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6)
石頭睡着了。林子裏有些許的嘈雜,如果不是我四感異于常人,也聽不到這細微的腳步聲。
來的應該有二十多人,都是真氣渾厚之輩。我不敢驚動王妃,便披上她的衣服,鑽進了林子,将這些人引到河岸的下游。拔劍,出手,想要在最快的時間,決出勝負。只是這些殺手身手極好,又是訓練過的死士,不同于先前的刺客,連我也有些吃力。
不知不覺中,身上添了幾道血痕。
他們的劍都帶有毒液,一時間往心髒逼去。我用力拍向心口,吐了血,逼出這些毒,“是誰派你們來的?”
一個刺客說道:“暗宮的毒,豈是你能解的。我勸你看清現實,免得跟錯了主子,榮華富貴沒來得及享受,就把小命給搭了進去!”
一劍一個,“你們是暗宮的?”
暗宮是傾回有名的殺手組織,也是我找到初拂的地方。初拂原名花采子,本該被君候處死,不知何故落到暗宮宮主的手裏。等我找到他的時候,已是奄奄一息,什麽也記不得了。
“既然知道,還不逃命!”嘴裏這般說,出手卻愈發的狠毒。
體內殘留的毒素被吸收幹淨,想也不想,便将離蟲子蟲放了出來。若是在大白天,我還有幾分顧忌。只是現在是晚上,又有林子做掩護,根本不會有人看到這些貓耳龍爪的小家夥。更不用說這些刺客。
“啊——”
離蟲見了血就興奮。
沒過多久,林子裏安靜了下來。
我在河邊清洗了傷口,又消除了現場的血跡,待把離蟲存在的痕跡抹掉後,天蒙蒙亮。這才看見,從上游飄來鮮紅的血水……
王妃出事了?
先前才答應要拼盡全力的保護她,沒想到轉眼間就犯了如此大的錯誤。若不是我想動用離蟲,怕被她看到,便不會自作聰明的引刺客來這兒,讓她身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懊悔、自責、焦慮、痛恨……在回到駐地後,通通變成了驚愕。
一襲藍衣,溫和從容。
他手持着藥瓶,正給王妃耐心的上藥,袖口的六棱冰晶形的花紋擦過地面。地上躺着的,竟都是我原本以為值得信任的侍衛!
他道:“你還是這般,太過親信別人。”
不去理他,走上前,對王妃歉意的道:“屬下來遲,請王妃責罰。”
“葉護衛一人臨敵,辛苦了,平安回來就好。”王妃擔憂的看來,在瞧見我身上受了幾處傷,不由的心疼,“這傷可不能耽擱啊……”
白端冷着臉,“她命硬,死不掉是真的。”
我怒視,“那換你來試試。”
王妃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我,“這麽大了還鬥嘴,真是小孩子氣呢。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也多虧了你二人,我才能保住性命。”
白端笑了,“四嫂跟我客氣什麽?”
我如遭雷吉,“四,四嫂?王妃是你四嫂?”那他四哥是誰?別跟我說是四王爺啊……不帶這麽玩人的。
他撫摸我的碎頭,眼裏寵溺,卻沒有說什麽。
王妃眼中有淚,看着白端的目光像是一位母親,說不出來的心疼,“小白,你可願意回來,回到父王的身邊?他老人家……沒有多少時日了……”我滴心肝脾肺腎——小白!還有比這更挫的名字麽!
“不是時候。”
“那何時是時候?當年并非他所願……況且你已離開十幾年,苦也吃了,罪也受了,他也希望你能回來……”
“四嫂,再給我一段時間。”
二人沉默。
這氛圍讓我如坐針氈。
我想了半天,把能想到的理由都想了,包括老回王的感情史編了個遍。還是不能理解。每個人都是心事重重的,一堆秘密,一堆身份……這個世界相處起來好累,我不能理解它,它不能理解我。
索性不去理解罷了。
眼看天大亮,我道:“該走了……”
白端對王妃囑咐:“我不能回去。四嫂要多多保重,除了葉大護衛,誰也不要信。雖然葉大護衛腦子不好使,但最起碼,她還不會主動害人。”
“那個‘腦子不好使’是幾個意思?”我問。
“字面上的意思。”
“……”
正要告別白端,他握緊我的手,炙熱的呼吸在我耳畔徘徊,“保護好四嫂。”
“嗯……”這還用你說。
“保護好自己。”
“嗯……”這還差不多。
“乖乖在帝都等我。”
“嗯……?”憑什麽?
“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別想輕易脫身。”
“……”當初是我年幼無知不開眼,現在我改還來不及麽!
“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的秘密,告訴你。”他目光溫熱,澄清的像是一片幹淨的湖泊,蕩漾起微微的漣漪,“白端……我的小貓兒……”
我以為,白端這個名,再也不會有人記得。
好在……你還記得。
***
葉氏葉扶,兌州人士。
同年四月,護送四王妃安然回府,賞銀兩千铢,由從三品一等護衛榮升正三品王府長史,得以重用。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31-天之驕子
人啊……
一安逸就變成了懶人……
來到王府多日,除了跟着王妃澆澆花、種種花、看看花,就沒有別的活幹了。早知道當個王府長史如此輕松,我又何苦拼了那麽多年的刀子,還冷不防被自家師兄捅了刀子。
直接來王府不就成了。
此時,王妃大人捧着一疊畫卷過來,讓我好好挑挑,“這是沈家的二女兒,模樣小巧,性格溫和,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我想提醒她老人家,不是每個‘模樣小巧’‘性格溫和’的姑娘,都要給我介紹一番的。別說我突破不了生理障礙,換句話說——空有那麽多追妹子的手段,只可惜自個是妹子。要是真入洞房,你讓我如何是好呢?
我把一個個畫卷卷上,哭笑不得,“王妃吶,你又不是知道我是女兒身,這每天給我看什麽姑娘的。”
王妃老神在在,“我當然知道啊。這不給你看的姑娘都有兄長,你要是相中人家姑娘,自然會相中她家兄長,一來二去,你可以邊跟人家姑娘約會,邊跟人家兄長談談詩詞歌賦。等恢複了女兒身……”
“等恢複了女兒身,再說吧。”按這節奏來,我非被那家當成妖怪不可!
“你這孩子……”王妃直搖頭,仿佛我是‘驢子不可教也’。
城牆響起了擂鼓。
我跳上樹梢,只見浩浩蕩蕩的大軍進了城門,青白色的如碧波蕩漾,緋紅色的如珊瑚寶石,萬衆矚目,相合相襯,在沸騰的人海裏,穿行。
最前面的是滕歌。
王妃問我,可是大軍凱旋歸來了。
我答:“是的……那緋紅色的一片,就是我的扶搖軍。欲火涅盤,重生扶搖。王妃,他們曾是我的全部,和我一起成長。”
王妃不解,“那你為何抛棄了他們?”
“沒有。我不會抛棄他們,就像不會抛棄您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所以我要保護他們。”我看向那耀眼的緋紅色,“總有一天,我會再回去。”回到那個灑滿血和汗的時候。
“傻孩子,快下來吧。我們該去迎接了。”
王妃穿上了最尊貴的衣服,渾身上下充滿着母性的姿态。我不懂得什麽是母儀天下,但在我眼裏,就是王妃此刻的模樣。一身盛裝,站在摯愛的身側,笑顏如花。
年少相執手,便不負此生。
海城之戰的勝利将滕家推到了巅峰,也成為諸人拉攏的對象。不但老回王親自在皇樓上迎接,其他的王爺也都穿戴周正,帶着侍從和一幹家眷站在皇樓下遙遙等待。四王爺身為長子,自然是站在最前方。
叢雲悠悠,許久不見的好日頭探出個腦袋,靜靜的撒下一層淡淡的金紗,将遠方的青白和緋紅襯着猶如廣闊無垠的海浪,一聲一聲,洶湧而來。隐約中,似有微微的清風吹來,帶着春天的氣息,綿綿不絕。
“小葉兒……”
誰?
我僵硬了身子,經不住四處查看。只見一襲緋衣,不知何時,站在迎接的隊伍的一側,驚豔奪目。
是雲桑。
是他。
他往我這邊瞟了一眼,身側站着一個穿着妃衣的女子,親昵的抱着他的手臂,佳偶天成的模樣。
緋衣如荼,紅得驚豔。妃衣如珠,紅得粉嫩。
一個美得像妖孽,一個美得像明珠。
我從未看過雲桑身側站着別人的女子,這一刻,只覺得從未好好看過他。
他總是對我笑,捏我的鼻子,對我無可奈何的嘆氣,甚至是正大光明的耍賴皮……直到此刻,他依舊穿着那件緋衣,長身玉立,雲淡風輕,胸口的淩霄花肆意妖嬈至肩後,襯得他脖頸處,一片雪白,猶如天邊晃動的浮雲,飄渺,虛無。
那妃衣姑娘,不過雙十年華,如一朵含苞怒放粉嫩嬌俏的蓮花,靈動的眼睛裏閃爍着這個世界,沒有一絲污垢,不惹塵世,就這樣亭亭玉立的站在他身邊,純潔幹淨,羨煞世人的般配。
她便是老回王最寵愛的女兒、雲桑的未婚妻——淩霄公主吧。
她好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看了過來。
悄悄收回目光,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信息,抛之腦後。我輕輕拍打着臉頰,繼續将注意力放在整齊到來的大軍上。
走在最前面的滕歌意氣風發,臉上堅毅的線條更加冷硬,仿佛是巡視領土的鷹主,每一步都走得虎虎生威,銀白色的铠甲貼合他健壯的體魄,隐隐約約仍帶有肅殺之氣。光是眼神,就足以震懾四方。
滕歌此人,剛愎自用,妄自尊大,暴虐殘忍,時常游走在君王的底線上。
可又偏偏能拿捏住分寸,既讓老回王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賴他,觸怒了龍須,再拔掉壞掉的龍牙。
怎能不又愛又恨?
“臣來遲了,還請王上責罰!”他翻身下馬,半跪,身上的盔甲铮铮作響。
随之,身後的數萬将士也半跪在地上,聲音整耳欲聾,“還請王上責罰!”
年邁的老回王連站都費勁,還須宮女扶着,身後站了一幫老臣,“滕将軍何罪之有啊,快快平身吧。”
“臣有一事請奏!”
“準奏。”
“臣能凱旋歸來,收複海城,乃是得一位貴人相助。而這位貴人,王上也認識。”滕歌擡頭,目光炯炯。
“哦?是何人?”
整齊有序的大軍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只聽有馬蹄聲傳來,不緊不慢,不亢不卑,面對這般肅然壓抑的場面,也能淡定從容。仿佛任何事,都掌握在他的手心,無須過多擔心。
盛雪的錦衣滾着藍邊,袖口是白線與銀絲相間的雪花花腳,一、二、三、四、五,整整六個棱,徐徐而動,似一片雪花落在了袖口,晶瑩生動。頭發半束半散,用一根藍發帶松松的綁着,烏發披肩,玉面薄唇,好像是由水雕刻出的人兒,眸間一片溫潤。
如果說過去的白端是一潭清泉,甘甜又沁涼,清澈又深邃。
現在的白端便是那浩瀚無垠的大海,舉目萬裏皆為碧,凝望九尺不見底,在積聚了一汪汪清泉、一條條小河、一片片湖泊後,終于完善成應有的最好的模樣,榮耀歸來。盡管面容并未改變,卻有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才是白端。
他看向老回王,嘴角勾勒着淡淡的笑意,從容不迫,“父王,兒臣回來了。”
老回王身經百戰,年少就見慣了生死離別。可是在這一刻,蒼老的眼裏也飽含了一些晶瑩,“小九啊……”
九王爺回良端,小字白,逝去的宸貴妃所出。
生而聰穎,性格堅忍,三歲熟讀史書,四歲看遍經論,六歲簫震帝都,八歲武動禁軍,九歲參加朝政,真真是天之驕子……卻在十二歲時離了宮。時至今日,方才回歸。
儲君之争,掀起了巨大的變動!
月色給宴會覆上了一層迷霧,每個人都懷着自己的心事,觥籌交錯下暗藏着數不清的刀光劍影。原本儲君之位最有争議的四王爺、七王爺等人各自為營,其他人則按兵不動,乖乖扮演着父慈子孝的戲碼。
白端坐在老回王的右方,依次是四王爺、七王爺、九王爺、小王爺等皇族郡王。而左邊的是中王董三無、滕王滕歌、平王雲桑、成王傩天、齊王蘇子默。
因君王君臨身有舊疾,所以未能參加慶功宴。
天之驕子——
形容在場的諸王,再正常不過了。四王爺善于謀算,七王爺英勇果敢,九王爺腹黑從容,中王資歷老練,滕王戰功顯赫,平王高深莫測,成王威名遠揚,齊王飽讀詩書……只可惜儲君之位,只有一個!
我跟随在四王爺和四王妃身邊,卻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肉食,想吃也沒我的份。
正當我大咽口水的時候,王妃卻瞪了我一眼,“葉長史,王上喚你呢……”
不知何時,諸人都往這看來。白端和滕歌也在內。老回王的臉色有些陰沉,顯得是對我大為不滿。我慌忙跪下,“還請王上恕罪!”
耳聾又不是我的錯,誰知道你一個皇帝竟要找我這個小小的長史啊……
“是你救回了四王妃?”
“蒙王上聖恩。”
“孤王問你,方才在想什麽?竟敢藐視孤王的話!”聲音在黑夜裏傳了個滿當,仿佛是發怒的獅子,只要我走錯半步,就要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腦子快速的運轉着,有時候說謊話不如說實話,雖然都沒什麽好結果,挺多就是挨頓板子。
我誠然道:“回王上,卑職是在想,這烤鴨該有多好吃……”
“大膽!”龍顏大怒,琉璃酒杯劈頭砸下,正中額角。
額角溫熱,身子都虛了。以前只當帝王都是不露表情的演技派,像電視劇一般有諸多考驗,沒想到碰到了一個昏君,二話不說,砸我一腦門子血。
白端和雲桑想說什麽。
我梗着脖子,态度愈發的恭敬,道:“不敢惹怒聖顏。只是……王上治理有方,百姓安居樂業,如今我軍又打了勝仗,卑職一時控制不住享樂的心思,心想着蒙王上庇佑,此後再無憂愁,就忘了居安思危,惦念起桌上的肉食來……”
“居安思危——”老回王若有所思。
趁這時,白端獻酒,道:“正如葉長史所說。兒臣離宮數年,行走在外,百姓無不歌頌父王。葉長史之心,人人皆有。還請父王體恤。”
老回王對這一套很是受用,話鋒一轉,“葉長史營救四王妃有功,且技高膽大,禦林軍還缺了個護軍參領。老四,孤王要了你這個王府長史,你可有意見啊……”
四王爺回:“哪敢有意見,這是他的福分。”
“好……有功者該賞,但,有過者也該罰!”老回王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君威赫赫,竟完全不像是垂死之際的老人,“滕将軍,你那寶貝師妹呢……”
我頭皮一緊,差點大喊——求放過!
滕歌趕緊回道:“葉兒深受重傷,連日奔波回來,現正在王府內修養。”
“孤王怎麽聽說,你那師妹擅離職守,至将士們的性命于不顧,勾結外族,造成我軍不可挽回的損失。你又作何解釋!”
“葉兒深入敵營,忍辱負重,最後若不是她殺了東夷太一君,使得海獸無法現身,我軍也不會如此順利的攻下海城。此次她深受重傷,性命危在旦夕,卻還是硬撐回了帝都。還請王上明鑒。我滕家世代忠于王族,絕不可能出叛徒。”滕歌說的義憤填膺,餘光瞟來,嘴角挂着一絲嘲諷。
我回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咚——”
“咚——”
“咚——”
老回王手指敲打着桌面,不知在想什麽。越是平靜,越讓人心慌。諸王停下了酒築,目光緊緊的盯着上座,每個人都掩藏住心思,但無一不等着老回王的旨意。
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唯有白端和雲桑不甚在意,一人自斟自飲,一人美人相伴。
許久,老回王輕咳一聲,“滕家這丫頭,說來已經二十又五了吧……”
“回王上,正是。”
原本渾濁的眼睛透露着精光,巡視了下諸王,大有深意,“是個當主母的料呢……”
空氣仿佛霎那間凝滞,恰巧枝頭落了一只小巧的鳥兒,睜着烏黑的眼珠子,歪着腦袋,兀得發出尖銳的聲音,驚醒衆人。
諸王眼中閃過很多東西,終究被夜色掩飾了。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有種被命運愚弄了的挫敗感……
婚姻嫁娶……我從未想過,會在這個世界完成一生的大事,以往也顧不得體會太多的兒女情長,便被一樁樁事攪合的精疲力盡。
嫁人。
嫁給一個不愛的人,成為滕家的籌碼,又或是争奪儲君之位的護身符。這樣的婚姻,我做不到。而這樣的我,跟一塊被人觊觎的肥肉,又有什麽兩樣!
我悄悄的退出了宴席,幾乎稱得上是逃命。
王宮裏處處透露着徹骨的寒意,即便是在陽春四月天,也讓我生生打出個冷顫。
待走到禦花園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側門一閃而過。
我緊追過去。
她就像是暗夜裏的鬼魅,時而踏着石階傳來聲響,時而擺動柳葉兒抽打着水面,細碎的腳步時而近,好像伸手就能夠到,又時而遠,總是隔着一段距離。
我不敢确定,她是否是我所想的那個人。
然而,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的攥住。有個聲音告訴我,如果錯過了,即便再給我五年,也找不回她。
五年啊,又豈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怎能再失去她!
我一個閃身,死死的抓住她的手臂,喚着:“阿真……”
她回頭,記憶中的模樣就在眼前:一頭柔軟的青絲及腰,散發着好聞的味道。雖是素面朝天,但比起施過粉黛,還要白上三分。膚如凝脂這般的詞,也只有她才配得。眉是遠山眉,眼是杏兒眼,帶了點江南女子的清麗與秀美。
猶如皎皎升起的明月,如仙臨塵,如夢似幻。
她看我,卻不認得。
我攥着她的手臂不放,顧不得淚流滿面,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攥着,生怕一松手,她便如消散的雲煙,又一次,不見了蹤跡。
背後一陣刺痛。
緊接着,天旋地轉。
她依舊站那兒,又仿佛正在走遠。長長的裙擺的撩過我的手心,上面空無一物,唯有殘留的溫度,提醒我丢失了什麽……
她走了。
有人來了。
一切都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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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美人如畫
明晃晃的月光爬進昏暗的屋子,四周都是一片破敗,呈現出長年無人來打掃的樣子,唯獨一盞說亮不亮的玲珑盞燃起豆蔻大的藍光,仿佛與月光搖搖呼應,卻透露着說不出來的詭異。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xue道被封住,寒意像是一條陰冷可怖的小蛇,蹭來蹭去。
對……
我被劫了……
在見到阿真之後……
按照劇情裏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接下來會演到通關路上的一個大BOSS登場。我挪了挪身子,躲在屏風後面的桌子下,對着月光,終于看清這是一間廢棄已久的寝宮。
料想以前住在這裏的妃子必得是受盡寵愛的,就連地上墊腳的毯子都是純羊毛不摻假的。別說這高高懸挂在屋頂的夜明珠,每一顆都如拳頭般大小,使得整個屋子的上空莅臨了浩瀚璀璨的星河,當真是讓人眼花缭亂。
正當我四處打量的時候——
似有腳步聲傳來,在空蕩冷清的寝宮裏,愈發的詭異。
門被推開,屋外徘徊的冷風一下子湧了進來,吹散了一些醉意。
一個聲音低沉的男子嘆道:“昔年宸貴妃受盡恩寵,父王甘願棄朝政不顧,只為從忘山上求取一捧萬年積雪,親手送給她和她的孩兒。沒想到,一晃十幾年,紅顏白骨……這裏也落成這副冷清的樣兒……”
“王爺何須為那妖婦感傷,眼下最重要便是除掉九王爺這個眼中釘,趁他在帝都還未成氣候!”另一人聲音尖銳,帶着一絲陰冷,像是被關押在地窖許久的賭徒,一個勁的勸說。
我雖辨別不出這二人是誰,但聽聲音都是熟悉的。
眼下慶功宴應該正在興頭上,不管是誰出入這裏都是有所預謀的,更別說這二人是不是把我挾持到這裏的幕後黑手。我思索了半天,掏出懷中的玄石,記下他們所說的話:
“你也無須緊張,他困在忘山多年,被世間因果所束縛,即便是父王有望讓他繼承大統,也不能違背天命。”先前的男子有些猶豫,這般說道。
那陰狠之人接着鼓吹,“可王上畢竟是疼他疼的緊,若不是當年設計将他逐出帝都,這王位可說不準就是他的啦。王爺心思缜密,可難免會為兄弟之情所困,若王爺不便動手,大可像處理王妃一般,全全交給本王!”
像被一道霹靂擊中般,痛得我無法呼吸。
王妃……
哪個王妃!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
她面容溫暖,盡管眉眼裏爬上了歲月的痕跡,卻笑的慈愛。
她說,即便帝都是個牢籠,她也要回到她心愛的夫君身邊……
她說,她的夫君是她的天,她的孩兒是她的根,天有了,根在了,她也要做那土地,守護着他們……
她說,愛一個人,大抵就是,他歡喜,你也歡喜。他落淚,你也落淚……
她說……
這樣美好的人兒,是她嗎?
耳邊對話越加殘忍——
“王爺可以為江山安穩舍去兒女之情,自然不會被兄弟之情蒙蔽了貴眼,本王也有手足,自然懂得王爺的猶豫,只是……成大事者,必有取舍!”他說的意氣風發,口沫橫飛,如果放到現在,也是個難得的辯才。
我憋住呼吸,只等着那頭如何回答。
時間像是停滞了,連屋外凝露的聲音都能聽見,還有落葉在風中緩緩落下的聲音、邀月草靜靜綻放的聲音、細碎到幾乎辨別不出的步伐聲。
一步、兩步、三步……終究繞了個圈,回到原點。
屋中死寂片刻後,終于傳到一個疲憊、低沉、無奈,卻堅定的聲音,“此事,你看着辦吧。只是碧瑤同本王多年,小九又視本王為親兄,莫要讓他二人走得痛苦……”
“是,王爺。”帶有欣喜之色。
原來……這就是他對她的愛情。
那樣幸福的女子,為他生育了一雙兒女,從年少相伴過來,對他從未有過半分懷疑……到頭來,也抵不過——“江山”二字!
心口的疼被抽了個幹淨。
只剩恨意。
——他負她,騙她,害她,便該死。
二人走後。
我從桌子下起身,一擡頭竟瞧見桌上挂了副美人圖:削肩清瘦,腰如蒲柳,身穿着碧色衣衫,袖口繡着一片惟妙惟肖的六棱雪花紋絡。面容猶如十裏春|風,和白端竟有七分的相似。坐在梨樹下,眼裏仿佛盛滿了星空。
那是怎樣的一雙眸子……明澈通透,星光璀璨。遙遙臨仙,融玉芊芊。
宸。
帝母之星。
是帝王所能給的最尊貴的稱號。
于左側,寫着一行龍飛蒼勁的字: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照古時人。
滕今月。
滕古的親姐,白端的親母,也是滕家所出的宸貴妃。
世人都說‘英雄不過美人關’,大概便是說少年時的帝王。
自簡山見過滕今月後,便不顧流傳下來的古法,執意要娶仙山之徒。可那時的滕今月早已有了意中人,情願躲進萬年的雪山裏,也不願嫁與帝王,享受平常女子豔羨的榮華富貴。
可帝王之心,豈是說平就能平的。不但三年內以淩厲的手段除去了反對之聲,又殘忍的殺害了滕今月的意中人,使得這有着燦若繁星的眸子的人兒,不得不從萬年雪山裏走出,執劍走到帝王面前。
薄劍。
怒容。
星眸生出花火。
“你為帝王,我卻半點都瞧不上!你命珍貴,在我眼裏也比不上旁人的一星半點!你愛我,我偏不愛你!”
那夜。
薄劍刺進了帝王的胸口,血撒千樹梨花白,也囚|禁了她的一生。
她不愛帝王,是衆所周知的事。
他愛這樣的她,亦是衆所周知的事。
他待她極好,好到忘了自己。她喜歡看雪,他就派人連夜帶回積雪,撒在她寝宮的屋檐上、憑欄上、地上。她喜歡邀月草,他就親自将一株株的邀月草,種在她寝宮前。她喜歡梨樹,從此王宮內四處都是梨花落,鋪滿了她必經的道路。
帝王之愛,大抵就是這般。
可她不愛。
就在白端十三歲那年,一條白绫,自缢了。
她走了,也帶走了帝王的一顆心。從此,明君成了昏君,終日沉淪在酒色美豔上,對滕家也是又愛又恨。
那畫卷上的美人也仿佛成了最後的永恒。
我踮起腳,将灰塵擦拭幹淨,見四下再無人來,便從正門靜靜的走了出去。
千樹梨花開,應是故人來。
一道身影站在樹下。
紋絡分明的手背在身後,身子筆挺玉立,藍衣襯得溫潤,将滿滿的梨花落映在了眼裏,泛起漣漪,“你不該來這兒……”
我走近,歪着頭,故作不解道:“九王爺說的奇怪。屬下為何不能到這兒呢?”
他沒有笑意,深不見底的眸子越過我,看着冰冷的寝宮,“這兒是母妃自缢的地方。在母妃逝去後,父王便下令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包括我。”
“所以呢……”
“你在宴會上突然消失,四嫂找了你很久,急着求四哥把你尋回來。禁宮不可入,你還是早些回到宴會上吧。”轉身即走,衣角滑過一地的梨花白。
我抓住他的手,生怕他再回到冰冷的模樣,生怕再次迎向他冰冷的目光,和這寝宮一樣冰冷,“白端,哦不,回良端……你當我是什麽?高興時逗弄我兩下,不高興了就冷言冷語,真當我沒脾氣麽!”
“你想要什麽?”
突如其來的一句,讓我不知所措,“什麽……”
“四嫂愛四哥,是希望能長伴。父王愛母妃,是希望得她一眼。你對我,又所求什麽?”他反扣住我的手,長身将我壓在粗壯的樹幹上,緊密貼合,“富貴?榮華?活下去?還是……”
聲音仿佛來自九尺寒潭下,“……這張臉。”
他問我。
眼前的這張臉,以往的溫潤從容不複存在,甚至是從未有過的瘋狂。
“你看的我,是誰……是白端?是六出公子?是九王爺?還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灼燒般的熱度從手腕傳來,像是燃起一把熊熊烈火,将我融化。
我忘記了反抗,只得死死的盯着他。
“而你呢,又是誰……是葉子?是扶搖将軍?是白端?還是我的那個貓兒!”他是在憤怒麽?他怎麽會憤怒。既然是憤怒,又為什麽流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好像是……悲傷。
不!冷漠如他,淡然如他,絕情如他,又怎麽感到悲傷!
我咬住舌尖,“你……”
時間恍若靜止。
梨花落滿了世界,無窮無盡的模樣,連同他眼中的悲傷。
那樣的悲傷讓我疼得不能呼吸,只得弓着腰止住漫延開的心痛,一絲,一絲,如抽絲剝繭般,也無窮無盡着。
他突然平靜了下來,“我母妃是滕仙主的親姐,生下我們後,也沒有對父王笑過。我們,指的是,我和卿卿。”
“月娘是你的親妹妹?”以這二人之間的眼神,可真不像親兄妹啊!
“自我們一出生,忘山便派人來尋主棋者。父王母妃将卿卿交給忘山撫養,并隐瞞了她的存在。所以我們從小分離,如果不是八歲那年從傩宮回來,碰巧遇見了卿卿。我也不敢相信,世間會有一個女子,能像她一樣吸引我……”
“我們見面甚少,卻心意相通。往往不要言語,就能懂得對方的眼神。那時的感情,我只告訴了母妃一人。可她什麽也沒有說,而是放縱了我們的交往!”他笑容裏透出寒意,“生我養我的母妃,只因憎恨父王,便連她和他的孩兒也不要了。在死前,才告訴我——卿卿是我的妹妹。而我們,只是她最大的恥辱!”
這樣的母親。
簡直是令人發指的存在。
我咬牙切齒道:“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母親!”
幼年的白端遭受了多少痛苦。這些痛苦,竟然是她這個親生母親給的!相愛之人成了血親,相信之人成了仇者,同時失去了親情和愛情,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肝腸寸斷!
“我怪過她,怨過她,甚至離開了王宮,抛棄了過去。就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簡山……我在簡山度過了數年,終于明白:愛,是蝕骨的毒。是最不得的。若不是父王愛上了母妃,便不會害死她的意中人。若不是我愛上了親妹妹妹,便不會日夜被血脈所折磨……所以,小貓兒,你真的愛我嗎?”
總以為,白端應該是溫和從容的。
這樣的想法,只因為他與葉莫有着五分的相似。那五分的相似,讓我甘之如饴。哪怕是受到了傷害,也要對他微笑。仿佛葉莫被他取代了一般。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