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1)
旁……
我捧着一地的青羽,蹲在地宮中,無聲的痛哭。
耳邊好像有人說道:“小葉兒,蛻骨去羽又算什麽,也總歸比心痛來得實在。”
北方有鳳,名曰青鸾。鸾身鳳命,一經涅盤,便會脫胎換骨。而雲桑,就是那只青鸾。他脫去了鸾羽,成了鳳骨。卻等不了上千年的涅盤,甘願舍去萬年的道行,化成一只小紅鳥,也要找到那個少女。
守着她,護着她,卻任由她傷害。
***
青白色的戰甲裹住單薄的身子,七絕劍發出深深的嗚咽,被迫直直的向心口刺去。
“待輪回千轉,忘川遺夢,陌上花,戲之。素藍,你且記得。”
青色化煙,藍色失色。
過了許久。
這裏再無兇獸與殺戮的痕跡,四周皆是一片窒息的死寂。緋衣緩緩的落在女子煙消雲散的地方,化成了一個絕豔風華的男子。
他撫摸着大荒土,口中癡語,“他毀了你……你為他剔去神骨,為他生死輪回,他終究還是看不見。那我呢……我又是什麽?在你心中,可曾有我本分?”
山陰冷清,無人回應。
緋衣男子坐在山陰地中,看着月沉日起,看着雲牽霧繞,看着天地動亂,過了上千年之久,一動不動。
精壯的手臂化成了羽翼,絕豔的面孔化成了鸾身,就連一襲緋衣也褪成了青羽。
鳳凰失了半顆心,便會成為鸾身。
他早已知曉,卻不去阻止。又一個上千年過去,荒土成了山陰之地。一個孩童從他面前經過,青衣總角,笑容三分像她。
他卻哭了。
只為那三分的笑像她。
雲舒夜盡緋衣涼,醉撫流光現晚桑。
她曾說,雲桑是個好名兒。她定不會忘了。她總說,可不可以不要煩她。她還說,若有來世,定來找他。她許了那麽多的諾言,卻一個一個失了約。
臨別前的一夜,她道:“雲桑,我會回來。”
他趴在夜照宮前,任鎖魂釘穿過鳳骨,也不曾移動半分。只為了等她回來。
可她沒有回來。
他從夜照宮闖到了淩霄閣,從淩霄閣墜入了離世海,從離世海趕到了山陰地。最終還是晚了一步。她已經不在了。
哪裏都沒有她。
你有沒有狠狠的愛過一個人,你有沒有狠狠的愛過一個不愛你的人,你有沒有狠狠的愛過一個愛着別人卻不會愛上你的人,你有沒有狠狠的愛過一個愛着傷了她的人卻永遠不會愛上你的人……
那你還能做什麽呢……
有些愛,自知自持。有些恨,自安自滅。即便是想毀了她,也得先毀了自己。
“你知道的,我叫雲桑。是最想毀了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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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假裝夫妻
傾回玄機319年。
尚候卸甲歸田,不知去向。尚候之位暫得空閑。
同年七月,大回都傳來兩個驚人的消息:一是傩教大貴上及平王爺奉旨成婚,三個月後即将迎娶備受寵愛的淩霄公主。二是新任君候年輕有為,深得回王看重,因而加封君號——君王爺。
兩道旨意一出,驚動了半個傾回。
有人說,回王尚有三子——四王爺回良夜、七王爺回良玉、九王爺回良澈。如今又大肆封有異姓王,怕是待其駕崩之後,儲君争奪必得異常激烈。
如今外有大敵,內有憂患,千年來的太平盛世也将煙消雲散。
有人問起:是從何時開始動亂?
有人答:七年前傩教便有預示,接着星相大亂,數枚恒星跌入傾回八荒,由此突生一連串的事——傩鬼顯露、山陰地與離世海相應開啓、離州現出古荒漠、外族入侵、老尚候一落千丈等等。
又有人問道:這一連串的異象,莫不就是恒星跌入所致?
答道:哪裏是什麽恒星,皆是一個個具化成人形的傩鬼。自傩鬼降世,便再無好日子。傩教宣稱,勢必要盡力捉拿傩鬼。這七年來,祭奠了數枚傩鬼的人頭,這才沒釀下大禍。
衆人紛紛叫好。
消息傳來時,大軍将至坎州和巽州的邊界。
前方就是東夷人的戰線。
以海城和連城為割據點,海城位于離世海的海線上,半邊環山,半邊臨海。東夷人将海線上的七大城市吞入腹中,再一點一點的蠶食其他區域。現下有了海獸的助力,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逼迫臨近的城鎮每月送上十二對完璧之人,以供海獸享用。
海線附近皆是人心惶惶,竟相繼流行起了嫁娶之事,各家各戶為了留住兒女,便央求傩教許個好姻緣,趕緊嫁娶罷了,省得白白填在海獸的腹中。
雖是趣事,但也悲哀。
***
王龍最近有點不大對勁。
時不時端茶遞水,半夜裏突然出現,再加上總是拿眼偷瞄我,一旦發現我不在視線範圍,便如臨大敵般的四處尋找。
連續這麽幾天,終于讓我忍不住跳下馬車。
待大軍徜徉而過,幾輛閑散的馬車出現在眼前,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一把撩開車簾,怒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車裏,肖錯輕輕的別過頭,從耳根到下巴都是紅色,木讷的臉上寫滿了尴尬。師姐雙手搭在他的胸前,手裏還拿着白紗布,看樣子是在給他換藥。只是換個藥而已,至于臉紅成這樣麽?難不成車裏很悶?
悶就開窗通風啊!
師姐秀頸上繃得緊緊的,似笑非笑,“看好了沒有?”
“看好了……”
“看好了滾開!”杏目瞪來。
摸了摸鼻子,緩緩的放下車簾,飛身下了這輛馬車。但一想到,還有幾輛馬車并駕,若是一一打擾,難免有些不妥。于是又飛上去,再一次撩開車簾,“師姐啊——”
此時,師姐倒是伏在了肖錯的胸膛,四目相對,手中的紗布掉落在身側。
肖錯的臉從紅色一躍到青色。
我被師姐踹了出來,“你要找的馬車就在左邊!小葉子,以後別讓我見到你那張臉!”
揉了揉酸疼的臀部,終于上對了馬車。
白端閉着雙眼,眉眼溫和疏離,藍衣幹淨如初,袖口是六棱形雪花狀花紋。
他道:“好巧。”
我抽了抽嘴。
不巧了……從尚城出來一直跟在大軍後,王龍這些天跟盯賊似的盯我,我若是再猜不出,幹脆拿自個的腦袋瓜當球踢得了。
“白公子,你同王龍說些什麽了?”王龍一向桀骜不馴,自小飽受挫折,養成了早熟的性格。就連從十和燈華的話,也是一個耳朵進,另一個耳朵出的。哪裏會平白無故的聽從白端的話。
白端道:“滕少将,此事乃私事,當真要在下說麽?”
“說—”
“那便坐好。”他指了指身側的蒲墊。
我向追來的燈華點頭,示意他只管随大軍走就是,我待個片刻便會回去。
燈華目光深谙。
鑽進車廂裏,裏面不比山陰地時期的馬車簡陋,顯得素雅淡然。車廂內裝飾了竹節制成的山河圖,為了防止馬車過于跌宕,還用精致的棉綢裝裱一圈。看起來頗有韻味。
我和白端互相望着。
還是他先開口,打破了沉悶的氣氛,“貓兒,平王即将迎娶公主,你可知曉?”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不是在說王龍的事麽,怎麽扯到了雲桑?
我皺了皺眉,“白公子是何意?莫非雲桑的事,也是你所預料的?還是你想借機轉移話題?”
聽到這話,他眼底流露出一絲欣喜,卻被雲淡風輕的外表,很快的掩蓋過去。淡淡的道:“雲王爺不失為良人,我看此前他對你也很是上心。沒想到,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他終歸要娶了旁人……”
“你想說什麽?”
“先前海獸之戰折損了上萬将士,這次我離州會助你們一臂之力。而海獸确實是個難題,唯有潛入海城內,趁機調查海獸的情況,才能有機會驅逐東夷人……”
“你說的不錯。我也正有此意。”
他又道:“海獸以完璧之人為食,若我們這麽前往海城,恐怕走不了幾步,就要被驗明正身。為了能在海城調查下去,所以還是稍作裝扮的好……”
“什麽意思?”
“你已年老色衰,至今未曾嫁人,身邊也無男子願與你親近。此次潛入,肖錯和如姑娘同意扮成夫妻,華林和唐槿也早在海城候着。為今之計,只有你我扮成夫妻,以便混入……”
“……”
“這只是為驅逐東夷人……”他眼睛瞟向了窗外,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
我笑道:“白端,有沒有人說過,你尴尬的時候,話特別多啊?尤其是被人質疑,眼睛準瞟向別處。就像現在,你看看自個吶。”
白端薄唇彎彎,“貓兒……”
“嗯?”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安靜時更像個美人?”
“那不安靜呢?”
“像個美人痣……”
我:“……”
馬車突然一停。
眼見就要跌入白端懷裏。他也有些愣神,直直的看着我撲過來,唇間微微張來。
甩開腰腹上的軟劍,擦着白端的耳廓呼嘯而過,在釘入車梁後,總算穩住身子。約摸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臉色不大好看,仿佛是壓抑了千百種怨念,連眸子也變成了深藍。
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同一時刻。
燈華掀起了車簾,就看到我以極其詭異的姿勢,懸空在白公子的身上。
“滕少,有人。”
說完,果斷的放下車簾。
白端嘲諷,“你這劍侍,當真是盡職盡責啊……”
艱難的起身,像是做了幾十個俯卧撐,手臂酸疼不說,還要忍受白端的冷嘲熱諷。最重要的是,王龍的事又被他糊弄過去了。
扶着腰,撩開車簾。
離州一行人的車馬前,站着一個素衣女子。
模樣是五年前般清冷瑰麗,仿佛是皎皎的明月,讓人不得不直視。她看着我從白端的馬車出來,一向冷清的眸子,募地一緊。
我回頭,對白端說道:“和你做夫妻的人,來了。”
白端緩緩走出。
本就淡然的眸子,缭繞着一層雲煙,仿佛有着血脈相連的骨血,是最為相像的二人。
素衣女子捂着手臂,身心放松了下來,卻是要搖搖欲墜。身邊掠過一道藍影,轉眼間出現在她身畔,伸出一雙修長的手,将她牢牢的扶住。
“卿卿……”
素衣女子臉色慘白,腰腹還有鮮血流出,看樣子是受了不輕的傷。她在他耳朵說了幾句,竟讓白端眸間現出駭人的光。
“他當真敢……”
月娘傷勢嚴重,幾乎是拖着半條命。
對傷口做了些處理,師姐凝眸,看了白端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微微的嘆氣,讓白端扶着月娘先回車上。
我問道:“需要什麽?”
“怕是得要你的三滴血。”師姐有些為難。
“那就拿呗。”
見我不甚在意,師姐摸了摸我額頭,“這孩子怎麽了,腦子燒壞了吧?好端端的,将血給她作什麽?她月娘與我又有何關系?”
我撇嘴,“醫者仁心,你也就是呈呈口舌之快。”
“鳳血種脈雖然寶貴,但那也是流過你心口的一滴血。若是不願給,咱就不要給,別平白委屈了自個。”
“願意啊,怎麽會不願意。”
白端安頓好月娘,正聽到這一句話。
“貓兒,你當真願意?”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掏出匕首,作勢要滑向指尖,“只是我需要白公子的三個保證……”
白端淺笑,“什麽保證?”
“一是助我驅逐外賊,完成回王的交待。”
“好。”
“二是潛入海城後,凡是同我商量。”
“好。”
“三是此事一過,後會無期。”
他笑容淡去。
“方才風太大,你再說一遍……”
我搖頭。
将匕首對準指尖,剛要用力,卻被一掌打落。
白端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的驚人,“貓兒,後會無期是麽……那你又能去哪呢?”
“一個到不了的地方。”
向來沉默的燈華開口。從懷裏掏出一個玉瓶子,遞給師姐。
那個瓶子裏裝的正是我的血液。
七絕劍需要劍侍以肉将養着,若是平常人的體魄,早已死在七絕的劍氣下。先前燈華中了傩教之人的詭計,強行使用了七絕,導致劍氣入骨,每到月圓之夜必會疼痛不已。
我便将自身的血液留點給他,讓他抵制住劍氣所帶來的痛苦。
白端啞然失笑,“到不了?”
“是。”
燈華靜靜的看着他,“我到不了,你到不了,任誰都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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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以你之姓
“哦?”
白端輕勾嘴角,一派淡定從容,精致的五官上流轉光暈,像是一朵盛開在雪山的藏海花,盤踞在心中,絲絲入扣。
“到不了又如何?”
他背過身,一襲藍衣貼合身形,顯得修長清貴。左手把玩着一個手镯,上面繪有一些複雜的紋絡,隔着六棱雪花狀的紋飾,看不大清。
只記得在五年前,他便是以這副從容不迫的身姿,享譽虛碧崖之戰。
世人稱其‘六出公子’。
然而,在虛碧崖中活下來的人,皆是對他懼怕三分,只因在蟠龍谷中,以一人之力讓上古蟠龍匍匐在其腳下,百裏之內無人敢應,千裏之外古獸折腰。那一路上橫飛的血跡,蜿蜒成一條雙翅巨獸的陣圖,死死的鎮壓住了上古蟠龍。
六出之名,無人不知。
師姐看了白端手中的镯子一眼,頓時皺起了秀眉,帶着三分質疑和三分怒意,“白端,你萬萬不可……”
白端輕笑,“有何不可?”
師姐看了我一眼,貝齒押着桃色的唇瓣,水藍色的廣羅裙襯得腰身越發纖瘦,仿佛是掌中的振翅欲飛的飛燕,帶着朦胧的美。
“既有來處,便有歸途。沒有誰能随心所欲,你也不能。”
這句是什麽意思?
我不解。
師姐攏起耳旁的碎發,緩緩的別在耳後,将小巧的耳朵露出,顯出粉嫩的色澤。深深的看了白端一眼,又複雜的瞅了我一眼,那小眼神百轉千回的,讓人心驚膽戰。
随後,上了月娘的車。
我打個寒顫,沖路過的肖錯問道:“你是不是招惹我師姐了?”
肖錯寬厚木讷,藏青色的勁裝穿在他身上,盡顯肌肉的曲線。屬于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這一類型的。雖然長得過于平和,配不上師姐傾國傾城的容貌,但為人仗義沉穩,算是個能托付終生的良人。
見我問他,肖錯答道:“不敢惹如姑娘。”
“那她今個是吃錯藥啦?”
“如姑娘得了什麽病?”他帶有焦急之色,說着就要相問。
肖錯太過正經,和不正經的我在一起,即便是同處一個空間,都顯得十分的別扭。見他這麽緊張師姐,我忍不住調笑,“你何時娶我師姐啊?”
先前看他和師姐在車上厮磨,只道是師姐這個繞指柔終于讓老木頭開竅了,想來這二人兜兜轉轉,總該有個好歸宿。
肖錯愣了一時,微微的低下頭,“如姑娘天人之資,我配不上她。保護她,是我對恩人的許諾,除此之外,并無非分之想。”早先聽說,肖錯在年幼時得師父所救,為了報答師父的救命之恩,肖錯便盡職盡責的保護着師姐。
這也成了他最大的心結。
我嘆氣,“你們二人是想彼此折磨麽?都過去這麽些年了,旁人家的娃都滿地打醬油了,你們還在這苦苦的糾結。肖錯,愛不起,就放手。師姐等了你這麽多年,也不過是想要個答案。”
“我知道……”
肖錯有心結。
師姐又何嘗沒有。
每次脫衣更衣,都是小心翼翼。再是親近的人,也不會讓其靠近。這般介意,也不過是想掩蓋住不堪回首的過去。那如玉般的胴體上,錯落着數枚牙齒印,像是精心排布的展覽品。由小到大,由淺到深,每一枚都觸目驚心。
在離開大回都時,師兄在我頸後狠狠的咬上一口,再三囑咐:“告訴如兒,一日夫妻白日恩,她是逃不掉的。”
沒人可以随心所欲。
我們都不能。
大軍颠簸了幾日,終于到達了戰線。
連城和海城,雖然只隔着一塊平原,但因地勢複雜,再加上道路阻塞,一般很少有所交集。連城靠着經商而繁盛,海城則是越來越沒落。聽老人們說,早先年的海城只是貧瘠的一座小城。
然而在我們眼前的海城,從氣勢上來看,就像是吞吐山河的洪荒巨獸。光城牆,就修葺了近十米之高,別說是攀爬,就是全力調動真氣,也飛不過如此高的城牆。
再看看連城,情況不容樂觀。
城牆上滿目蒼夷,布滿了巨獸的爪印,幾乎要搖搖欲墜。
海獸之戰過後,連城遭到了數次的攻打,上百只海獸咆哮而來,直接吓得戰士們慌忙逃命。如果不是有新任君候的支撐,別說是這不大不小的連城,即便是海線上的其他城鎮,也會很快被東夷人傾占下來。
師兄對白端的計策表示贊同。
當即飛鴿傳書回來,命我帶人潛入海城,來個裏應外合,務必要在上傩節前,驅逐東夷外族。如今傾回內外皆亂,老回王怕是時日不多,儲君的争鬥也會加劇白熱化,此時萬不能給人落下把柄。
這邊收到軍令,那邊動身啓程。
對于‘假扮夫婦’,我倒是犯了難。按照白端最初的意思,我和他正好拼湊一對,然而随着月娘半路殺出,使得人選有些變動。
左瞅瞅,右瞅瞅。滅一太過青澀,一看就是姐弟戀,不行。從十太過兇戾,十步之內見殺氣,也不行。待瞟到初拂,他翻了個白眼,塗抹橘紅色指甲的手一頓,“滕少,你莫不是拿此當借口,實則是恨嫁了吧?”
我氣得牙癢癢。
思來想去,也只有燈華比較可靠,當真是‘夫君’的最佳人選。
這下換成初拂牙癢癢。
海城每逢初一、十五才會大開城門,所以要想混入城內,也只有這兩個時候。臨行前,燈華有些心神不寧,一手握緊了劍柄。
馬車行駛到海城,城門巨大,猶如遮天蔽日的上古樹木,看起來高不可攀。幾個東夷軍官操着口音,例行盤問進出城的百姓。等輪到我們一行人,便下令通通下車,看是否有完璧之人混進城內。
白端莞爾,從容不迫,“在下一家六口,乃是經商之人。只因大回都賦稅過重,之前又聽聞城中的鮮味尚佳,所以特地舉家遷來貴地,想謀個財路。若是在下僥幸發達,必定不會忘了各位爺的恩賜。”這套說詞,是事先編排好的。
東夷軍官仔細盤問,白端皆是一一應答。
眼看着即将進入海城,身側募地一空,燈華竟不知所蹤!
東夷軍官投來懷疑的目光,一把阻止了馬車繼續前進,卻是問我:“這位姑娘可是未曾嫁人?”
“官爺說笑了。奴家早已許配過人家了,只等着夫君前來會面。”
這燈華當真給我出了難題!
東夷軍官冷笑,“這好辦,讓穩婆驗明就是。”随即喚來穩婆,一雙眼睛在我身上四下打量,分明是不信任的樣子。
師姐以真氣傳音,“凡事以大局為重,切不可動用武力。”
穩婆在我腰身上捏了一把,又用粗厚的手撫摸了臀部,信誓旦旦的道:“姑娘雖沒有守宮砂,但确确實實是完璧之身。恭喜羅大主兒,賀喜羅大主兒,今個總算湊齊了這月的人數。”
先前的東夷軍官欣喜若狂,當下命人将我扣押起來。
白端辯解,“舍妹确實是完璧之身,但成親也是事實,只不過未來得及行夫妻之禮。”
“廢話少說!湊不齊人數,誰來通融本大爺!”
東夷軍官不由分說。
突然。
官道上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一襲緋衣呼嘯而來,于漫山遍野的紅楓中,煞是驚豔。
緩緩的落下,一手攬着我的腰身,朱唇勾勒弧度,眉眼裏飽含了和煦的春|風,讓人心頭一暖。仿佛,他來了,心便安了。
“小葉兒……”
這一聲好像隔了很久。
久到滿天的楓葉都成了他的背影,一寸一芳華。
我哽咽了喉嚨,“你怎麽來了?”
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他蹭着我的額頭,手上使出了幾分力,将我緊緊的摟住,“我聽到了……聽到你在喊我。于是我來了。來找你了。”
“雲桑……”
“回到大回都後,看什麽都像你。看樹像你,看屋像你,甚至連花花草草都像你。你說,好不好笑?”
“好笑……”
“是啊,多好笑。我怕再不來見你,自個會被折磨死。”
緊緊的抱住他,熟悉的甘露味湧上鼻尖,像是在心底開出了花。
東夷軍官面帶疑惑,“你是她的夫君?”
“在下雲桑,這是內子雲葉。”他道:“我雲桑,一生只有她一個妻。”
一剎那,時間仿佛靜止。
有樹葉摩挲枝幹的沙沙聲,有風吹過窗縫間的呼呼聲,有孩童在鬧市裏的哇哇聲,一切都在耳邊逐漸清晰。
許久。
只聽白端淡淡的道:“走吧。”
潛入海城之事,雖然有所波折,但也順利的進行下去。
華林和唐槿二人開了間客棧,早已等候多時。見一行人順利的潛入城內,這才送了口氣。趁着夜色将至,關閉了客棧。
時格五年未見。
華林和唐槿早已成了親。
比起五年前,華林依舊神秘莫測,唐槿的肚子倒是顯了出來。師姐欣喜不已,為她把脈,已是懷了六個多月的身孕。算算日子,應該是剛來海城的時候。
唐槿绾了婦人髻,笑容越發富态,說是在海城生的孩子,喚作‘海子’再合适不過了。
我一口飯噴了出來。
華林問:“葉姑娘,有何不妥?”
“不妥,實在不妥。”海子死得比較慘——這讓我怎麽說出口啊。
“葉姑娘還像以前一樣。”
唐槿和華林相視一笑。這樣溫馨的場面,比起戰場上的兵荒馬亂,更讓人熱淚盈眶。
雲桑偷偷的在我手心比劃。
過了片刻,我才認出來這幾個字:願你我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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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白白要去實習,所以這兩個多星期,更新可能不太固定。
抱歉了……
☆、118-借問酒家
華林和唐槿早在大半年前就搬來海城。
當時海城還是個落寞的小城,經過東夷人的大肆改建,這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夫妻二人為了接應,便開了間客棧。平時東夷人關閉城門,沒有什麽人前來,便一邊做着糕點,一邊等着城門大開。日子過得溫飽,唐槿的肚子也日漸顯大,渾身上下散發着成熟的韻味。
海城的鮮味很是可口,在傾回也是享有名氣,很多漁民試圖販賣鮮味。
然而自海獸盤踞在海邊之後,出海的漁民常常溺死在海裏,如果是年輕力壯又未婚的人,更是連屍體都找不到。為此,漁民的家屬曾經哭鬧不止。
後來東夷來了個司令候。
年紀輕輕,為人狠辣,傳聞有着傩神的外表和傩鬼的心腸,禁止漁民在踏入海獸的區域的同時,以雷厲風行的手段平複了鬧事者。現在就居住在海城最高的東皇樓上,人稱‘太一君’。
我曾站在客棧屋頂上看過東皇樓。
像是高不可攀的天神貴胄,俯視着一片海域和大地,執掌着萬物的起落,鎮壓着海中的霸王。古老的紅色觸目驚心,九層樓閣的六角飛檐上挂着一個個銅鈴,隐隐傳來一陣鈴聲,不絕于耳。
不知這太一君,比起傩主,又有幾分手段。
我們一行人在客棧住了下來。
只是六個人十二張口,別說是潛入海域,就是吃飯都成了問題。再加上月娘之前受了重傷,更是需要名貴的藥材,不然得落下病根。
師姐思來想去,決定像尚城一般,以舞姿吸引客人前來。肖錯的臉色有些不好,說什麽也不讓師姐袒露藕臂,自己默默的背起箭矢,準備去山上獵些野味。
師姐擔心肖錯,便問我有什麽主意。
我想了想,覺得賣鮮味便不錯。一來和入城時口徑一致,二來也更有機會接觸海獸。
白端悠悠的道:“依貓兒之見,這鮮味怎麽做?”
我露出紅口白牙,“山人自有妙計——”
過了幾天。
‘華央客棧’正式改成‘借問酒家’。
為了改變原有的酒風,除了傾回獨有的淡酒清酒,就連啤酒制造也搬了過來。
以前,葉莫從不曾沾過酒,更不會将酒帶回來。我和蘇涔為了偷偷解饞,就去學了一些簡單的制酒的方法。雖然比不上外面賣的好喝,但也是清火解熱,十分的過瘾。沒想到,在這派上了用場。
華林和肖錯帶來了一些海鮮。
離世海的鮮味奇特,不但有海蝦和海蚌,還有一些沒見過的海類。雲桑得意洋洋,挽着袖口就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便紅紅火火的開張了。
小小的客棧很快被擠滿,一條長龍直接甩到城東,驚來了巡城的東夷人。待聞到香味後,皆是贊不絕口。
“你家夫君可真是好手藝啊!”
“哪裏,哪裏。”我抹了抹額頭。
師姐捂嘴偷笑,“雲桑此人——出得了廳堂,入得了廚房,鬥得過情敵,打得過流氓。更重要的是,長相驚豔,對你深情。這般絕世好男人,你還忍心推開麽?”
我覺得師姐的話好耳熟。
記得五年前,師姐曾問我要嫁什麽樣的人。我便将新世紀好男人的标準說給她聽。沒想到時隔五年,她又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
我愕然,“你還記得啊?”
“怎麽會不記得。”她用冰涼的手摩挲我的面頰,“我只盼你能有個歸宿。不再飄泊,不再掙紮,以後兒女圍繞膝下。也好過像現在這般……”
門口響起吆喝。
“啤酒龍蝦來一份!”
我慌忙應,“好叻!”轉身撩開廚房的門簾,撞在一個結實的胸膛上。
白端抿着薄唇,目光深邃飄渺,見到我疼得現出淚花,卻是一動不動的看着。
我錯開身,去端備好的菜肴。
手腕被狠狠的抓住。
“貓兒……”
他将我帶到懷中,頭埋在我衣襟裏,炙熱的濕氣噴吐在頸處,幹淨的淨水味席卷而來,像是籠罩在上空的陰雲,沉甸甸的,讓人呼吸一緊。
白端向來克制。
也只有兩次失了分寸。
一次是在無尚宮,他與我抵死相吻。這一次竟這樣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進骨子裏。
“他很好……”
我道:“我知道。”
“你嫁吧……”
我笑:“不由你。”
他薄薄的唇在我頸處流連,在碰觸到師兄留下的傷口時,突然頓住。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便輕輕的印了上去。
要多輕,有多輕。
仿佛是一片羽毛,撓得心裏癢癢的。
‘嘭’的一聲。
身上頓時輕快了許多。緋衣和藍衣相對而立,像是最分明的楚河漢界,一個腹黑公子,一個善變妖孽,周遭仿佛是山崩地裂、烏雲海嘯,充斥着千鈞一發。
雲桑說,“你曾答應過本座,放她走。”
白端道:“那與我有何關系?前世一夢,今世一生,即便我是他,也大可毀了。”
這兩個人打什麽啞謎?
我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這兩人頭回兒一致,“沒什麽。”
我冷笑,“莫非又是什麽卿回之類的。你們可真有意思。一個想把我變成理想情人,一個想把我變成前世愛人。真當我是泥人,随意捏啊!玩什麽養|成計劃!”
師姐見我氣鼓鼓的出來,慌忙尋問,“這是怎麽了?”
“沒事。”
“沒事你脫什麽衣服的。”素手一把扯住我褪了半邊的外衣。
我咧嘴,“師姐不便跳舞,師妹代替好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豈不快哉?”
屋裏二人齊齊喊道:“不準!”
“都給我閉嘴!”
師姐将我的衣衫重新系好,俏臉上揚着薄怒,看得我心驚膽戰。她冷笑,“現在怎麽知道怕了……趕緊滾過去上菜!”
我連忙走開。
燈華和初拂尋來的時候,‘借問酒家’已經紅火起來。
燈華一身玄衣,帶着歉意和疲倦,從遠處走來時,清晨的濃霧将他整個人包裹起來。依稀能看見一團粉色在他身側。
等走近一看。
華林驚掉了手中的漁具,唐槿停下撫摸肚子的手,随着師姐鈴音般的笑聲,雲桑直不起來腰,白端也勾起了嘴角。
我感嘆,“哪裏來的妖怪……”
初拂癟癟嘴,穿着粉嘟嘟的少女系衣衫,來來回回轉了幾圈,不滿道:“你們都是啥眼神,奴家不理你們了。小華華,我們走!”
燈華掙脫初拂的魔爪,“你走,我留。”
要說初拂,沒事就幻想穿一下女裝,這次讓他逮到機會,和燈華扮成夫妻進城,倒是畫成了這副鬼樣子。瞧這臉上的香粉,還有這唇上的膏脂,啧啧,真是下大力的抹啊!
初拂飛來個小眼神,“奴家美麽?”
師姐應和,“美,美,美。世間獨一無二的美男子。哦不,美女子。”
初拂很是受用,“師姐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