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7)
将,誅罰殺戮。”
等我醒過神來,那枚銀鈴正從腳下穿過。一把寬劍毫不猶豫的斬來,像是連同我的腳,也一并削去。
印入眼簾的,是肖鈴音狠毒的目光。
我被激怒,單腳點在她的寬劍上,手中軟劍刺去。肖鈴音冷哼一聲,真氣震開劍面,讓我重點不穩,使出功法飛離幾步外。她趁此空隙,寬劍緊追,眼睛瞪如銅鈴。這搶奪銀鈴之戰,漸漸變成我二人生死相搏。
周遭漆黑下來。
沒想到傩教竟會放出乾坤罩,将比術場團團圍住。別說是銀鈴,連人也飛不出去半個。
然而對于戾鷹來說,這是最佳的狩獵場。
一邊辨別着銀鈴的位置,一邊防備肖鈴音的偷襲,耳邊都是不同的聲音,有呼叫聲,有馳騁聲,有破空聲,還有濃厚如綢的血腥氣。我轉身劈開了一只戾鷹,阻擋肖鈴音的前進,當即使出功法朝銀鈴抓去。
只感覺銀鈴周圍帶有尖芒,深深的刺進掌心裏。
“我分明有着前世的記憶,還有我和他的過去,然而你卻出現了。你不該出現在這。有你一日,我便不在是我,不再是卿回上神,不再是他的卿卿。”
是月娘的聲音。
她在銀鈴上設了克制我的功法!
忍着掌心的疼痛,緊緊的抓住銀鈴,每緊一分,股掌便如同裂開。一道劍鋒呼嘯過來,我伸出空餘的手,将寬劍也牢牢的攥住。
疼痛,天崩地裂。
在銀鈴上印下烙印後,我松開銀鈴,再也顧不得什麽慈悲,以掌間血拍向胸口,将離蟲子蟲化作劍氣,直直的刺入執掌寬劍之人的腹中。
肖鈴音大吼:“滕葉,哪怕是黃泉古府,我也會回來!我詛咒你,生生世世,夜不能寐,痛不過此,一世孤獨!凡你所愛之人,愛你之人,永遠不得好死!”
寬劍漸漸消散。
重現天色的時候,我雙手滿是鮮血,站在衆人的目光下,萬念歸一。
“新秀之選前三甲,分別是洛陽樓燈華、傩教傩九、簡山滕葉。”
“前十名為傩教傩景彥、告子宮左洋……無尚宮華林……”
“自此,傩選新秀結束。”
——終于,結束了。
腳步陡然踉跄,一道緋紅将我扶住,桃花眼将我溫暖,“小葉兒,已經夠了。已經夠好了。”
“雲桑,我不是卿回。”
我推開他,獨自走下,一道倩影同我擦肩而過。
她覆面的面紗随風飄去,露出精致的五官和頸處手指甲大的胎記。那胎記宛若塗抹的朱砂,又仿佛是一朵耀眼的紅蓮,于陰暗處也猶如烈火,焚燒不止。仿佛遙遠的過去,她是我的唯一。
唯一的血親。
我眼中溢出血淚,一直跟她走。直到走到一處樹林邊,她終于回了頭,原本明亮的眼裏,只有一片空洞。
那空洞的眼,仿佛抽幹了我的靈魂。
“阿真……”
我喊道。
樹林裏走出一個人。他身穿深紫的華服,深沉而霸道,低落而蒼涼,看向阿真的眼神,卻是無比的溫柔。我眼睛一陣抽痛,對他再熟悉不過了。
曾經,他讓我瞎了眼。曾經,他讓我獻出瞳。曾經,兔死狗烹。
這人便是君候。
君候攬過空洞無神的阿真,像是對待最珍貴的珍寶,眼神似一汪春|水,說不出的愛憐。待看見我,就是九尺寒潭,憤恨憎惡齊齊逼迫,“你還有命站在本候面前!”
“把阿真還我!”
他狠狠的道:“女子,你害了顏容,害了那那,也害了盡瞳!”
“你可知道,她為了尋到你,被傩主當做鼎爐。如今三魂不見氣魄,成為了最不恥的生死人!”
“你可知道,盡瞳與你一別,雙目差點被毀。一場大火焚燒小築,這世上便再無笙竹公子!”
“你,滕葉,拜師學藝,開入畫閣,風華新秀,明媚天下。而本候的胞弟和摯愛,卻被你毀的一幹二淨!”
阿真……
盡瞳……
我站在雲荒下,仿佛身體的每一寸,都不再是自己的。
若說痛,怎能比他的痛。
若說苦,怎麽比她的苦。
再大的痛苦與苦難,我一個人承受就可以。為什麽還要連累我的血親!
我啞着嗓子:“把阿真還我……”
我不能,不可以,沒有她。這二十年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她分開。即便是穿越異界,被欺騙、被羞辱、被算計、被折磨,也從未放棄,活下去。不為別的,只為見她。
“已經晚了。顏容成了傩主的鼎爐,成了傩教的阿九,若離開傩主十日,她便裂體而忘。”眼前的男人說道:“你,憑什麽,将她帶回!”
傩教!
又是傩教!
“禍及血親,誓滅傩教,不死不休!”
是我先前太過軟弱。
“總有一日,颠覆傾回,消盡污濁!”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雲荒九重,玄冥兩界,與子同歸!”
深深的跪在厚土上。
“君候,我求你,護好她。再也不要讓她受半點傷害,再也不要讓她一人流離,再也不要将苦難給她。我會傾盡一切,找到她,治好她,帶走她。直到我死。”
君候和阿真走了。
彼時,師姐等人尋來,眼前一片黑暗。
尚才之選和高達之選結束後,尚城又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将夜。
我悄悄收拾好包裹,以十二個木頭小兒引路,待走到水榭的長廊,一股熟悉的淨水味襲來。以口封口,舌齒交|纏,像是積蓄已久又瀕死一搏的波瀾,将一切都翻轉颠覆,毀于一旦。
“你終歸要走。”
他的呼吸是從未有過的炙熱,猶如一股股熱浪把我淹沒。
“我別無選擇。”
我在他胸口狠狠的咬下,齒間現出點點血腥,不甘示弱。
***
還記得。
我來的時候,千骨百朵菡萏搖曳。
我走的時候,池中只餘一片清香。
唯有白端……
***
後世史實記載:
傾回玄機314年,于尚城傩選。同年十二月,離世海開啓,進入虛碧崖。
四個月毫無音訊。
次年三月,虛碧崖關閉,當世人才輩出。離世海歸于平常之海。
海外以東,攻入外族。傾回戰亂,硝煙四起。
兩年後,離州叛黨以少主景卻為首,割據抗争,六出公子扶持。同年,傩教大貴上複出,回王封以平王候。為平定動亂之意。
又過一年。
滕葉滕少将——滕仙主之徒,滕右将師妹。劍破敵軍,名動八荒。以淩厲之勢,謂封號‘扶搖’。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05-扶搖将軍
自離世海開啓後,便成了尋常之海。海外來往船只,于坤州和坎州等地設有港市,進行鹽業煙茶等貿易。然而傩教壟斷傾回,以極高的納稅壓制通貨。外族漸為不滿,威臨海線,大舉犯境。
傾回八荒稱其為——東夷人。
得知此後,回王便下令,命坎州尚候出兵讨伐東夷人,且在五年內收回失地。尚候領旨,帶着十萬精兵強将攻城掠地,将大舉進犯的東夷人,趕至坎州和巽州的海線。
巽州君候于兩年前讓位,歸附于傩教。新任君候以強硬的手段,調用肖山仙山三千門徒,和尚候所派的精兵強将,來個左右夾擊,将東夷人打的潰不成軍。可是百密有一疏。東夷人竟用獨特之法,召喚了四百只海獸,不但使得三千門徒有去無回,還折損了傾回數萬将士。
此戰便是赫赫有名的‘海獸之戰’。
消息傳至大回都,回王震怒,親點滕王公滕歌任八州總将,奉命治罪坎州尚候,并平複東夷海獸之災。耀傾回揚威,東夷蠻荒,雖遠必誅。
距傩選,已時格五年。
***
坎州容城。
院內一派好景色。
“落子無悔,滕少這般無賴,也只有梨落公子肯同你下棋。”身旁的男子一襲粉衣,樣貌猶如和煦的春風,添一抹朱紅顯得嬌豔,勾一絲白暈顯得清美,身為男子,卻比女子還要妖嬈妩媚。
黑子落定,白子遙望。
“初拂,‘落子無悔’‘順其自然’……那只是對一般人而言。”兩年前,将他從最污濁的暗宮帶回。他渾身褴褛,因姣好的面貌而飽受折磨,已然不記得自己曾叫過‘花采子’。
我便喚他‘初拂’。
——初出此世,拂盡前塵。
黑子逼迫,白子周旋。
初拂不禁偷笑,“奴家的滕少大人喲,城外早已刀光劍影,您還有心思在這悔棋,可當真不怕滕王公提刀殺來。此次出征前,您是怎麽答應大人的,要不要奴家幫你憶一憶啊?”
“我怎麽記得,你以前沒那麽多話……”
滕王公,二品定國公,我的師兄。自兩年前,收複離州邊翼之地,便得回王器重,榮升定國公。現今海獸禍亂邊境,特封以八荒總帥。此刻卻安穩的坐在帝都花樓,聽聽小曲,摸摸美人,倒是命我來打這頭陣。
黑子進發,白子示弱。
望着棋局一片大好,頃刻就沒了心思。我散去手中的黑子,嘆道:“你讓子越發明顯,本就是我棋藝不行。”
對面的人微笑。
雪衣如錦,寬大的袖擺處繡着一瓣瓣精巧的梨花,襯着執白子的手晶瑩幹淨,像是溫玉雕刻出來了絕品,仿佛一擡手,便是白雲蒼狗,雲淡風輕。梳攏柔順的發停歇在肩旁,只用一根簡單至極的白繩松松的系着,靜谧安好。
“被你看出讓子,也是棋藝進步了許多。”
他如玉般的手向我頭頂伸去,卻因坐在木制的輪椅上,而停滞在了半空中。我停下整理身上青白色的盔甲,蹲下身子,任他拂去我頭上的落花。
淨手晃過了我的眼。
“滕兒,小心。”
傩選結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再也無法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的活着。每次說的‘小心’,我都無法回應,只怕身上的傷會讓他心疼不已。別過臉,囑咐初拂,“你今日留在公子身邊,好生聽從公子的話,我和燈華去去就回。”
初拂略帶沮喪。
出了院子。
便見到燈華站在桑榆樹下,玄衣輕舞猶如潑墨,眉目冷毅而俊膩,一雙劍眉宛若待出鞘的寶劍,深藏着看不見分毫的情緒。
滅一騎着快馬來報,“據報,君候傾一城之力反抗,為此調回大半精衛,盤踞在巽州和坎州沿海邊境的東夷人,得到休整後,又召喚出海獸,蠢蠢欲動起來。光以君候派遣的兵力,根本無法守住海線三大城。現在龍城已經岌岌可危,若此刻攻打尚城,将尚候治罪,只怕……”
“只怕什麽?”從燈華手中接過朔夜的缰繩。
朔夜是離州特産的好馬。以幽黑的鬂毛和奇長的四蹄出名,即便是在離州的荒地上,也能疾馳如風,唯有施以渾厚的真氣,才能将朔夜征服。
滅一猶豫,“外族未退,內戰又起……這……”
那跟從十簡直一個模子刻的五官,讓我有時分不清誰是誰。只是滅一才出村子,不像從十心狠手辣,人也生的單純。當初選他入我手下的‘高帥組’,也是想換換口味。
我像個誘拐犯似的問他,“乖滅一,告訴滕少,誰同你說的這些?”
“是葛小三……”
騎上朔夜,青白色的铠甲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我冷着臉對燈華道:“将那個葛小三處以拔舌!”膽敢在我這造次,跟人搶風頭,從各處派來的尖細裏,也就這人自個往槍口上送。他既能豁的出去,我何不‘成人之美’。
——外地未除,便先內亂,分明是庸君所為。
以回王的老奸巨猾,怎能不知道這等造詞。即便如此他還是下旨:先治罪尚候,再平複外族。也不過是放了一個很長的魚餌,只等着那些按捺不住、早生異變的人,咬耳上鈎,散布謠言。回王雖任師兄為八荒總帥,但自我入了軍隊以後,滕家勢力日益增大,身為帝王家怎能不憂心忡忡。
這八荒總帥的位置,既是器重,又是地雷。若有半分差錯,我二人便會一落千丈,性命不保。所以師兄才留在帝都當做人質,表面上風光無限,歌酒美人,其實莫不是在回王眼皮下作秀。
他命我來打前鋒,也是想讓我避開官場暗鬥。
我同燈華、滅一趕到戰場。
昔日繁華似錦的尚城,此時死死的關閉城門,黑壓壓一片的兵馬精衛奮力抵抗,一排排木刺正對着城牆外,上面的鮮血在陽光下,泛出酒紅色的光澤。
我兩萬大軍對以尚候的五萬大軍。
容城城主嚴守貴搓着手,為難道:“滕少将軍,容城實在拿不出一萬大軍來,您看下官這邊陲小城,哪裏能湊出一萬士兵來啊。下官這衣服還是婆娘補了又補的。”說着就要把身上的衣服拿給我看。
同‘華央曲’游歷傾回四洲,別說是容城的財力軍力,就是其他各地的城鎮,我都了如指掌。容城以珍珠出名,每年上貢給帝都的珍珠就有上萬,不算上供給傩教、販賣給其他各州的那些,也足足養活十座城池的難民!
這樣富足,還在此哭窮!
我笑道:“聽說嚴城主家的明珠很是精貴。”
“那破玩意哪有什麽精貴之處,也就是別人說着玩的。滕少将軍可莫要聽信他人啊。”
“嚴城主謙虛了,難道害怕本将軍吃了貴小姐不成。”
“這,這,這怎麽和下官家的姑娘扯上關系?”
“百姓都說,嚴家有三寶:珍珠、寶珠和明珠。珍珠是容城的命脈和錢眼,寶珠是嚴城主從帝都花樓裏淘來的‘嬌妻’,而明珠可就是嚴家獨女——嚴明珠了吧。”
嚴守貴卸下剛才的嘴臉,頓時大汗淋淋,掏出袖口珠花金繡的錦帕,不同擦拭着額頭,“下,下官,不明白您說什麽。”
指着前方兩軍交戰處,依稀可見一個姑娘家的裙擺。
“嚴城主,這明珠再晚些,恐怕得香消玉殒了。您呢,是想等着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是……”
“快!速拿令牌,調來三萬大軍!快啊!快!”嚴守貴一腳踹在司令官身上,恨不得三萬大軍馬上從天而降。直後悔光顧着虛與委蛇,連自家女兒的性命,也要斷送在自個手裏。一時間,像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伏在奴仆肩上,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前方。
三萬大軍很快到達。
我軍有了助力,不像之前那般被動,在從十的帶領下,和尚候的精衛鐵将膠着在了一起。那為首的敵将,正是當年将我打下浮生階的人。
尚城的城牆射出了箭雨。
我騎着朔夜沖了過去,燈華為右,滅一為左,在護衛隊一圈圈的掩護下,宛若一只振翅高飛的鳳凰,直|插敵軍腹部。原本井然有序的陣法被打亂,敵軍将領看了我一眼,騎着骓馬向我殺來。
燈華突然調準馬頭,向我這方向一躍而起,鐵蹄擦過額角,碰掉了頭盔。
滿頭青絲散落。
一手探向他胸前,抽出一柄漆黑的劍。一手攀住他肩頭,借力騰空飛起。風揚青絲,殺伐劍下,七絕從殇,精魂鐵骨。若非鳳,豈能吟遍雲荒。若非凰,又怎畏跌蕩紅塵。
鳳嘯九天,凰動傾城。
火紅的鳳凰從天際直沖而來,一瞬間遮天蔽日。
我抓着它的足腳,任火鳳盤旋展翅,掠過衆将士的頭頂,輕易擋開槍林箭雨。待飛到敵軍将領身側,松手跳下,迎面擊去,漆黑的劍沒入他胸口,直直的穿過身軀,只剩下刻有圍繞龍魂眼的七枚符印的劍柄。
将死。
戰止。
高呼如浪疊來:“扶搖将軍!”“扶搖将軍!”“扶搖将軍!”……
敵軍帶着将領的屍首,如同喪家之犬,紛紛退回城內。燈華和滅一趕至左右,将我緊緊的護在中間。城牆上漸漸響起了擊鼓,每隔兩聲重鼓,便響起一聲銅鼓。此起彼伏,餘音不止。
這是亡将的鼓聲。
一道蒼老的人影出現在了城牆。往年破破爛爛的甲胄,此刻擦的铮亮,隐約能看出很多年前,馳騁戰場留下的痕跡。他捋着像是永遠長不長的胡須,張着一口的老黃牙,“丫頭,我真真沒想到啊,是你,帶兵攻打我尚城!”
五年的時光,不見了過去。
五年裏,身上滿滿的傷痕如同年輪,一刻不停的告誡着:我要救回阿真。我要覆滅傩教。我要重回雲端。必得扶搖直上。別無選擇!
“尚候大人,降否?”
“降?”
他輕哼,“本候與他回王兄弟相稱,昔日并肩作戰,把酒言歡,哪怕是本候的嫡妹,他說娶了,也就娶了!而今只因五年未平複外族,他便倒戈相向,兔死狗烹,殺我嫡血,誅我宗門,就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也不放過!這樣的昏君,呵呵,降?我呸!哪怕城破,也要戰到底!”
我閉了閉眼,“十日後攻城。”
風卷雲湧。
我将漆黑的劍放回燈華的胸口。
嚴守貴不顧衆人的阻攔,哭喊着趕到此處,“我的珠兒!”聲音撕心裂肺。
從十近身的侍衛脫去女裝的裙擺,對嚴守貴說道:“嚴城主不願出兵,我家少将軍只能用這招逼迫大人您。嚴小姐現在好生待在将軍府,正陪着梨落公子品茶賞花。嚴城主不信的話,大可派人去看看。”
“下官多謝少将軍照拂小女。”嚴守貴叩首。
正準備領軍帶回。
隐約看見,一抹湛藍在城牆的檔口,一閃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06-慶功宴會
大軍暫得休整。
容城的城主府作為臨時的将軍府,門口那兩只像松獅又像京巴的石像,倒換成了威嚴的上古神獸獬豸的雕像。體态很像麒麟,全身長滿亮紅色濃密的毛發,雙眼有神,額上一只獨角,相傳有‘法獸’之稱。
嚴守貴攜着嬌妻,在府內等候多時,雖然依舊油尖嘴滑,倒沒有之前的處處推脫。今日首戰取勝,特地備好了一壇壇酒,犒勞攻城的将領們。
衆将領輪流敬來,我喝了幾碗,越喝越精神。
滅一頗為乖巧,解了衆人的惑,“諸位将領,莫要再勸我家少将軍吃酒了。當年少将軍随将軍出戰離州邊翼之地,在城下與那亂黨将領打了賭:若喝完缸中的酒,便将一座城池歸回。亂黨将領使炸,連夜命能工巧匠,在城外造出半個屋檐高的大缸。我家少将軍足足喝了一天,把缸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不費一兵一卒得了一座城池。”
衆人唏噓,倒是不敢上來敬酒了。
五年來,我忘性越發的厲害,但這件事還是記得一些,只因那亂黨将領不是別的,正是白端。
當時不過是意氣用事,見他這般捉弄我,二話不說便攀着缸喝了起來。方覺得腹中始終有一股真氣,時不時的溫暖這經脈,不管喝了多少酒,都能很快的清醒。然後才明白,我體內有鳳血種脈,不但能護住心脈,還能清醒醉意,如此也就肆無忌憚喝了起來。
這一喝不要緊啊,差點成尿頻。
白端那厮就坐在望臺上,悠閑自在的賞風賞月賞美景,等我從白晝喝到黑夜,也只是輕描淡寫的來了句,“滕少将好酒量,一座城池換此一幕,倒也值得。”
輕勾嘴角,淡定從容。
我愕然。
嚴守貴今夜十分殷勤,一改吝啬過頭的嘴臉,就連藏在院子裏的女兒紅,也拿出來暢飲。整個城主府燈火通明,下人們忙忙碌碌,請來城中最好的舞姬,在正堂跳起了陽春白雪舞。半露酥胸,香肩美人,如此銷|魂的舞姿,使得衆人都直勾勾的看着。
借着醒酒的空檔,我帶着從十和滅一出了正堂。
燈華一早等候在外。
我問道:“公子可安好?”
燈華點頭。
這才放心下來。
滅一疑惑,“滕少,為何這般擔心公子?此處是尚城城主府,諒尚候的人也不敢來撒野。今早屬下便想問了,燈華、初拂、兄長和屬下,是您親手帶出來的人,平日攻城掠地,都不曾将一人撇下。可今日,怎麽獨獨留下初拂?”
從十呵斥,“就你話多!”
我笑而不語。
滅一生性單純,雖經歷過沙場戰亂,但很多事都不能通透。在我手下的‘高帥組’裏,其他三人也都刻意的照拂他,盡量不讓他卷入危險中。今日将初拂留下來,滅一不懂得何故,燈華和從十卻再明白不過:今日最危險的,便是初拂了。
避開正堂的歌舞升平,來到城主府的別院。
瓣瓣花殇褶皺了一池春水,倒影着湖面澄清的月色,撥動着一縷縷清風,顯得溫柔。錦衣盛雪,目光清透,即便坐在木制輪椅上,也不影響這天人之資。初拂坐在一旁,邊捶着大腿,邊跟他抱怨。
“你說奴家的滕少,是怎麽舍得扔奴家一人在這。啊,奴家不是不想保護公子昂,就是慘遭抛棄,氣憤不過。若是等滕少回來,奴家定要跟他鬧一鬧。”
避開擋在門口的一堆屍首,問道:“你要跟我鬧什麽?”
初拂頓時打個激靈,扭着小步子迎來,将燈華仔仔細細、從頭到腳的看個仔細,确定沒有傷到一分一毫後,沖我翻個白眼,“滕少好狠的心,就這樣讓奴家和親愛的分開,小華華要是出了什麽事,可不是讓奴家守寡了麽。”
滅一懵懂。
從十抽搐。
唯有燈華面無表情,默默的後退幾步。
瞧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人,皆是被毀了容貌,辨別不出五官來,顯然是幕後者不希望被人尋出線索。今日是攻打尚城的首戰,嚴守貴不願借兵,卻在城主府明目張膽的囤積兵力。眼下竟混入這麽多的刺客,來別院刺殺。如果沒有人通風報信,裏應外合,不可能将此地洩露出去。這嚴守貴當真是好大的狗膽!
我問初拂,“師父的來信,你可收到?”
初拂回:“屬下在刺客首領的衣襟裏,找到了三天前滕仙主的信件,想是半路被人劫了去。方才公子已看過,确認是滕仙主的筆跡無誤。”
燈華會意,用真氣隔絕了聲音,以防有人偷聽。
“信中寫了什麽?”
初拂拿出信件,接着道:“滕仙主早就猜到,嚴守貴以販賣珍珠為由,不但和離州亂黨有所勾結,還暗自和東夷人往來甚密。東夷早年久攻容城不下,不是容城兵馬強盛,無法攻破,而是為了讓東夷的奸細,順理成章的進入容城,進行一項政變陰謀。那些抓來的俘虜,在獄中不見了人影,看守的士兵也死的死,傷的傷。如今想找到幸存的人,怕是難如登天。”
滅一剛想問什麽,便被從十瞪了回去。
“滕少請滕仙主找的人,滕仙主已經找到了,就在容城外的一個村子裏。只是這人性格孤僻,烈性難馴,即便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會指控嚴守貴。滕少要想引出東夷奸細,治嚴守貴的欺君大罪,卻只能從這人下手。滕仙主囑咐滕少,萬不可意氣用事,凡事更要同公子商量。”
從十動了動嘴皮,也想說什麽,滅一一臉無辜。
“還有,尚候之事,滕仙主知道您心急,滴水之恩不得不報,但現在奸臣當道,萬不能将自個搭了進去。要是有空的話,多去打打麻将散散心,顧及一下身邊的人。”
從十和滅一面面相觑,一副想笑又笑不出的樣子。我揉了揉眉心,萬分頭疼,“我師父說了這麽多?”這還是我那面癱、冷血、嫌麻煩的師父麽。
“嘿嘿。”
初拂扯了扯嘴,将信件翻開來。上面只有極為利索的幾個字:偃村,王槐。
能将幾個字衍生出如此多內容的人,世間也只有初拂一人這般懂我師父。只是當年花采子沒被君候處死,卻被扔到暗宮那種生不如死的地方,平白委屈了那麽多年,差點讓此等‘才華’埋沒。
滅一還是忍不住,“滕少是要去找這信上所說之人?”
我點頭。
燈華不動聲色的走到我身後,一把抽出佩劍,刺向積累成山的屍首上。只聽本該都是死人的屍山裏,傳出一聲慘叫,便徹底沒了氣。
“奴家竟然會有所遺漏!”初拂頗受打擊,濃妝豔抹的臉上顯出期期艾艾之色,大感自身價值受到了質疑。他走到屍首旁,用手指試探刺中之人的脈搏。等再三确認已死透後,仍憤憤的補上一刀,“這厮吃了密藥,使得氣息封閉,頭腦卻清醒無比,剛才我們的談話,他是聽的一清二楚。”
從十瞥到一物,大驚,“滕少,此人身上有牽魂鎖!”
牽魂鎖,東夷人的咒符。是用連心符、引魂符、死生符等三個符印疊加而成。植入人的七魂八魄中,只要魂魄不離世間,就能用此魂魄知曉周圍的事。聽說在‘海獸之戰’,東夷人便用了牽魂鎖,用戰死的将士的魂魄,竊聽到了我軍的戰術。
初拂惱怒,将屍體挫骨揚灰,抓着頭懊悔,“滕少,這可怎麽辦吶……”
“能怎麽辦?”
卸下身上的盔甲,用一旁的湖水清洗着血跡。此時天色漸晚,帶些海邊的涼意,将別院外的桑榆樹,染上了一層烏蒙。
木制輪椅駛來,素手遞來一方錦帕。
“夜露凝重,莫要涼了自個。”他說道:“此事随你就好。”
接過錦帕。
他又溫溫的道:“只是……別吓着初拂……他方才護我,受了點傷,你這般吓他……”
将備好的外衣披在他肩上。五年前,虛碧崖剛關閉,我瞎了眼,和燈華四處流離,嘗遍疾苦。若不是他搭救,早已被馬賊殺死在荒涼的戈壁上。
那時的他,便已經不能行走了。
“慵眠,是我沒保護好你。”
是我欠他的。
有誰知道,人人仰慕的梨落公子、指點戰場的軍師大人、本該站在傾回雲端的主棋者,卻在七年前,被一個毫無用處的女子,害的終日在輪椅上憑依。若不是昔日在山陰地,我逼迫白端用空間神寶,将豐慵眠送走,也不會讓他在古戰場,失去行走的機會。
五年前再次相見。
他卻不計前嫌治好了我的雙眼。
此後,我便發誓:哪怕是竭盡所能,也要治好他的雙腿。
慵眠搖頭,“你心中有數,一切都按部就班着,只差收網撈魚。這戲也作夠了,那頭話也聽到了,你總該将計劃告訴初拂他們。”
我胸有成竹。
初拂恍然大悟,不敢置信的指着我,“您,您,您早就知道東夷人的把戲,還害得奴家心驚膽戰,就差以死謝罪?”
刻意忽略初拂臉上的姹紫嫣紅。
燈華眼見時機已到,便翻身越上桑榆樹,卻在片刻後,空着手回來。
我愣了,“人呢?”這還是頭一回失手。
“哦呀,小葉兒,可是在找這人?”一抹緋紅從桑榆樹下翩然而至,朱唇配上貝齒,說不出的絕豔。手裏抱着昏死過去的嚴守貴之女——嚴明珠,就如同初次見面那般,以灼灼的風姿,出現在我面前。
緋衣如荼,輕挑着眉。
“不知平王爺來此做什麽?”
雲桑像往常一樣,捏了捏我的鼻子,“小葉兒不用在這跟本座打官腔,這次你說什麽,本座都不會再回那個雞賊窩去。那裏有老雞賊帶着一群小雞賊,看得本座眼花缭亂,連打嗝都跟打鳴似的。”
我撫額。
這貨鬧離家出走,不是一次兩次了,還偏偏把回王叫成老雞賊。
“那你明日跟我去一趟偃村。”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今天是白白的生日,又老了一歲昂T-T
☆、107-偃村尋人
偃村。
位于容城西北方向。
相比于容城的一派繁榮,這裏像是被遺忘的一片地,不但處于峽谷中,且環境極度惡劣,不時伴有黃沙的泥流沖下,将本就崎岖難走的小路,掩蓋的一幹二淨。怪異可怖的峽谷岩石,處處可見的天險,時刻考驗着前去的人。
“滕少,那什麽村真在這破地麽?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初拂不住的抱怨。剛才過‘瘦人折’的時候,右手不小心被岩石劃破,此刻正拿出一個小瓶子,将綠色的液體往傷口上倒。
兩個時辰前,四周都是岩石。
兩個時辰後,四周還是岩石。
滅一撓了撓後腦勺,道:“滕少,我們可能,也許,大概,迷路了……”他說的十分誠懇,讓我不得不直視。
只是,迷路這事,跟吃飯睡覺一樣,也是情有可原的。方才就不該信了燈華的話。這人一直本着惜字如金的原則,卻在指路上極為熱衷,每每都能蹦出超過兩個字來:‘往西走’‘往南走’‘往北走’‘不要走那’……劍眉凝重,目光奪定。
于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五年來,他時常忘了自個是路癡,可我怎麽也跟着忘了……
“往東走。”
一聽此話,初拂當即抱住了燈華的大腿,說什麽也不放開,“小華華哎,您老可別再指路了。您跟這路啊,那就是井水和河水,還是別勾搭的好。您不看奴家的面,也得看滕少的面吧。好好的姑娘家,都快曬成了幹貨了。”
“放手。”燈華皺眉。
“奴家死也不放!”
“去死。”
“好!”毅然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