冤枉路。既然在我昏迷時,這一行人都為對我做出什麽,可見并不是販賣人口的勾當。
我點點頭,安心的住了下來。
傾回八州各有特色。從初時到的乾州,又到後來的巽州,再到簡山的兌州,此刻我們正往位于東邊方位的坎州趕去。一路上,天氣漸漸轉涼,絲毫不影響路邊的景色。那只紅色的鳥兒一直跟着傩技班子,既不往前也不退後,我喚了它好幾聲,它也不搭理我。我以為它是忌諱在外人面前開口,也沒去管它。
賈伯的班子叫‘華央曲’。
底下收了五個弟子。大弟子華銀果敢俠義,二弟子華林神秘莫測,三弟子華清端莊秀美,四弟子華炎沖動較真,五弟子華塵明媚嬌俏。明姨和賈伯沒有兒女,一直把這五人當作心頭寶,待為親生。
我留在‘華央曲’之後,會時不時的幫忙整理。
傾回崇尚傩教,唯傩是尊。對與驅傩逐疫之事,極為喜愛,尤其是傩技和傩演,都是傩節才能四處可見的。‘華央曲’各個身懷一技,從不雜亂胡學,就這一點而言,同我簡山也是一樣。
我每夜都會躲到林間采息吐納,也只有這時,紅鳥才會停留在我肩頭。但凡它停留的地方,經脈便會異樣的平穩。
久而久之,‘身不縛影’的第四重也有突破的跡象。
“難怪你每夜都找不到人,原來是躲到這地來了啊。葉子,你在幹什麽呢?”華清是個高挑的美人。一舉一動都有着渾然天成的尊貴。
“觀月啊。”
“觀什麽月?”她不解的擡頭。
“傩文裏說‘月為尊顏,盈光肅容,不受污邪,為上者’。可你知道,月亮不是發光的,它只不過借了太陽的光。”
“不要說這些胡話了。華炎準備好了炖肉,趕緊過來吧。”
我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傾回的人将傩教的教義封為聖文,不允許一絲一毫的反對,剛才也幸虧來的是華清,若不然,換做任何人都會用古怪的眼光看着我。
紅鳥已經不知躲到哪了。
我也總算能理解它為何不說話:傩文裏有一段話寫到‘禽不語,獸不言,若有口吐人言者,必為鬼傩等妖物’。
傩鬼,我曾被人這樣叫過。
日子過得飛逝,轉眼又過了半年。
‘華央曲’走走停停,每過一個規模較大的城池,就會留下來賺賺盤纏。我在‘華央曲’也待了不少日子,路過乾州的時候,抽空看了看羅城。
羅城還是往常的樣子。只是宋家早已敗落,自宋绫死後,宋老爺很快就撒手人寰。宋錦繡苦苦支撐整個宋家,卻抵不住宋绫是‘傩鬼’的罵名。才過了兩年,已是人走茶涼。我身上再也找不到當初的傷痕,仿佛那個推倒火柱的女子也消失殆盡了。我問宋錦繡,可曾怨恨這一切。這飽經風霜的女子也只是落寞的笑了笑,“我只是後悔……沒能好好的待她們。”
她們指的是宋绫和宋羅吧。
離開羅城,我來不及去大溝寨看看,恐怕那裏仍是一片廢墟。
後來,我也曾到過童目小築的附近,卻沒有勇氣見那一身清雅的男子。他對我說的‘葉子,走好’。我至今都還記得。
不知不覺,終于到了坎州。
坎州在傾回的東邊,向來有‘魚米之鄉’的美稱。坎州的氣候适宜,比起乾州的寒冷、巽州的幹燥和兌州的多變,坎州可以說是四季如春,讓人舒服。
“葉子,前面就是尚城了。”華塵指着前方,不舍道。
我拿着削成的木劍,決定和賈伯一行人告別。
明姨拿了些碎銀子,囑咐道:“別怪明姨當初硬要将你留在班子。你剛來時受到重挫,難免會心性不穩,夜間也是不見蹤影。明姨聽過,你昏倒的那座山是座仙山。但凡仙人都會有些古怪。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何人,但這幾個月來也算是讨喜的孩子。記住明姨的話,切莫要劍走偏鋒,做了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點點頭,“葉子明白。”
跟‘華央曲’告別後,我向坎州的尚城走去。
尚城是尚候所駐守的城池,位于坎州的最東邊,靠近離世海。城裏不大不小,不似夜夜繁華如晝,大多都是小門小戶之類的安逸的人家。來到傾回之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離世海。
高瓊通碧絕荒于塵的海輕若浮雲,明月懸空蕩然漣漪的天凝若瑤玉,離世海天水相違,不得涉足半步,牢牢的将傾回隔絕封閉起來,相傳在山陰地開啓後,便是輪到離世海開啓。傾回數百年來第一次的開啓。如果我算的沒錯,應該就在今年初夏。
師父光是告訴我,師姐就在坎州尚城。卻沒告訴我具體的地方。
偌大的尚城不知要找到何時。
夜晚的尚城顯得出乎意外的冷清,這才剛剛日落,家家大門緊閉,空曠的街道上連客棧都關門避客。
此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顯得極為突兀。
一人負傷前行。
另一人說道:“傾回之大,任你再逃又能逃到哪兒?還是乖乖的伏地聽斬,讓世人看看違背傩教的下場!”他穿着黑衣紅裳,看樣子應該是傩教的弟子。
負傷的那人說道:“即便是我身亡在此,也不會單單受傩教擺布!”
“爾等身為離州逆黨,違背天意,州域遭屠。如今仍不思悔改,勾結叛将藏在傾回各處,是想颠覆我傾回基業嗎?”
“若不是傩教害我離州,我離州百姓怎會至此!當年離州叛亂的內情,怕是你們整個傩教都知曉的!為了掩蓋傩教的錯誤,屠殺離州上千萬百姓的性命,又慌告天下歪曲的事實!如今又一路對少主趕緊殺絕,傩教真不愧是天下第一‘仁’教!”
“妖言罪論,其罪當誅。”黑衣紅裳的那人不由分說,擡手就是一劍。
我聽了大半天,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眼見傩教之人要殺了此人,心頭一熱,拿起木劍擋在了前面。
“何人!”
我摸了摸鼻子。救人之事,也算是俠義之舉,應當起個好聽的名字。我正色道:“就我‘西方太壞’好了。”真真是好名字啊。
“我看你也是離州的同黨!”
這傩教之人對我也起了殺機。寒光沖着我的脖頸出滑過,勢必将我也一同處理了。我不明白,是我天生和傩教反沖,還是不受大傩神的照耀。但凡和傩教之人碰面,準是拔劍相向。可見……命理所說的相生相克之說,在我身上實現了一半。
好在,我也分外痛恨傩教,将此人殺了也就殺了。
木劍不是利器,我反手挑起他手中的劍,将他一招斃命。回頭察看原先負傷之人時,發現他傷勢過重,恐怕撐不了多時。我手上有傩教的命案,将他扔在一家醫官外,便打算走開。
豈料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斷斷續續道:“姑娘……姑娘……莫走……”
我有些為難,“我不走。那我也不能替你死一死啊。”
“姑娘……還請您将此物……帶到城中的木瑤山上……那裏有我離州的接應……告訴他們……傩教有行動……定要保護少主……”他費力的将一物塞給我,指着木瑤山的方向,懇求我上路。
我想這也是舉手之勞的事。
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不如就去那木瑤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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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成事有足
月色如水,明透的猶如薄紗。
随着‘身不縛影’的愈發熟練,我飛速的向木瑤山趕過去。紅鳥時不時的出現在周圍,在濃如墨的夜裏突兀至極,仿佛是跳動的一粒豆蔻,分外神奇。我被這貨的精彩表演給怔住了,伸手把它撥到一邊去。
“你外祖母的,竟敢這麽對本鳥君!”林間傳來一身尖叫。
誰讓它沒事在趕路的時候跳來跳去,這不是明目張膽的影響我心情嘛,好不容易做了回好事,堅決不能讓這貨破壞了氣氛。我加快速度,不再理會這閑得沒事的傻鳥。
木瑤山在尚城的西邊,四周都是荒郊野嶺,因山上長年開有木槿花和瑤花,所以被人稱為‘木瑤山’。離州叛亂後,連年來一直同傩教有争端。相傳原先王侯被山徒所殺,其子幸得高人相救,逃出了離州。然而傩教爪牙衆多,一直将此子懸賞捉拿着。剛才負傷那人口中的‘少主’,想來應該是這原離州王侯之子。
趕了半夜,終于聽到些響動。
眼前的一片空地上,百十個身穿黑衣紅裳的傩教教徒正圍攻着幾人。到處是刀光劍影血花四濺,分不清是傩教教徒的慘叫聲,還是離州亂黨的厮殺聲。這樣現實而又鮮血淋淋的場面,讓駐紮在我心口的離蟲母蟲也按捺不住起來,叫嚣着就要從昏睡中蘇醒。我一邊用真氣壓制,一邊加入搏殺,想盡快了解此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沒事別瞎摻合。
我深刻的明白了這個道理。這下好了,估計和傩教的梁子越結越大,勢必要生死對立了。雖然原先也能打算和平共處,可為了這些個毫無淵源的離州亂黨而活生生的把自己搭進去,實在有違我機智的頭腦。
傩教教衆見形勢不利,為首的教徒讓衆人暫時撤退,等候域主到來。
這時我才歇了口氣。
“多謝姑娘的仗義相救,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一個男子手持一柄碩大的寬劍,藏色的武者裝将偉岸的身姿體現的淋漓盡致,劍眉朗目,英姿嚴正。像是最高傲的松柏,任世風催皺,也不能讓他折腰。
不遠處走來一個女子。
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一襲水藍開襟綢裙裹住玲珑的身子,發間僅僅別着一根剔透的玉簪,明明剛剛經過了厮殺,卻顯得清冽柔美,有如陽春白雪,在輕靈的外表下,又像是藏着一株妖嬈美麗的藏藍花,唇邊的似笑非笑蠱惑人心。當真是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走到男子的身旁,用真氣稍作治療。見我仍在看着她,笑道:“姑娘在看什麽?”
“當然是在看美人。”
林間又傳來一些腳步聲。
見離州亂黨都沒有驚慌的樣子,恐怕來的是前來支援他們的人。我想起囑托的正事,于是将手中的物什遞給這二人,又将負傷那人的前因後果簡略的說了下。
“勞煩姑娘了。”女子說道:“還不知姑娘的姓名,以後必會報答姑娘。”
“西方太壞。”我得意的道。
一聲輕笑從林間傳出。這聲音太過熟悉,讓我頓時呆愣住。
夜正濃,月滿輪,清風拂過山林,流螢似昨非昨,那一襲藍色緩緩的從模糊的林間走出。公子世無雙,陌上人似玉,哪怕是他走來的每一步,都像有一雙不知名的手在心弦上狠命的波動,一刻也不肯停。他擡起骨節修長的手,袖口一塵不變的六棱雪花狀的花腳,晶亮如初,輕飄飄的帶我回到往昔:
“自此以後,你的一身皮毛距屬于我,生死不論,禍福不提,只要還未脫皮去骨,身心到哪都是有主之物。你可記住?”“在下姓白,單名端字。時隔多日,姑娘芳名?”“那我喚你貓兒可好?”……
這些字字句句,在腦海中交錯上演。本以為,此生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握緊了手中的木劍,強忍着笑顏,說道:“還好……你還活着……”還好……見到了你。
白端。
他悠悠的走來,似要撫上我的頭。“貓兒……”
我步步退後,“在下滕葉,兌州人士。今夜只是舉手之勞,不足挂齒。若無別的事,在下還要去尋找師姐。青山常在,綠水長流。端的就是‘後會有期’之說了。”後會有期嗎?還是後會無期來得好些。
哪知,這邊剛想潇灑的轉身,那邊手就被拉個正着。我愠怒回頭,卻看見拉住我的,不是白端,是那女子。她搖了搖頭,“你這孩子還想去哪?這麽大個師姐在你面前,你還要瞎摸到哪去?”
“師姐?”
“正是。”
這真是太讓人驚悚了!半路救的離州亂黨,竟會是我簡山的師姐!
“你是叫滕如?”
“正是。”
“滕古的徒弟?”
“正是。”
“我的師姐?”
“約摸是……”這怎麽還遲疑了?
“我怎麽就不信呢。”。
她笑容邪魅,一雙蔥指扒着我的眼睛,說道:“我倒要瞧瞧自家師姐是長了什麽樣的眼珠子,連師姐都不認。真是要師姐動手将你這眼珠子挖出來擦拭幹淨嗎?”
這誠然卓然确然是我家師姐沒錯了。
就沖這狀若仙子心若妖魔的德性,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最佳體現。想來我那師父和師兄,都是如出一轍的相似。
我不停的點頭,“師姐美貌無雙,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今後你留下可以。但師姐不喜歡多嘴的姑娘,以後若是管不好你的嘴,再亂說什麽話,別怪師姐……”
“我光吃總可以了吧。”我讨好,“絕對讓師姐大人看得舒服。”
忽然,師姐伸手撫過我的頭,語氣是不同剛才的溫和,“葉兒,辛苦你了……你将師父從大溝寨救出,又跟師父回了簡山拜師。不管之前是何人,有何身份,以後都只是我滕如的小師妹。師姐不能讓你安寧享樂,不能讓你衣食無憂,唯有一路的颠簸和逃亡留給你。即便這樣,師姐都會拼命的保護你,讓你不會輕易的死去……對不起,原諒我……”
——對不起,原諒她。
從沒有人這麽跟我說過。
我輕輕的抱住她,任眼裏的水汽翻騰。從簡山驚慌逃走,看到了花開,又看到了花落,說是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我沒有見過這位師姐,生怕她和師兄一樣古怪,畢竟身為滕古的徒弟,總會有些不同尋常之處。方才本想一走了之。可再也沒有人能像她這般說道,再也沒有人會像她這樣答應我。
流離傾回,四處天涯。我所要的,就是不死。
一直都只是這樣。
可就這麽簡單的一個答應,任何人都給不了。白端、盡瞳、師父都給不了,他們明明可以護我一時周全,卻還是選擇利用了我。此時此刻,我幾乎熱淚盈眶,“師姐,只要能喂飽我就好。今夜來的匆忙,我餓了……”
“你真的是我師妹嗎?”輪到她懷疑起來。
“絕對正品。”
“……”
我跟随師姐一行人來到木瑤山的別院。
方才知道,剛才見到的男子叫肖錯。就是他把原離州王侯的少主給帶了出來,這才在州域動亂仙山崩壞中免于一死。
一路上,我看着白端的背影,近在咫尺,心若天涯,只想找個地方,踏踏實實吃個飽。其他的再也不敢多想半分。來到別院後,師姐吩咐人端來飯食。正當我胡吃海塞來轉移注意力時,一個華服俊美的少年走了過來,昔日尚有稚嫩的臉上,如今生出了好看的棱角。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已然出落成翩翩美少年。
他張大嘴巴,“本以為如姐姐的師妹,怎麽說也是神功絕世、深不可測、溫婉秀美、知書達理。即便不是個小家碧玉大家閨秀,也該是女中豪傑巾帼人物。為何是醜葉子你!就你這品性德性,根本比不上如姐姐的一根腳指頭,怎麽會是她師妹?”
這話問的。
比起疑問句,更像肯定句。
我将口中的雞骨頭吐出,得意道:“沒想到你葉姐姐又殺回來了吧。”
“醜葉子,你趕緊走開。你把如姐姐正牌師妹藏到哪了!”
“少年你太執迷不悟了。”我走了過去,不顧他的反抗,捧起他細滑的小臉,“看清楚喽。如此機智酷炫的我,正是你那絕美的如姐姐的師妹是也。你可以喊我葉姐姐、葉姑娘、葉女俠、葉千金、葉美人等等,或是喊我‘西方太壞’也行。就是不能再喊我‘醜葉子’。”
“我……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能動手就絕不動口。以後能用武力解決的事,我一定不會用商量的。少年,你确定要這麽問嗎?”我挑了挑眉。以前沒有功夫傍身,臉上又有傷痕,一個勁的被這小子欺負。現在捏着他的小臉,大有‘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快感。
“我堂堂七尺男兒,怎麽會怕了你個醜葉子!”
“哦呀?”
現在的少年都這麽調皮嗎?我步步逼近他。
“你敢!”“別……別過來……”“哎呦!你還真打啊!”
半個時辰後,我放下随手從盆栽裏折的枝條,摸了摸少年的頭,滿意道:“景卻少爺,這才乖。”
“……”
笑鬧間,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白端倚着屋門,藍衣澈澈,目光悠遠。見我終于發覺到他的到來,方才眯着眼道:“貓兒,過來。”
“我為什麽要過去的?”
“不知剛才何人說的‘能動手不動口’。”他這樣說道:“好巧的是,我也不建議動手。”
“……”
機智如我,怎麽又當着大狐貍的面,給自己下了圈套!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90-護送少主
有些記憶是怎麽也抹不去的。
比如第一次見白端的模樣。再比如……山陰地最後的一別。那時,初雪迎霜晃白了整個林間,我背對着他一點點離開,心如刀割,難以言喻。只想将自己埋在這初雪,也省得落得如此大的痛楚。
而如今,我看着他倚着門旁,門外月色傾斜而來,仿佛一切都沒有絲毫的變化。可腳下卻不由自主的後退。
“貓兒……”
他将手遞了過去,瑩潤清晰的掌心紋還是那麽的好看。
“在下喚作滕葉。意為‘滕葉相依而生,扶搖傾盡雲端’。”我說道:“白端……我曾以為我會早早的死去。像傾回八荒裏最微不足道的蟲子,醜陋的卑微的蜷縮在某個角落死去。或是死在某個人的手裏,或是死在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