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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去死……”

屋外隐約有人在咳嗽。

幾日後。

東皇樓一片慌亂。

我見到蘇涔的時候,他臉色陰沉的走進來,肩胛骨的紗布上滿是鮮血。

我道:“做你想做的,我沒那麽容易死。”

蘇涔半跪在我面前,用手摩挲着我的臉頰,腰背挺得筆直,猶如倔強的白楊,讓人心疼。

他說:“二白,即便為你失了城,我都不會心疼。唯獨我的子民,我必須要去守護。”

不知何時,那個傲嬌的少爺已經成了一城的君王。

他要守護他的子民,便不能守護我。

我被東夷大軍押往城門。

路過借問酒家時,只見唐槿挺着大肚子,艱難的彎腰收拾凳子。昔日熱鬧的借問酒家,同入畫閣一樣,最後落得冷清的下場。

沒有白端,沒有雲桑,甚至沒有華林,誰也不在了。

唐槿沖我慘淡一笑。

我加快了腳步,朝城門走去。

蘇涔解開寬大的披風,将我緊緊的包裹住,目光平靜,看着箭矢擦過耳邊,呼嘯而過。

傾回大軍有人率先認出我,“少将軍!将軍,是少将軍!她在那!她在那!”

對面。

站着一個男子。

他身穿明晃晃的戰衣,眼神似鷹,面無表情的俊臉上,勾勒着堅硬的線條。手中持着圓月彎弓。

抽箭,搭弓,直射,一氣呵成。

“胡說八道!少将軍且會和東夷敵寇站在一塊!”

又一人争辯,“可那确實是少将軍!”

随即胸口中了一箭。

“你在懷疑我滕家出了叛徒?”

“将軍!”

他直直的望來,一雙眼睛看得我生疼,“她不是。”

漫天的飛箭咄咄逼來。

刀劍折射的亮光游走在我喉間,密密麻麻,遍布寒意。

鐵血無情!

我伸手折斷了挂在一旁的旗竿,刺入偷襲的士兵的手掌,“回去告訴将軍,萬不會辱沒師門!”

将他拍落城牆。

耳邊,蘇涔喚着,“二白……”

我是一個棋子。

既然是棋子,便會有被舍棄的那一天。

只是這一天……

來得突然,又合情合理。

我對蘇涔笑,“你失算了……”

他一把将我摟在懷裏,聲音無奈,“我的二白,我該拿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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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準備出逃

蘇涔本以為,我會是滕歌手上的香饽饽。

可是事實随着那一箭早就诏告天下——他滕歌的師妹必定是冠絕四方享譽天下的扶搖将軍,而不是一個囚徒!

戰事愈發的緊張起來,海城的上空總是彌漫着黑煙,像是奔湧的海嘯,讓人透不過氣。東皇樓內戒備更加森嚴,每個人繃着神經,看我的表情也逐漸憎恨起來。包括平日裏給我送飯的婢女。

桌上的滑雞粥是蘇涔囑咐送來的。

白玉碗盛着顆粒飽滿的黏稠的米粒,再配上撕成一條條的雞肉和蔥花,香味襲人。

兩個白衣女子拿着托盤,神情有些僵硬,等對上我的眼神,便低下了頭,“姑娘,這粥快涼了。君上囑咐,務必讓姑娘喝下。您……您就別為難奴婢了……”

擺弄手裏的勺子,漫不經心的說道:“若是平常的粥嘛……喝了也就喝了。”話鋒一轉,“只是請宿老能否告知小女,何苦為難我呢?”

門板晃動。

“好一個扶搖将軍。”這句話沒有褒義,也沒有貶義,就仿佛是漁翁遇到了一條難纏的魚:要麽收獲頗豐,要麽魚死網破,且與漁翁何幹。

來的是一個面容和藹的老人兒。

頭發花白,鬓角略黑,眼神看似溫和慈祥,卻時不時的閃出精光。古樸的绛紅色的袍子在燈光下略顯黑暗,從眉眼中可以隐約看出戾氣。

就是這樣一位老人兒,以蘇涔的名義,讓這兩個婢女給我送來下毒的粥食!

“宿老……”宿老是東夷的老臣,掌管星宿之力,能占蔔問命窺探天機,同傩教的傩老一般。在蘇涔殺了上一任天一君的時候,宿老便是力保蘇涔上位的老臣之一,一直兢兢業業的扶持着蘇涔。蘇涔常說,若沒有宿老,就不會有現在的天一君。

宿老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我和他二人在場。

窗幔宛若一層輕薄的紗,緩緩的滲透到屋裏,落在紋理分明的地上。

宿老指着桌上的粥,對我一一解釋道:“這是上好的白玉翡翠碗”“這是十年出一季的沿海米粟”“這是東夷明雞最鮮的那一片肉”“這是長甕山上不遜于雪蓮的翡翠蔥”“這是你眼饞很久的相思豆蔻草……少将軍可滿意?”

他說的很平淡,仿佛是一個長輩對小輩的關懷。

完全不像給我下了毒!

“宿老,我還不能死。”将白玉碗推離一段距離,我靜靜的看着他。透過碗裏升出的白煙。

那慈祥的臉陡然一變,比起我拿手絕活變臉戲法,有過之無不及,“少将軍!你可知我東夷将士為你折損了多少人?整整五千六百四十三人!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海的那頭還有他們的妻子和兒女。君上被你迷住了,可老朽還沒老糊塗!若不殺你,豈能對得起東夷的子民!”

說着,一道光撩向心口,誓把我殺死在眼下。

經過這些日子的休整,被青銅鎖鏈傷及的經脈已經複原了七七|八八,雖然不能突破第八重的瓶頸,但對付一個風燭年邁的老人來說,還不曾問題。只是這一出手,就暴露無疑。尋找海獸的計劃,也會被迫停止。

那之前受的苦,還有什麽意義?

白光掠至,來不及猶豫,我側了側身,堪堪避開。

與此同時。

“宿老!”門口站着阿端。

她看了我一眼,從初見的喜笑盈盈變成了端莊舒雅,渾身上下彰顯着說不出來的貴氣,卻是恭恭敬敬的對宿老說:“君上請您過去……”

宿老雖有遲疑,倒也走了。

我問道:“你在救我?”先前那兩個婢女剛退下,阿端便趕到了門口冷眼旁觀着,等到宿老出手,才出聲阻止。

“我救你,并不是我所願。”她走到我面前,彎腰端走粥食,長長的頭發垂到桌上,“君上為了你,違背宿老的意願,執意不動用海獸。作為代價,承受那九九八十一鞭魂魄生離之苦,如今還躺在床榻喚着你的名。我只是心疼君上而已……”

九九八十一鞭!

那該是怎樣的痛苦!

“帶我見他!”難怪他最近抱不緊我,難怪他再也不在我腿上安睡,難怪他越來越少露臉……難怪……我還以為,是我失去了用途,讓他疲倦應對了……

阿端冷笑,“你現在這麽緊張做什麽?心疼?不!你沒有心。難過?怎麽會呢……愧疚?對!應該是愧疚沒錯!少将軍威名在外,殺的人都快多于牛毛,還會愧疚麽?”

這句猶如一道閃電,驚醒了我。

對于蘇涔,我總是分不清是什麽感情。我把他當作親人、當作兄長、當作好友、當□□人,這二十年來,他就像一棵茂盛的參天大樹,替我遮擋住了烈日和寒冬,只餘下春天的芳香和夏天的炙熱……

一面說我膽小如鼠,一面挺身站在我身前,嘴角嘲諷,眼中關懷。

這就是蘇涔。

然而自從到了傾回大陸,在無數的颠沛流離中,我漸漸将他遺忘,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樣。哪怕對阿真撕心裂肺,也想不起他的影子。

對他愧疚麽?

愧疚……

血濃于水的情感陪我走過年少無知,在那些青蔥歲月裏,我曾把蘇涔看成唯一。和阿真一樣的珍貴。然而現在我始終忘不了,他對阿真的所作所為!

我忽然覺得腦海中一片空明,“我對蘇涔,有的是愛與愧疚。我對天一君,有的是恨與憎惡。”

“就因為那個葉真?”

“她該是他保護的人。”我咬緊牙齒,不由的道:“他明明可以救她,可是他卻傷害了她!”

我不能救阿真。我和她,曾一步之遙。如果不是我心性頑劣,在花采子臉上作畫,也不會使得阿真為了尋我,跑出君候的保護,從而落到傩主的手裏。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裏,我曾不只一次夢到過她……

夢到她在山陰地外迷失了方向,逐漸被恐怖的黑霧吞了進去……

夢見她在寬闊宏大的傩宮裏喘息,眼中的清明一點點消失了……

夢見她在另一處廣袤的大陸上,被最應該信任、最親最親的蘇涔,笑着,送進了地獄……

這些夢境仿佛是冤死的厲鬼,死命的拽着我的手腳,讓我清醒着、掙紮着、絕望着、破滅着,得不到解脫。

從而憎惡蘇涔!

阿端突然道:“你走吧……”

“走?”

“是的。走吧……走得越遠越好,讓我看不見你,讓他看不見你,讓我們看不見你。不管你是生是死,是愛是恨,都要與他無關。不管他是生是死,是愛是恨,都要與你無關。”

我狐疑。

“你不能給他的,我給。”她一字一頓的說。

眼前的阿端,是我最初所希望的模樣——深愛着蘇涔。堅定不移。

我點頭,“好……”

得到阿端的幫助,我開始準備離開東皇樓。

困在這已有數月,東夷人以為我已經形同廢人,別說逃跑這等大事,就連平常拿個勺子都哆嗦。所以對我放松警惕,也沒有先前那般戒備。

阿端同我說,三日後海線的東夷援軍就會趕到。蘇涔準備設宴犒勞趕來的五萬大軍,同時宴請海城的名門貴族文人隐士,來籌集資金和糧食以備軍用。當日,龍門混雜,地蛇出沒,自然是逃跑的最好時機。

如果錯過了,便沒有機會了。

她會在一定的時間內,支開看管我的婢女,等宴會正酣時,讓我從密道中逃走。

這項計劃的前提是,我得提前混入蘇涔的寝室!

怎麽混入?總不能過五關斬六将打進去吧?

不知不覺中。

到了計劃的前一夜。

“二白,你在想什麽呢?”一道身影從後面抱住我,冰冷的下巴貼着我的肩骨,口中濃厚的酒氣噴在我臉頰上,浸濕了絨毛,很是好聞。

我該怎麽說,我在想着如何離開你。

見我沉默,他也習以為常。自顧自的說着酒話,“我今天看到賈家千金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服,裙擺上繡着泡桐花的花紋,像我們小時候看到的那樣,特別漂亮……”

說着,拿起我的手,在手掌心比劃。

“你看了一定喜愛……”他捧着我的手,笑得眯起了眼,露出牙肉。

“哦……”

“可是我讨厭她。她費盡心思想嫁給我為妻,我偏讓她嫁給守樓的二瘸子。讓他們恩恩愛愛,百年好合!”

“……”他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一個姑娘的半生。我竟無言以對。

“二白……”

“嗯?”

“二白……”

“嗯。”

“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看我一眼……”他将臉貼在我後背,每說一個字,便暈染了一層薄薄的霧水,“我曾想過毀了你……可是我不能。那比毀了我,還要可怕。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蘇涔”

“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難過?”他的語氣突然平靜下來。

平靜的讓人害怕。

我回頭,看見他死命的搓着皮膚,一道道驚人的血痕遍布開來。他對我淺淺的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官,連疼痛也感覺不到半分。整個人仿佛是一座俊美的雕塑,用雙手一點點雕刻自己,不留餘地。

“夠了!”

他看着我,眼裏只有我,聲音空洞,“可是二白,我髒……”

我想起蘇涔說的,在上一任天一君手裏,受到了怎麽的欺辱!在看不見希望的深淵裏,唯有對我的思念和質疑,才使他茍活了下來!我想象不到,記憶中,那樣驕傲的蘇涔,是如何能忍受!

我抱緊他,讓他停下雙手,“蘇涔,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他眼裏有了水花,卻是笑得明媚如四月天,緩緩的低頭,“你在心疼我?”

“是。”

他用手指搭在我的唇上,顫抖着問道:“我可以吻你麽?”

我愣住。

門後閃過一道倩影。

他自嘲的笑了笑,吻上我的唇邊和臉頰之間,目光溫柔流連,“這就夠了……”

“不夠,這怎麽能夠呢?”捧着他冰冷的臉頰,将唇湊了過去。唇齒相纏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震,仿佛有上萬根針同時刺向腦袋,幾乎要疼死過去!

蘇涔緊緊的抱着我,懷中漸漸有了溫度,“二白,愛我好不好……”

這一夜,蘇涔抱我回了屋子。

這一夜,我為他擦拭着傷痕。

這一夜,阿端就站在陰影處。

直到,上完藥的蘇涔在我腿上睡着,呼吸綿長,是那樣的安心。

“你好狠!”阿端嘲諷。

我看着熟睡的蘇涔,感覺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正在流逝,流逝,空了一塊。

“蘇涔,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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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琉璃挂墜

我蜷縮在蘇涔的身側睡了一夜。

翌日。

宿老等人來尋,蘇涔穿戴周正,在我額頭印上一吻,這才出了屋子。

“少将軍……”阿端出現在面前,指着床頭鏡對我說道:“此境是連通兩境的媒介,上古稱為子午乾坤鏡。今夜子時,我會支開看管你的奴婢,能不能逃走看你自己了……”

“既然是連通兩境,我這一走又能到哪兒?”總不能到個深山野林裏自生自滅吧。又或者穿到東夷大陸上,直接成了甕中之鼈?

她目光有了炙熱,更多的是嘲諷,“海境……”

海境——莫不是關押海獸的地方?這不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地麽!

攻城也有些日子,除了見識到東夷大軍的強悍,壓根沒有什麽海獸的蹤跡。我都懷疑海獸之事,是傾回軍大敗後所編造的謊言。沒想到,海獸竟會被關押在小小的子午乾坤鏡裏,甚至連通着蘇涔的卧室!

“進入子午乾坤鏡需要君上的鑰匙……”她繼續說道。

“我去偷鑰匙?還是你來?”

“不用……”她看向我的脖頸處,眼神複雜,有稍許的晃神之後,咬着唇,道:“子午乾坤境沒有特制的鑰匙,但凡認了主,他貼身的物品便是鑰匙。所以……這樣的鑰匙你也有……”

蘇涔有,我也有,那就只有一樣了——琉璃挂墜。

琉璃挂墜是十年前蘇涔給我的。

那是我和他第一約會。蘇涔顯得格外的冷淡,時不時将我落在身後,再不耐煩的嚷嚷我追上。我在心中對他腹诽,幹脆一股腦的把飲料灑在他幹淨的襯衫上,縮着腦袋,等他揍我。

然而蘇涔只是笑笑,讓我把手攤開。清爽的短發在陽光下折出一道光影,恰巧落在我手心的璀璨上。

琉璃,又稱‘瑠璃’,意為‘留者不離’。

“留下來的人,永遠不會離開。”這是蘇涔對我說的。

我從脖頸處拿出琉璃挂墜。琉璃挂墜呈五色光,在掌心緩緩的游動,将掌心的紋絡渡上一層五彩的光暈,還有那些抹不去的刀疤……師兄曾說,這是榮耀!

我曾無數次想放棄,面對蘇涔,面對年少的時光,面對難解的溫柔,讓我如何能棄他而去,奪了他賴以生存的海獸的性命,多了我們之間僅有的一絲信任!

可是我忘不了,當海獸之戰完敗,消息如飓風一般傳至大回都,原本祥和繁華的街上,到處是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那些初為人母的女子,抱着尚在襁褓的消瘦的孩子,一條血路跪到我跟前,徹底斷了氣。

“少将軍,為我兒郎報仇!”

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着我,使得身上的盔甲莫名的沉重幾分,壓得我喘不過來氣。

我試圖要忘記。

一邊是和蘇涔的感情,另一邊是布滿血絲的眼睛,哪怕蘇涔用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看着我,總是會和記憶中血紅的不甘的瞳孔,重疊。

“戰争便是殺戮。我在傾回,他在東夷,便注定了我們無法抛下自己的子民,走在一起。”我對阿端說:“你說我狠心,怪我無視蘇涔的好,恨我不願留下來……只是因為,你的生命裏只有蘇涔。他是你的一切。可是我的生命裏,不只有蘇涔。”

“你會後悔的!”

“蘇涔利用我對他的信任,将我引到東皇樓內,用四根青銅鎖鏈生生打斷我的經脈,讓我無力反抗!我不後悔見了他。再然後,在九霄節宴會以我作誘餌,打傷我師姐等人,使得白端差點死在你的刀下!我不後悔聽信他。他是蘇涔也好,是太一君也好,我對他有愛有恨,就是沒有後悔過!”

“你不是不知道……他對你……都是情有可原……”那是怎樣的哀痛,才能讓她想哭哭不出來,本該明亮的眸子黯淡的毫無色澤。她痛的不能自已,卻還在說着,仿佛要把破了的心,磨碎。

“我知道,像蘇涔一樣的人,再也不會有。”

“那你……”

“但是這并不是困住一個人的理由!即便現在逃出了東皇樓,師兄也不一定會容下我。但是,我答應你,絕不會讓蘇涔喪命在這!”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了。

“好……少将軍,請記住你說的話……不論遇到什麽……”

阿端眼底閃出一絲異樣,再平複了情緒後,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心口響起,“她也是轉世六身之一,你真就這麽放過她?”

“她對我有恩,我不能動她。”記得之前小仙伊伊曾為我取來一絲精魄,那種由靈魂深處散發的舒服,像是幹渴在荒漠的旅人,得到了一滴珍貴的甘露。

這次在現世和魂身融為一體,腦海中的混沌便少了許多。她是我十三歲遺失的記憶,所以也是我的一部分。阿端同魂身不一樣,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記憶,不是精魄,是人。一想到和她融合,就會讓我有種吞噬的感覺,說不出來的惡心。

離蟲母蟲窺探到我的想法,不屑一顧的道:“你會為你幼稚的想法付出代價。很快。”

“你也會為你寄身在我心口付出代價。不久。”我笑着回道。

海城是東夷大軍占據的一道樞紐。

東夷不會放任海城被奪,原本以為有海獸在就萬無一失,但這次,蘇涔不知出何原因,并沒有放海獸出手。這一舉措,讓各城的東夷君主都有所不解,于是帶領浩浩蕩蕩的大軍予以質問。

說是援軍,又豈能在海城快要攻破之時,特地趕來?

蘇涔也是想到了。

今夜的宴請不亞于鴻門宴,不但要提防城外的傾回大軍,還要阻止援軍蠶食他兵馬的危機。

蘇涔匆匆回來過一趟,取了我一些血液,眼睛不敢看我。我只是笑笑,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是鳳血種脈的,但我親近的人裏面,必然有叛徒!

只是……這人是誰?

“二白,你乖乖在這等我回來。”他囑咐。

手上劃破的傷很快愈合起來,讓他若有所思。我将這些表情收進眼裏,更加确信有叛徒這事,于是刻意的問道:“海獸不出,其他君主不會放過你,你想好對策了麽?”

“依少将軍之見,有何妙招呢?”

“我只懂得行軍打仗,逞一逞‘匹夫’之勇,出謀劃策的向來不是我。”

“是聞名傾回的主棋者——梨落公子吧。聽聞其白衣勝雪,俊美的不似凡人,手執白子,為扶搖将軍攻下了大片山河……”

我眼裏有了笑意,“蘇涔,你還能再洩露一點麽。何必要拐彎抹角的呢,親口告訴我便是。”

他聳了聳肩,不予否認。

“意見沒有,建議嘛,倒是有……看你聽不聽……”

“哦?那就願聞其詳了。”

“他們要什麽,你便給什麽,不要給的那麽容易就成。”蘇涔是新上任的君主,手裏自然沒什麽讓他們眼饞的,若說能惹得援軍反叛的關鍵,大概就是那些決定勝負的海獸了吧。

蘇涔微微的觸動,眨眼間又恢複了神色,只是眼中閃出一絲光芒,迫使人心裏發顫,“先前倒是小瞧扶搖将軍了。只是海獸是我東皇樓的至寶,說什麽也不能讓與旁人,不然我東皇樓的顏面往哪兒擱?少将軍出此下策,讓人不解啊……”

“海獸是東皇樓的至寶,如今若想不得其他君主眼紅,就必須給出一部分海獸。要不然守着喏大的‘寶藏’,讓外人和自己人都惦記着,難免會走到孤立的地步。太一君,到那時候,哪兒有你的容身之處?”

蘇涔笑了,輕輕的吻着我的額頭,沒有再提此事。

黑夜很快降臨。

蘇涔的屋子位于東皇樓下三層的中心。

越往上去,屋子越少,也越顯得空曠。所有的婢女和仆從都住在下層,包括那些元老重臣。只有犯了錯的人,或是極為重要的囚犯,才會往東皇樓的上層送。

有誰能想到,那些高聳如雲的樓層,竟是關押囚|禁的地方?還有那閣樓裏紅粉骷髅的美人冢,卻是一個個多情女子最後的歸宿?葬了香,藏了情,魂無歸處,又怎将思念放逐九霄,伴随他看遍天下?

我聽不到東皇樓外的歌舞升平和滾滾殺機,也不知道蘇涔會怎樣應對随時而來的危險,這些事都随着子夜的來臨,變得塵埃落地。

阿端穿着端莊素雅的白衣,喚走屋裏幾個婢女,看也不看我。

子夜。

子午乾坤鏡泛起青灰色的光。

脖頸上的琉璃墜開始變得滾燙,像是要燃燒了神志,無數的記憶碎片充斥腦海,引起一陣強烈的刺痛。這些碎片中,有我年少的模樣,有阿真空洞的眼神,有一張猙獰的老臉,和混雜在一起種種難以言喻的負面情緒!

眼淚奪眶而出。

原來蘇涔經歷過這些……

這些是他極力要忘掉卻真實存在的事實!

依稀間,在離世海另一頭的廣袤綠林深處,有一個穿着麻布裙的少女,蹒跚的走過滿地的血水,笑得天真。和現實的殘忍相反。

陽光下的少年,渾身破碎不堪,卻有着一雙明亮的眼睛,匍匐在地上奄奄一息:

——你是誰?

——我是誰……

——你要來殺我麽?

——殺你……

——殺了我吧。

——為什麽……

——我找不到她!

——她是誰……

——她是白端。我的二白。

——我是阿端……

——阿端?

——嗯……

你愛的是什麽樣子,我便成了那個樣子。不管風霜雨雪,我都會找到你,成為你的愛人。

那個少女和她的少年……

就像一幅不會晦暗的畫卷,一直照耀在老去的心田。

不比陽光,卻更加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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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海境生死

海境。

青灰色的湖光包圍着四周,整個人仿佛懸在半空,一條長長的走道在腳下延展,一直伸向不知名的盡頭。

阿端說,海境是圈養海獸的地方,是一個獨立的境域。

相當于一件真空罩罩住了海水,劃分成一塊區域,供人喂養。腳下的這條無形的走道,是蘇涔親自設計的,外表像是一條海底的觀光長廊,可以觀察海獸的狀況。

而海境的上面便是真實的海水。

我只要從海境游回上面,就可以回到海城的海域。

從蘇涔的屋子離開時,我将那裏翻箱倒櫃的找了一遍,沒有發現能避水的東西。看來突破海境,也是九死一生的事。

輕輕觸摸長廊的表面,那觸感跟果凍相差無幾,猶如一層膜,冰涼濕潤,賦有一定的彈性。如果不是身處在異世,我一定以為喜之郎又出新産品了。就這樣,手指受到了緊緊的包裹,仿佛滞留在長廊內部,幾乎無法滲透。

我将真氣集中在指尖,形成一小團尖銳的氣流,一點點敲擊着那層膜。生怕其兀然破裂,大量的海水奔湧擠壓空氣長廊,又怕動作太大,驚醒不知沉睡在哪兒的海獸。

這些海獸生食人肉,比起深海中的鯊魚,有過之無不及。

過了片刻,長廊表面的膜有了變化,漸漸容下第一個指節,隐約能感受到另一邊海水的刺骨。只是越往後越緊實,讓我不斷調動體內的真氣,緩緩進入。待一條手臂穿過去後,真氣已經用去一半,伴随小腹隐隐的刺疼,讓我感到大事不好!

不會要來月事了吧……

我這穿越生死線争分奪秒呢,那邊親戚毫無征兆的來了,學了這麽多的功法仙術,怎麽就沒有能制止大姨媽的!

還能有比這更憂桑的事麽!

有……

眼看數只巨大的陰影壓在上空,而我半個身子還在海水裏,別說是動彈了,就連喘氣都有些糾結。這一刻,在腦海中想到了無數個可能,卻沒料到背後走來一個熟悉的倩影,笑得愈發嘲諷和猙獰。

“白端,死吧!”

那一抹素白,霎那間成了幽羅冥使,狠狠的朝我背後拍了一掌。

阿端。

我喋了一口血,半邊身子冰冷刺骨,半邊身子炙熱灼燒,快要裂開。

巨大的陰影像要将我吞沒,海水的腥味參雜着血腥,讓這些海獸的眼睛泛出血紅色的光。

一只海獸長着龍一樣的頭,貍身馬腳,渾身上下呈橘黃、墨綠、青藍三種色澤,古樸的仿佛是一座活靈活現的雕塑。張着血盆大口,朝我腦袋咬來。

“滾開!”另有一頭白色的海獸,形狀像是馬,長着鋸齒般的牙齒,将先前的海獸撞開。

這樣的海獸大約有十二個。随着陰影的籠罩,像是至尊威嚴的天貴神獸,擠壓着周圍的海水,使我半邊身骨‘卡擦’作響,仿佛要碎裂開來。

“鳳血?好東西……”一雙雙血紅色貪婪的目光。

阿端站在不遠處,白衣如同鬼魅,眼眸裏翻卷着恨意,只盼我被咀嚼吞噬幹淨。

“住手!”

一聲大呵。

華衣上布滿了血腥,左手被斬斷一半的筋骨,無力的耷拉在身側,餘下那雙明亮的眼睛,亮了青灰色的海境。

蘇涔一步步的走來,鮮血淋濕一路。

暴動的海獸突然安靜下來,詭異的紛紛讓出一條路,一只奇特的海獸滑水而來。

那是一只長着人的面孔和鳥的身子的海獸,耳朵上穿挂着兩條青蛇,腳底下踐踏着兩條青蛇,整個身子比其他海獸足足大有一倍,覆着深青紫色的鱗狀物。他,或者她,長相極為俊美,帶着一種蠱惑人的力量,讓人情不自禁的看去。

蘇涔低吼,“二白,不要看!玄冥的眼睛能迷幻世人,你會心甘情願被它撕碎的!”

蘇涔的一聲猶如當頭棒喝,我咬了下舌尖,疼痛壓過迷幻,總算從這只海獸的美貌清醒過來。所剩無幾的真氣包裹住眼睛,盡量不去看向他/她。

只聽一個異常好看的聲音從他/她口中傳來,“太一君,吾等做出了承諾,為何這月少了份餌食?”

“玄冥,本君還未備好,爾等候着就是。”

“哼——”巨大的海嘯沖撞過來,“區區人類,竟敢在吾等面前造次!汝下令全城海禁,又将鳳血藏了起來,讓吾等無法感應!分明是生有二心,違背血誓!”

“是又怎樣!”蘇涔越過失魂落魄的阿端,徑直走到我身邊,緊緊握住我的手,長身俊朗,強勢回擊。

蘇涔的回答點起了玄冥的怒火,一聲刺耳的長嘯刮過耳膜,耳朵裏滿滿是血,聽什麽都模糊了。蘇涔的嘴對我一張一合,我卻什麽也聽不見,只感覺心口慢慢發冷。

阿端臉色劇變,瘋狂的跑過來。

蘇涔勾了一抹笑,露出粉色的牙龈肉,眸子亮得刺眼。

以手為刃,猛地割向手腕,鮮血染透了我的眼簾,比起身後襲來的十二只海獸,還要可怕……我怕蘇涔就這樣死了,我怕我就這樣死了,死在海獸的口中。

可是我沒有。

蘇涔也沒有。

一道白衣推開我的和蘇涔,伸出藕白色的雙臂,決絕,迎向血盆大口,目光帶着眷戀。

我甚至忘了言語,只是看着單薄的她被咬住手臂和腰腹,像是個破敗而精致的娃娃,在我面前展示世界上最大的殘忍。

大量的鮮血從她體內噴湧而出,将海水染成一片鮮紅,我的手還能觸摸到鹹澀的海水,仿佛能觸碰到她鮮血裏的那份炙熱,和生命裏的高傲和不屈。

她用僅剩的一只手伸向昏迷的蘇涔,纏綿,溫柔,愛意濃濃不絕。

“蘇涔,我愛你……”

她說。

仿佛回到了那個剛出大森林的麻布少女,懵懂,一無所知,有的只是對他的最純淨的愛。生死不論。

我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眼裏有了迷茫,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連海獸正撕咬着她的軀體,也感受不到,“為什麽呢……我生來沒有記憶,沒有父母,沒有親人,與野獸飛蟲為舞……如果沒有遇到他,我根本不懂得人類的情感……”

我将最後的真氣渡給她,只盼能再留她一刻。

她卻搖搖頭,眼裏漸漸失去了光澤,“我不該出現。人類的愛恨于我來說,太痛……”

作為轉世六身,她被迫來到這個世間,無法選擇來路和歸途,只能亦步亦趨的走着,等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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