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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2)

的黑暗裏,或是生生的被自己給吞沒。就這樣而已。”好在……我沒死。

他微微的挑了挑眉,笑道:“哦?”

“以前的貓兒,哪怕你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只要再說兩句好話,‘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将手放在你的手心裏。可我救不了‘她’。這樣的‘她’死在了黑暗裏,被離蟲啃血噬肉,被恐懼纏繞窒息,每一時每一刻不在盼望你會來救‘她’。這種人……”我一字一頓的道:“……真該死。”

他眼彎成薄月狀,像是染上了一片霜花,隐隐中有着刺骨的寒光。“你是在責怪我在山陰地不曾救你,讓你獨自面對君候,承受失明的痛苦?”

“你讓盡瞳對我多加照顧,也懇請師父出手救治我和盡瞳。這些我都感激不盡。可你終究不會做毫無把握的事,即便在那樣千鈞一發的時刻,你也會留下所有的後路。恐怕我向師父拜師,也是在你的預測之中的。這次師父讓我來找師姐,難道沒有你的授意嗎?”

“貓兒,傾回沒有你安寧的地方。你只需照我說的……”

我眯着眼,笑道:“我也沒說不同意啊,畢竟我的命都是你算計好的。今後,我會為你做三件事。等還盡你的恩情後,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看,可好?”

“甚好。”他看向屋外的流觞曲水,側臉被月色籠罩,眼裏沒了神情。

巧合過于湊巧,那只能是被精心安排過的。

原離州王侯之子、肖錯救下來的‘少主’,不是別人,正是去山陰地之前見到的景卻少爺。他在幾年前從離州逃脫,被傩教冠上了‘逆黨’的稱號,小小年紀一直活在颠沛流離中。師姐游歷傾回時,被當時躲避傩教的肖錯救下,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就留在了肖錯的身邊,也成為離州的叛黨。

傾回其他州域的百姓被傩教欺騙,認為離州叛黨必得鏟除殆盡,唯有一些清醒的人士看清了傩教的嘴臉,暗中尋找景卻,試圖平複離州的動亂。漸漸地,離州勢力越來越大,惹得傩教坐立不安,到處用高額的獎金懸賞捉拿。幾次圍剿反抗之下,離州勢力差點崩盤瓦解。上次若非白端的救助,景卻等人怕是活不到今日了。

如今,離州主心骨都聚集在這尚城,一是為了躲避傩教的追捕,二是為了等離世海的開啓。

白端給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護送景卻到無尚宮。

無尚宮在尚城內,是坎州王侯——尚候所建,任傩教天羅地網般的尋找,也不容易想到離州勢力會躲在無尚宮內。現在只需轉移到無尚宮即可。

第二天,師姐帶我見了其他人。

除了見過面的肖錯和景卻,還有離州老臣許景榮許公、傾回第一文士時哲時先生、力能扛鼎的武世倫武統領、盜中之俠鳳清鳳女俠、機關術中的翹楚唐槿唐姑娘,還有一個竟是‘華央曲’裏不見蹤影的二弟子華林!

華林二十五六的樣子,看起來斯文有禮,說道:“華林出自‘華央曲’,想必姑娘也是聽說了。這半年多以來,多虧姑娘對‘華央曲’的照拂,華林在此謝過。若是日後有能用的上華林的地方,姑娘盡管開口就是。”

“哪裏哪裏。”

“姑娘身為如姑娘的師妹,自當有過人之處,可否讓我們瞧瞧?”一旁抱着雙臂的武統領說道:“護送之事實屬重大,恕我武世倫粗人一個,姑娘若是沒點本事,少主是不會交給你的。”

時哲頗為同意,“如姑娘是如姑娘,葉姑娘是葉姑娘。如姑娘的畫皮換骨之術絲毫不遜于自身的醫術,然而這個葉姑娘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時先生未免說的太嚴重了。我看葉姑娘就比較不錯,先前遭逢傩教圍攻,也幫了我們不少。”唐槿沖我和善的笑道。

沉默已久的鳳清皺眉,“那就讓葉姑娘使出些本事來吧!”

這分明是對我的不信任。

見他們三言兩語,最後都将目光投向我。我彎着嘴角,露出齊整整的牙,裝作不解的樣子,“我向來只會吃喝玩樂,不記得有什麽一技之長,諸位若是信不過,可以另尋高明啊。反正離州少主與我又毫無關系,為何要拿自己的生命去護送他?”

“你……”衆人愠怒。

古堂裏肅穆莊敬,正廳上就挂有原離州王侯的墓牌,還有諸多犧牲的将領臣子,這些铮铮鐵骨都化作了一塊牌位,供着世人瞻仰。離州叛亂多年,仙山崩塌君候慘死,現在所有希望都彙聚在景卻一個人的身上。

眼下,景卻緊緊的咬着牙,臉色通紅,秀氣俊朗的臉上滿是怒容。“我用不着你護送!”

武世倫一掌拍碎了身旁梨花木桌,說道:“葉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氣!我等也算見上過天崩地裂,就沒見過像姑娘這樣的人物。葉姑娘若是不想和叛黨在一起,盡管速速離去,也省得說些風涼話來嘲弄我等!”

“葉姑娘真是有負滕古之徒的盛名。”鳳清冷哼,轉身就要走。

局面有些僵硬。

白端輕笑,喝了口茶,沒有多說一句。

師姐嘆了口氣,緩步走來,一把捏住我的耳朵,道:“先前是怎麽答應我的,轉眼就忘得一幹二淨。可還記得師姐給你的家訓?”

我咧着嘴回道:“老實待着,乖乖聽話。孝順師姐,愛護少主。做個簡山的好榜樣。”

“那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渾話,是不是得将這不聽話的舌頭割下來才行?”

“我還沒說完呢。”

“哦?那你接着說。你若是再說錯,便滾回簡山吧。”

耳根火辣辣的疼,我揉着耳朵,繼續向衆人說道:“諸位是想看在下的身手,能不能擔負護送的大任是吧?在下無才,拜師不過一年,自然沒有什麽大本事。若是諸位想查探的話,那在下就稍稍獻醜了。”我手指微動,轉眼間掌心多了幾根發絲,粗細不一,長短不同,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人的。

“這……這怎麽會?”武世倫摸了摸頭發,驚訝萬分。

就連許久沒開口的華林也不住的驚嘆,“葉姑娘好身手,可以不動生息的拿到在場之人的發絲,這樣的功法還是從未聽聞過。”

原先滿臉疑惑的衆人紛紛露出肯定。

師姐又道:“師妹習的是簡山的無上功法‘身不縛影’,論功力而言,也絲毫不會比師兄的‘百轉千回’差。如果不是自家師妹入師門較晚,斷不會只習得這種程度。諸位對師妹還有什麽信不過的,盡管一一考驗就是。若沒有什麽疑問,明日就讓葉兒護送少主了。”

“聽如姑娘的。”衆人異口同聲。

我拉了拉師姐的衣袖,不好意思的道:“我還是沒說完呢。”

“你這妮子還有什麽可說的,也不怕将人都得罪光了。”師姐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倒也沒有阻止我。

“離州動亂多年,統一疆土是諸位的夙願。在下很敬佩,也很贊同。”我松掉手裏的發絲,站在景卻的面前,看着他道:“只是你們可問過景卻的意願?不錯,他生下來就是少主,是離州的希望。然而是否統一,是否涉險,都是你們替他決定的。他可曾願意呢?”

景卻張大嘴巴,半天才道:“醜葉子,你在說什麽呢?”

“統一離州是你的心願,還是他們的心願?”我緊緊的看着他。

“我……”

景卻為難,剛想說什麽,卻被白端、肖錯、華林三人同時打斷。“少主!”

白端拂了拂藍衣,目光就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即使隔着遙遙幾步的距離,寒意也能傾入到我的身骨。他輕飄飄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景卻,聲音平淡卻嚴厲,“成王者,聽百家言能不混不雜,食百家食能不急不燥,方能行事。景卻,你忘了我跟你說的嗎?”

“哥哥……”景卻低下了頭。

我冷笑,“好一個成王者,好一個六出公子。傾回四季公子中,莫非六出公子是選了景卻為王者?”

“貓兒,明日安全的護送少主。這是第一個要求。不要再多問,此次信我便可。”他緩緩的對我說道:“少主生,你生。少主死,你死。你的命與少主相連,若少主有半點差池,我會親手了結你。”

“好!”我咬牙切齒。

“貓兒,不要讓我失望。”他這麽說道。

我握緊拳頭,幾乎快忘了呼吸。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公子,雲胡不喜?然而分隔了一年多,離別的心痛和相見的喜悅在此刻被生生的打碎,我甚至感覺不到心裏的那塊空洞。明明是蝕骨練血的痛,卻要裝作雲淡風輕。明明相距不過轉身的距離,卻宛若相隔一方。

有什麽終究是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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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命懸一線

師姐擅長醫道和易容。

次日,我從睡夢中醒來,就發現自己臉上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什麽在緊緊的貼合着皮膚。師姐撥了撥我的腦袋,滿意的道:“阿娘真是年輕。”

“你說什麽?什麽阿娘?”

一旁的唐槿抿嘴偷笑,将一面鏡子放到我面前。這一眼讓我七魂去了八魄,鏡中不再是我自個的臉,而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斑白的頭發,歲月殘留的痕跡,即便親眼所見,還是讓人不敢相信。

“師姐,我附上別人的身了。”

“你就是鬼上身了,也得給我好好幹活。”師姐素手扭着我的耳朵,将我拎到正堂。

正堂內都是陌生的臉,只有聽聲音才能辨認出。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翁坐在正堂上,手上帶着一個羊脂白的玉斑指,樣子嚴肅而略顯威儀。許公站在他身側,笑容寬厚,像極了年邁的老管家。其餘人或是站着,或是坐着,都是仆從婢子的打扮。

我沖那老翁眨眨眼,“白公子好雅興。”

老翁凝着神色,出的是白端的聲。“夫人……”

我一陣踉跄,“什麽?”

看着四周這仗勢,應該是扮成官老爺一家。而景卻小臉粉嫩,一副富家小公子的打扮,想來是打算大搖大擺的進入無尚宮了。只是若能這樣簡單,還需要我幹什麽,直接找個人扮演老婦人不就好了。如今離世海将要開啓,尚城裏到處是傩教的人。非但如此,就是三教九流之輩也不計其數,不可能不注意到我們這群人。

我問道:“就這樣?”

“這三個錦囊是六出給你的。你好生收着,等到合适的時機在打開。這次混入尚城,衆人半路會分開,你定要護好少主。”師姐邊把錦囊遞給我,邊囑咐道。

我點點頭,摸了摸景卻的腦袋,笑道:“為娘定會照顧好我兒的。”

景卻一把打掉我的手,鄙夷的說:“醜葉子,你現在就得意吧。等回頭小爺收拾你的,務必讓你生不如死。”

“少年說話不要如此犀利。”

一切準備妥當。

我跟白端化成的老翁坐在同一輛馬車上,景卻暫時跟師姐他們待在一塊。幾輛馬車一同向尚城駛去,揚起的塵土擾亂了木瑤山的寧靜。這情景像極了以前奔赴山陰地的時候。

想起昨夜白端所說的,我便硬着脖子不去理他。後來覺得馬車裏顯得太過寂靜,怕有人心生懷疑,于是對白端說道:“老爺,何時才能到?”

半響,他從閉目的狀态回神,卻是淡淡的說:“你和笙竹……”

“笙竹?”我反應過來,“盡瞳嗎?他怎麽了?”

“沒什麽。”

“他現在怕是能看得見了。師父曾說,你和盡瞳、豐慵眠都是傾回的主棋者,會各自選擇王者幫輔。如今你已選擇了景卻。若是盡瞳也選擇了王者,你們會兵刃相見嗎?”

“那又如何?”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襯着易容後的臉上賦有流光。

“沒什麽。”

他緩緩的将手放在我的頭頂,熟悉的溫度傳了過來,這樣的感覺相隔許久,我早已忘了當初有多心動。只聽他說道:“待到那時,我與他對立一方。你,會是誰的将子?”

“你怎知,與你對立的是他,不是我?”我笑得客氣。

“貓兒……”

“白端,你最大的錯誤,就是太過相信我。”我将唇靠在他耳旁,輕輕的道:“你太過相信我,相信我不會走,相信我不會害你。哪怕你害我至此,你也相信,我會回到你身邊。是不是啊?公子……”就像他相信我一樣,而我從不敢相信他。

他靜靜的道:“你該走了。”

“是的,公子。”

我一把撕下臉上的人皮,身上的華服也褪成緊身裝,點着腳從急駛的馬車躍出。待站到師姐等人的馬車上,不由分手的抓出景卻,一眨眼已和馬車有了些距離。衆人驚慌失措,只聽有人尖叫:“老爺遇刺了!”“救出小公子!”“來人吶!抓住她!”……

場面一陣混亂,身後有許多人在跟着。我沒有半點松懈的時刻,只得提着氣,運功穿梭在林間,不一時就到了尚城內。

剛進尚城,就遇到了傩教的天羅地網。

傩教的天羅地網,是用七七四十九道鎖骨鏈制成,在傩鼎裏用百化草、勾魂草、縛甲子等多種傾回秘制草藥淬煉多時,特地用于圍捕所謂的傩鬼。看來,我們一行人當真引起傩教的注意了,不然傩教不會那麽快收到風聲。如果不使計将景卻劫到尚城,白端一行人怕是不好混進城。

我快速的打開白端給的第一個錦囊:從天元逃脫。

天羅地網大如數倍的棋盤,各有七七四十九個方域,其中天元位于正中央,本應該是最堅固的部分。然而事有兩面。天元既是彙聚中心,又是最好突破的。

景卻緊緊的抱住我,身子比我高上一些,因速度過快,所以此刻臉色慘白如霜。我分一些真氣,讓真氣護住他的五髒六腑,以防受到傷害。傩教的人越聚越多,不能多做耽擱。我深吸一口氣,向着天羅地網的天元區沖去。天羅地網有着千變萬化之數,所以不能太過相信眼睛所見。我閉上雙眼,只憑着感覺移動。

“她突破了天羅地網!”城牆上的人喊道。

剛一睜開眼,數枚利箭筆直的飛來,我手中的木劍因利箭的沖力過大而折斷。情形幾乎在千鈞一發間,我回頭看向佯裝追來的白端一行人。師姐滿臉擔憂,其他人都死死的盯着這,唯獨不見白端的身影。

我吐了口氣,對景卻說道:“少年,我們要死在這了。怎麽辦?”

“那便死吧。”他聳了聳肩,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只是同你這醜葉子一起死在這,實在太惡心了點。你趕緊離我遠遠的死。”

“我可不敢吶。若是不跟你死在一起,白端也不會放過我的。”

“哥哥對你,并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打斷他,“景卻,閉眼。”我一掌拍在胸口,當即吐了口血,卻将沉睡的離蟲母蟲的力量引發出來。身子像是灌入了真火,從心口灼燒到背後,猶如寸火燒盡平原,竭竭不止。強忍住身子的不适,我牢牢的抓緊景卻,調轉個身從萬箭中穿了過去。背後生生的刺入幾枚斷箭,巨大的沖力使我跌了下來。

一陣勁風襲來。

一只紅色的鳥兒朝這沖來,身上的羽毛在急速下凋零,就這樣撞在我身上,迫使我從昏昏沉沉的狀态中清醒過來。我穩住身子,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它用盡力氣,掉落下去。“小人兒,本鳥君可見不得你死呢。”

還未多做停留,傩教的人又追了過來。我不敢大意,疾馳在屋頂上,四處躲避追捕。

尚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四處都是飛檐角壁。無尚宮就建在正中央,莊重而肅穆,威嚴而高聳。唯有千層階才能登上無尚宮。我看着立着的石碑,上面寫着‘浮生階’三個字,擡頭便是寶相莊嚴綠茵蔥蔥的無尚宮,絲毫不輸于古府那邊的久遠寺廟。

我打開了第二個錦囊:留景浮生階。

不多一時,無尚宮的大門被打開。隐隐約約能聽到竹節互相敲打的聲音,還有曲水流觞的叮咚聲,以及震耳欲聾的步伐。數十個精裝鐵舞的人将我和景卻團團圍繞,一個身穿銀白色盔甲的将領走了過來。

“擅闖無尚宮者,就地處決!”

我試圖奪路而逃,沒想到那人一把将景卻抓住,手中的劍不由分說的刺了過來。為了避開利劍,我連連後退,身後又是一道刀光。我躲避不及,被劃破了衣衫,右手出現了一道猙獰的血痕。

還記得昨夜白端用最凝重的說:“貓兒,這一次怕是要委屈你了。”

此刻我遍體淩傷,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無損的地方。護送景卻進入無尚宮,必須得避開傩教的懷疑。我扮成刺客殺手的模樣,先是将景卻捉走,成功帶入尚城,接着只要在無尚宮被人抓住就行。可是我沒想到,為了混過傩教,無尚宮的真當用利刃來傷我。這些都是白端沒有告訴我的。

從浮生階跌下來的時候,白端一行人和傩教中人已經到來。他目光輕飄飄的越過我,待看到景卻完好無損的在那人的手上,這才放松了神情。

他說道:“老朽年事已高,不知得罪了哪路大神,派你來行刺老朽的夫人,捉拿我幼兒?”

我沒有回答。

想來也知道第三個錦囊寫的是什麽了。無非就是束手就擒之類的話,又或者是乖乖受死的字眼。這一切的計劃,都是以‘犧牲我’為前提。盡管我早已猜到,盡管做好了準備,盡管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約定。可是此刻面對他,看着他以嘲弄蝼蟻般的眼神望着我,心裏仍是翻江倒海的疼。那種疼讓我差點溢滿淚,大聲嚎啕出來。

師姐身形晃動,似要走出來,卻被肖錯一把按住。遠遠的看着我倒在浮生階上,眼裏的不忍刺疼我的眼睛。

“你到底是何目的!”傩教中人嚷着。

白端轉動了下玉扳指,不甚在意的道:“将其處死吧。”

處死?

我搖搖晃晃的從浮生階上站起,使出最後的力氣突出重圍,向無尚宮外的樹林裏奔逃。就算拼勁全力,也不要在他眼前卑微的死去。

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

腦海中突然晃過一副畫面:那是在一個無盡的黑夜。一個小小的孩子沉睡在懷裏,四周都是狂嘯和怒吼,身後仿佛有許多魑魅魍魉在追逐。鮮紅如荼的楓葉以常人見不到的速度在凋零,打落身上宛若無形,只記得腳下要不停的奔逃。有人在說:“絕不可放下這孩子!”又有人在說:“卿卿,同我回去可好?”衆多聲音紛紛交織在耳邊,頓時吵醒了懷中的孩子。她哇哇大哭,落淚便成沙。

頭像要炸開。

這些到底是誰的記憶?

林子的盡頭是一個懸崖,我別無選擇,看了一眼身後,縱身跳了下去……

***

“卿卿,只是将你的神骨剔除,并不會傷及你的性命。”

“事到如今,你仍要守着夜照宮嗎?”

“他不會來了。你為他生,為他死,為他血濺雲荒,都只不過是你自己甘願的。”

少女被數百枚骨釘穿透,笑容如同消散開的雲霜,說道:“是我錯了。我把最美的霜花給他,他卻要我整個夜照宮。我把一顆心允他,他卻要我剔除神骨淪為凡人。我給的,他不要。他要的,我再也給不了。”

她掙脫了骨釘,寬廣的袖子拂過地上殘落的霜花,一滴鮮血落在地上,宛若眉間的朱砂。

“好在我已經忘了過去,好在他還沒忘了過去,終究是他被遺落了。成為凡骨又如何?夜照宮毀了又怎樣?哪怕今世将這一條命折給他,也只求下一世不要再為他死生輪回。愛一世,恨一世,傾盡一世。就夠了。”

那一片霜花也漸漸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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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緋衣雲桑

“雲公子,你昨兒答應給奴家買的香膏呢?人家榮寶齋都說了,只此一款,奴家千等啊萬等,怎麽在紫鳶那賤蹄子手裏看見了呢?奴家可再也不要相信你的鬼話了!”

“姐姐不信,我們可信着。只許姐姐霸占着雲哥哥,不許我們偷點香啊,還不是你死纏爛打的。雲哥哥,咱別理這瘋婆娘,到我們姐幾個屋裏,落音給您唱段兒小曲聽。落音您是知道的吧。那可是輕易不接客的。換作旁人,連落音的手都摸不得呢。”

“胡說,雲公子才不會去呢。你們幾個小蹄子,真是使勁了渾身解數。看姑奶奶不扒了你們的皮!”

“沉魚姐,你敢!等素月姐和華清姐回來收拾你!”

我一覺睡醒,便發覺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屋子幹淨而素雅,帶着些許的熏香,讓人安靜下來。只是屋外叽喳一片,像鬧市裏的早街,使我不得不披上衣物,出門觀望。

只見一群姑娘站在門口,不顧姿态的揚起脖子,各自說道,互不相讓。

難道現在比較流行仰脖子運動?

我被這稀奇的早操方式給震驚了,不明白這群姑娘該有多大的覺悟。為了親身體驗一把,我只好也試了下。

清風徐徐,雲盡碧天。畫眉遙歌,緋衣灼灼。

我看不見別的,只能看見一襲緋衣,像是記憶中的最絕豔的色彩,将整個天空染成如荼的光亮。那人身穿寬大如袍的緋衣,束發高及,容貌驚人,就是棱角分明的唇瓣也是朱色。遠遠看去,就像是畫中的美人,妖豔明亮,徐徐而來。一雙桃花眼緊緊的看着我,忽然笑若春風,眉眼裏有如火的光在跳動。連他好看的額角,顯得那麽不真實。

“小葉兒,你醒了。”他整了整緋衣,從屋頂上一躍而下,摸了摸我的額頭,方道:“燒也退了。果真是千錘百煉的小葉兒。”

“你認識我?”

“哦呀,讓我如何不認識你呢。”他笑得明亮,猶如秋雲清風。

“是你救了我?”

“這可冤枉了。當時本公子準備再給你補一刀,誰讓你抱着我的大腿不松,倒也讓我拿不定注意了。想來也是撿過貓救過狗,帶你回來倒不成問題。”

“公子好……實誠。”

“哪裏哪裏,也是順手之勞。這可是你欠我的第一個人情,日後記得報答就好。”

敢情這主兒又是一個索命鬼。

我摸了摸包紮過後的頭,隐隐約約能聞到好聞的藥草味,大概沒人能像我一樣活得豐富精彩。毀過容,燒過身,放過血,瞎過眼,如今又跳過崖。倒也能寫成《小葉子的一百種死法》。

正當我神游天外的時候,那人突然擡起我的手,雪白的牙齒咬上我的手背。

“你幹什麽!”

“思來想去,也只有用這方法,才能讓你長點記性。”他在我耳邊緩緩的說道:“我終于找到你了……此生再也不能忘了我。”他嘴裏吐息着灼熱的氣,同他的緋衣一樣驚人。那呼吸間的輕觸像是盤駐千年的老藤,一點點的将我緊緊纏繞,分不清是該恐懼,還是莫名的心安。

此生再也不能忘記他……

離走的時候,那人仍坐在屋檐旁的桑榆樹上,姿态容絕,冠華無雙。緋衣籠住了晚霞,朱唇挽住了清風,讓人忍不住眺望。“小葉兒,我在醉仙居,等你回來。”

雲舒夜盡緋衣涼,醉撫流光現晚桑。

這情景萬分的熟悉。我脫口而出,“雲桑,不要等我了。我不會回來了。”

“那我便再去尋,滄海桑田,千萬浮世,還是能将你找出來。我來了,便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死生都不行。”

“雲桑……”

“你喊本公子什麽?”

“雲……”我怎麽會說出這兩個字?

“先前還裝作不認識,這下都把名號報出了,莫非早對本公子芳心暗許?可惜本公子見慣了莺莺燕燕嬌花媚骨,對你這片單薄如紙的小葉子嘛,啧啧,還真是分外不感興趣呢。”他笑得狡黠,用桃花眼四處打量,最後停留在我胸前,略作惋惜。

我當即折了片葉子,沖他面門甩了過去,直接将他打下桑榆樹。

這恐怕就是個誤會。

從尚城東市的醉仙居出來,為了避免旁人看到,還特地買了個傩面戴着。雖然還差半個月到大傩節,街上就已經有了忙碌的勢頭,戴着傩面的人也不少。

我小心翼翼的回到無尚宮前,卻看到林間有人緩緩的走來。

“貓兒……”

藍衣如初,夜色溫和,螢火的微光圍繞在他撐着骨傘的手旁,襯得有如靜透明清的月白色。我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下起了細碎的雨,朦胧間打濕了我和他的面頰。只是這樣的景色太過美好,讓人幾乎忘記時間從不曾停止。

那些過去的時光,都在慢慢的走着。

包括以後。

我問道:“你在等我?”

“你說呢。”

“哦……那就是在散步。莫非想來一段唯美的邂逅,可巧的是我有些勞累,就不陪白公子您在此偶遇了。”

“今個去哪了?”

“去哪?去哪還需請示白公子嗎?”我冷笑,“難不成等你親手殺了我?”

“你可曾看過第三個錦囊?”

“看過又怎樣?不看又怎樣?我從生死線上過一遭,哪還顧得上什麽錦囊,你若真有好主意,為何不事先說個明白。恕我愚笨不堪,實在接不上白公子的演技,只能吓得落荒而逃。”

“你從不信我……”他目光深邃。

我苦笑,“白端,你又信我幾分?你對我,不過是馴養。就像馴養一只貓、一只狗、一個聽話的人偶,可是我做不到。”

白端沒有再說一字。

只是從我身旁擦肩而過,身上的淨水味仿佛滲透靈魂,揮之不去。

我重新站在浮生階前,突然覺得這名字起的極好。浮生階,皆為浮生。昨日從浮生階上跌下來時,千層階梯像極了千萬世。直到背後血肉模糊,我才明白,這不過就是走過千萬世罷了。

昨日景卻等人已混進了無尚宮。

無尚宮高額廣闊,從外觀望,一片嚴正以待的銀白色盔甲,透露寒光,盡顯威嚴。從後院進入的時候,卻是亭臺水榭鳥語花香,又一番美輪美奂的境地。千百骨菡萏在清波中娉婷而盛,襯着月夜中細碎的螢火,宛若十裏花開。不時有琴聲和舞曲纏綿,在錯落參差的樓閣裏蕩yang翩跹,餘音袅袅。數十個身穿輕珑薄紗的少女站在長廊內,手裏掌着一盞巴掌大的姑蘇琉璃燈,指引道路。

師姐見我回來,抱緊我的腦袋。我在她高聳的酥胸裏尋找自己的存在感,結果總算認同了那緋衣男子所說的事實。像我這樣薄如紙片的身子,當真是比不上玲珑飽滿的師姐。

“我的師姐啊,還讓不讓人活啦。”

“你一回來就尋死膩活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師姐把你怎麽滴了。昨日你為什麽不去看第三個錦囊,偏偏要奪路而逃?”師姐狠狠的扭着我的耳朵,待看過我渾身上下的傷痕,不由的心疼起來。

我盤坐在茶桌上,一邊捶打着酸痛的大腿,一邊回答,“昨個一路奔波,又帶着景卻那胖小子,跑的是渾身燥熱。既然任務已經完成,我就去乘個涼。”

“去哪乘的涼?”

“嘿嘿,林子盡頭的懸崖下。”

師姐瞪大了眼睛,蔥指死死的擰住我的耳朵,湛藍色的廣羅裙襯得她不盈一握的腰身,當真是個嬌媚的美人。就是這美人下手有點狠,向來把我耳朵當作豬肉,說擰就擰,說掐就掐。我眼裏很快包了淚,故作可憐的瞅着她。

眼見我平安的回來,一屋子的人總算放下心來。就是景卻的臉色有些不好。

不多一時。

有個婢女來傳話,說尚候很快就會到。

尚候就是這裏的君候。當年馳騁沙場,平定了各個州域的動蕩,也是英武不凡。自老傩主逝世後,尚候便退居到坎州,成了一個閑賦的君候,這莊嚴非凡的無尚宮,就是當今的回王所賜。

本以為尚候該是個充滿兇煞之氣的中年人。

誰曾想,一個精神抖擻的老頭兒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十來個纖腰翹臀的少女,樣貌和身姿都是上等。他舉着一個金鑲玉制的籠子,神态悠閑的逗弄鳥兒,樣子是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

我大吼一聲,“我的鳥!”

“哎?丫頭片子怎麽說話呢。”他眯起小眼睛,往身下看了一眼,“我的鳥兒怎麽成了你的鳥兒啦?”

四周一片輕咳。

我跳下茶桌,一把抱住他手裏的籠子,确定是那只紅鳥沒錯。它在救下我後,就不知掉落了哪,當時情形太過危急,我也沒來得及找它。不知道它怎麽被這猥瑣老頭給捉了去。

“丫頭片子,你認錯鳥了吧?”

“猥瑣老頭,是你拿錯鳥了。”

“胡說,我堂堂的坎州尚候,也是有些名號的,怎麽會拿你的鳥兒。這分明是我家小喜。”

還小喜,我還大悲呢。“你叫它一聲小喜,你看它答不答應。”

“丫頭,你給我聽好喽。”猥瑣老頭吹了吹胡子,得意洋洋的喚道:“小喜。”

“是。”身後的奴婢低頭答道。

這老頭當真是厚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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