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8)
你好的!”來人叉着腰,粉色的衣服要多騷包有多騷包,也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簪子,插的滿頭都是。
我笑噴,“哎呦,你這貨,腦袋上插了什麽?吃飯的筷子麽?”
初拂嬌嗔的瞥我一眼,把弄了下簪花,“女子啊,就該對自己好點。別學某些人,拿麻布當衣服,拿男人當女人,拿自己當男人。”
“……”
初拂帶我去見‘滕葉’。
這一個多月來,我都抽不出空。當初讓‘滕葉’進四王府,既是想保護好四王妃,又是把矛頭從白端指向四王爺。
“葉兒……”師姐揉了揉臉蛋,在耳朵後面鼓搗,片刻後,恢複成原本的容貌。
我問她,四王爺殺王妃之心,是否消退了些。
這些日子,我傳書給初拂,讓他教四王妃做些感動的事。如果能喚起四王爺對她的愛意,那是再好不過了。可惜……師姐搖了搖頭:不論四王妃做什麽,都無法狠心的王爺回頭。就連一雙兒女,也不看半眼了。
饒是溫善寬厚如王妃,也察覺到了什麽。許是以為‘滕葉’的緣故,近日來,倒大力的勸說起師姐來,其中的意思也不過是想讓‘滕葉’嫁進王府,共侍一夫之類的。
師姐嘆道:“這般好的女子,世間難找了。”
我又何嘗不知。
也正是因為她太過和善,才會對自家夫君的計謀一無所知,仍然沉浸在幸福的幻想裏。
正在這時。
王妃敲了敲門,“妹妹,可曾睡下?”
師姐慌忙應,“不曾。不曾。”
我趕緊捂住她的口,指了指她的臉。易容術一旦解除,半個時辰後才能再用。若是在王妃面前敗露,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呢。
門口的王妃繼續道:“王爺在書房裏,姐姐熬了碗粥,還請妹妹幫姐姐遞給王爺。”
我看向師姐,傳音問她,這王妃當真是鐵了心拉‘滕葉’做姐妹麽。
師姐無奈的點頭——鐵的不能再鐵了!
“妹妹?”見屋裏沒有回應,王妃又敲了敲門,說着就要進來。
師姐道:“姐姐,我在更衣。”
王妃了然似的一笑,“不礙事。不礙事。去見王爺自然得更衣。更衣好。”
師姐聳了聳肩,一巴掌将初拂的頭扇過去,快速的給我套了一件衣服,“這裏的‘滕葉’只有一個。喏,正主回來,還愁什麽。”
“你不愁。我愁。”我是真愁!
為怕王妃等急,我連腰帶都沒系上,出了屋,接過她手裏的粥碗便走。
王妃調笑,“還說不喜歡。我看分明是喜歡的緊。”
将王妃的話抛到腦後,我端着粥碗,輕車熟路的來到書房。
“誰?”透過燭火,隐約能看到一個人影。
我道:“王爺,是我。滕葉。”
“哦?”他走來,為我開了門,“這麽晚了,葉兒怎麽來了?”
“王妃讓我送粥給王爺。”
“辛苦葉兒了。”
“哪裏。”還‘葉兒’‘葉兒’,‘葉兒’是你能叫的麽!
四王爺的樣貌并不是很俊朗,卻十分的融洽舒服。如果不是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我實在不能把‘陰狠果決’之詞,和眼前這個人重疊起來。
他接過粥碗,随手放在桌上,寬厚的手握住我的手,目光溫柔,“也不注意自個身子。近日天氣寒了些,碧瑤竟沒給你添置些衣物麽?”
僞君子。
我面色平靜,将手從他手中抽出,“王妃的心都放在王爺身上,對滕葉也照顧的萬分妥當。”
“那就好。”
燭火有些朦胧,照得他的面容蒙上一層陰影。
書房布置的十分簡單,桌子上的東西也擺放的井然有序。其中不乏珍奇之物。可見這人心思沉穩,對于志在必得的東西,不留餘力。
他拂了下衣擺,坐在椅子上,拿起冒着白煙的茶杯,嘬了口,“葉兒,本王想起尚城那年,你扮成茶侍,為本王沏了一杯好茶……”
“回王爺,滕葉不記得了。”你若有功夫記一個茶侍沏的茶,還不如好好看一眼幸苦為你煮粥的妻子。
薄情寡義的男人!
“葉兒,若那時,本王把你帶回來,會不會,不一樣了呢……”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編織的謊言裏,一雙眼睛炙熱如火,看的我幾次想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媽呀!
這王爺的勾魂眼實在讓人吃不消啊!
我找了個借口,逃了出來。
回到房間後,師姐問我,“王爺那小眼神兒,可把你電暈了?”
“何止是暈啊!一個中年大叔朝你放電,那電力足以電死滕家的千裏和婵娟,要不是我跑得快,指不定橫屍在那兒了呢!”
“那,嫁不嫁?”師姐逗弄道。
我堅決的回:“要嫁,你嫁。我,死也不嫁。不對。活着更不嫁。”
師姐撩開屏風,笑得如一朵花似的,分明是不懷好意,“虧得你沒亂說話。不然,你家主子得把你‘就地正法’了。
我抽了抽嘴角。
初拂樂不可支。
屏風後。
那人說:“小貓兒,你又調皮了——嗯?”
我費勁的走過去,委屈道:“你哥要橫占弟妹,這還賴我啊?”
“那……”他挑眉,“賴我?”
“賴我。”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多萬字,某白總算想起來,女主該嫁了。。。
☆、135-花船落水
老回王沉迷于美色,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大傩節這天,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關于“天妃”冊封的儀式,右相很快就辦妥了。不但請傩師測好了時日,就連合庚婚帖都放在了大傩神的神像下。只等着逐傩之日,順應吉時,舉行冊封的儀式。
那個所謂的“天妃”,就住在禦林軍的東側,卻無人見她出來過,每日只有一個極為醜陋的老仆進進出出。
大傩節。
二狗子替我拿來了私服。說真的,禦林軍的私服,一點也不低調。跟官服唯一的差別就是,稍微那麽低調了些。
二狗子誇我,雄赳赳,氣昂昂。
我還跨過瀾長江呢!
大傩節是驅傩祈福的節日,自然少不了一番熱鬧。
而禦林軍巡視整個帝都,為的就是避免樂極生悲,像踩踏事件.邪教陰謀等危害生命安全的事,都要全力以赴的阻止。
總體來說,任務還是很艱苦的。
街上人山人海,人們一手拖着花燈,一手撒着酥油,模樣十分的虔誠。沒想到,七年後,我會在帝都,再一次過大傩節。
七年前的今天,我火燒十二神獸柱,将被當做是傩鬼的林軒,背出了火海。
七年後的今天,我看着帝都擁擠的人群,心裏苦澀,卻又不得不護着他們。
有時候,輪回殘忍的可怕。
它能生生逆轉了因果,讓你直面世事的無常與作弄,讓你措手不及!
二狗子搓了搓手,“葉大人,卑職想去看看翠花妹妹。她等了卑職三年,卑職怕她等不下去了,跟人跑喽。”
“會跑的媳婦兒,一定不是你媳婦兒。”誠然是真理。
經不住二狗子的軟磨硬破,我只得跟他一塊去了隔壁王老五家。
據說,這王老五一人帶着女兒來到帝都,硬是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站穩了腳步。平日裏沉默寡言,不怎麽跟人接觸。他家的大門,也是長年閉着的。
二狗子在門口轉悠幾圈,叩響門把三次,就躲在我身後,催着我先進去看看。免得他未來岳父揍他。
我推開大門。
滿院的泡桐樹下,坐着一個健碩修長的人。
他的五官猶如刀刻,豐神俊朗,玄衣如晝。胸口微微的起鼓,顯得身子更加挺拔。
手指上的刻刀靈巧的雕琢着一副傩面,目光是那麽的專注。
仿佛,傾其所有,賦予靈魂。
再刻下最後一筆後,他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修長的身子直直走來,将手裏的傩面覆在我面上。
聲音很低很低,很沉很沉,“滕少……”
洛燈華。
陪伴我五年的人。
他說,會做我的劍。一把利劍。為我染血,為我誅殺。永不遲疑,永不後退。
我也從不懷疑。
只是海城一別,也快過了一年。沒想到,再見面是這樣的場景。
我笑道:“呦,燈華,好久不見。”
他的手一頓,“你不問我去了哪裏?”
“為什麽要問?”我反問他。
他忽然笑了,五年來第一次見他笑。比我想象的要……溫柔,“滕少,我回來了。”
“嗯,回來就好。”
我不願問他經歷了什麽。不是怕他不告訴我實情,而是怕他告訴了我實情,我卻無法承受。承擔一個人的過去未來,是太過沉重的一件事。
對燈華來說,他也不想我知道。
離別後的相聚,應該是感動的。可我實在沒覺得燈華離開我很久了。仿佛他只是打個盹小歇了會兒,只要我一回頭,依舊能看到他冷峻的臉。
就像現在。
二狗子走在前頭,昂着腦袋,像是威武的大将軍,“葉大人,葉大人,前面是左相的花船哎!”
左相是三年前新任的。
起初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文官。後來在震州發生流民暴動的時候,向老回王獻上了三條計策,成功安撫了震州的流民,倍受賞識,官拜戶部侍郎。從此官路亨通,一直坐到僅次于右相的左相之位。
且為人低調,不時常在人們眼裏露面,更是謝絕了許多大官重臣的登門拜訪。交好之人,也只有傩教新任的傩非貴上,還有帝都聞名四方的霓裳樓的樓主。
花船剛使出岸邊。
船有數十米長,光灑在船頂的百花,就數不清了。
不遠處還有幾條同樣規模的花船。顯得都是些有身份的人。
一個小厮掀開珠簾,對我喊道:“葉參領,我家左相請您一敘。”
什麽時候三品的護軍參領,能入得左相的法眼了。
我身形如燕,踩着水面而過。
燈華緊随其後。
等我看清船上坐的人後,倒也受到了驚吓。四王爺,四王妃,師兄,師姐扮成的‘我’…… 還有白端。許多決定傾回半邊天的人物,都聚在了這艘花船上。
上座卻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左相。
作為一個臣子,能把諸多王爺召集起來,他也是蠻拼的。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葉參領吧。”聲音不是很粗犷,反而帶着一絲秀氣。用好的話來說,就是書生氣。用壞的話來說,就是——娘。
二狗子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在一旁摩拳擦掌,眼中燃燒着熊熊的八卦之火,“都說帝都有四大兔公子:青袖扶,白陽雪。黑木璃,粉桃非。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兔公子,俗稱“斷袖”“龍陽”“琉璃”“桃子”等。
我一邊回答着左相的問題,一邊尋問生有八卦熱血的二狗子,“你說的四大兔公子,我怎麽沒聽說過。”
燈華咳了咳。
二狗子翻我一晚,“這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都有誰啊?”
“傩教的傩非貴上,面如桃花,目含秋水。所以稱之為‘粉桃非’。霓裳樓的雪樓主,面似冠玉,凝脂皓齒。所以稱之為‘白陽雪’。而左相大人青絲秀口,宛若琉璃。所以稱之為‘黑木璃’。”
“哦……”我點頭,“那‘青袖扶’呢?”
燈華又咳了咳。
二狗子笑容怪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眼前?”
環顧一周,只有我一人穿青衫。頓時臉黑了一圈,“你才兔公子呢!你們全家都是兔公子!”
“什麽兔公子?”左相突然問道。
我這才發現自個的聲兒有些大了,慌忙糊弄過去。對面的白端擡袖飲酒,露出一絲笑意。正對着我。
我感到異常窘迫。
酒會正酣,湖上響起了琴聲。
不一會兒,又有笛聲與之相奏。
有人說:“這樣美妙的琴笛之聲,怕是只有君王夫婦才能奏出了。”
又有人道:“君王夫婦相濡以沫,已有五個年頭,雖然比不上四王爺夫婦神仙眷侶,倒也是伉俪情深啊。”
你一言,我一語。
無不贊嘆。
我對這素未蒙面的君王,愈發的好奇。等到左相打算将一對神像送給君王時,便自告奮勇的去了,捧着神像,站在船頭。
君王的花船和左相的花船,頭對頭,中間隔了四五個人的距離。遞去神像,倒也沒問題。
我對君王的船喊道:“卑職奉左相之命,給君王殿下送來上好的神像。”
“多謝左相。”
一個俊朗的聲音從花船裏傳來。
當年的人兒,像是從回憶裏走了出來,深紫色的華服包裹住精瘦的身子,胸前的竹紋色澤高雅風華如昔,使他看起來俊美不凡。
尤其是那雙鳳眼,好看的緊。
原來,君王就是君盡瞳。他沒有死。他還好好的活着。
他看得見了。
卻不認得我了。
只見他神色清越高雅,伸出雙手,似要接過我遞過去的神像。
半分猶豫也沒有。
仿佛早點接過神像,就能早點擺脫我。
“夫君。”從花船裏出來一個清淡雅致的女子。眉眼比高中時好看,但我還是能認出來,她是我尋找多年的閨密——靜子。
如果相遇是天注定,那我情願不要有這麽一天。
我猜到了過程。
沒有猜到結局。
當身子一霎那的失重,冰涼的河水猛地灌進我的肺裏。我還是想不到,要我命的,會是君盡瞳!
我在水底看他,不知道是哭是笑,也不知道周圍的是不是淚水,河水能不能倒灌到心裏。
只是,生疼。
比給他換瞳時,還要疼。
幾道身影先後入水,我抓住一抹湛藍,緊緊的,不放手。
“小貓兒。”
“滕少。”
“葉參領。”
就是沒有那聲熟悉的“葉子……”
君決沒有騙我——世上再無君盡瞳。
有的是君臨。
君盡瞳沒有眼睛,獨獨能看見我。君臨有眼睛,卻什麽也看不見了。
是我害死了君盡瞳。成全了現在的君臨。
哪怕是死,我也不能原諒自己!
“小貓兒……”
不知何時,到了岸上。
耳邊有人這樣說道:“你恨也好,怨也罷。只求你能醒來。”
是白端。
我從渾噩中掙紮着,勉強睜開眼睛。眼前的他,渾身濕透,是那麽的憔悴。卻還微笑着。
他道:“你若不醒來,八荒四海,再無惦念的了。”
我突然有些後怕。怕自己真的死在君盡瞳的手裏,死在白端的眼前,死在我們剛開始的可能。
我将頭埋在他懷裏,“白端……還好我沒死。”
他抱着我,“還好你還活着……”
這就足夠了。
左相的花船緩緩駛來。後面跟着君王的花船。
那俊朗的人踏上岸,像是一腳踩碎我所有的記憶,“葉參領太不小心了。”
是我不小心?
落水前,他一雙淡漠到極點的眼。随着花船故意的撞來,我站不穩,連同懷中的神像,一起落下水。從始至終,都沒有見到半點心軟的跡象!
盡瞳,盡瞳。看不盡的,都是你的瞳。
可确實是我眼瞎了,才想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小築,與你,相依為命。
我看他,幾乎哽咽出聲,“君盡瞳,你當真要這麽做?”
他皺了下眉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片刻後,恢複如常,“葉參領說的話,本王不明白。”
靜子挽住他的臂膀,目光閃爍,偏偏不敢看我,只是溫聲細語的對他說道:“夫君,臣妾心口疼的慌,怕是舊傷又發作了。”
“外面風大,還是回船上吧。”他輕攬着她的肩,紫衣上的竹紋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我按着眼間佩戴的劍,看着他和她走遠。心裏針紮似的疼。
白端忽然開口,“君王爺……”
君盡瞳回頭,“九王爺……?”
一個溫和從容,一個清貴俊雅。
“你會後悔的。”
這是白端說的第一句話。
君盡瞳沉默。
第二句話則是,“幸好你将她推開了。”
君盡瞳訝異。
白端笑而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收藏,兩白灰常感謝=。=
☆、136-帝王隕落
“靜子,好久不見……”
大傩節的第二日,帝都便下起了大雨,淋濕了東湖畔的柳樹梢。樹下單薄的人兒打着一把繪着鳶鳥的白傘,嘴角還帶着蒼白,晶瑩剔透的眸子彙成一汪秋水,惹人憐愛。
今早收到她的紙條,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來的時候,心裏十分的忐忑,怕她會說出多麽決絕的話,怕她當真不想認我了。然而,當她像這般站在我面前,所有的忐忑和猜疑,都煙消雲散了——
記憶中,那個有選擇恐懼症的女孩,就在這兒。
“白白……我不知道葉扶是你。如果我早知道的話……”
早知道的話,又能怎樣?君盡瞳想殺我,便不會顧及任何人。他向來很執着。他的執着,讓人欽佩,也讓人恐懼。當初換瞳,他可以幾次三番放我走。反之,現在就能使出一切手段,來要我的性命。
如今,朝中黨羽分派明确,四王爺的勢力如日中天。而我又好死不活的來自四王府。殺了我,既能對四王爺黨有所警告,又對奪儲的大事無關痛癢。
換作誰,都會這麽選。
我将外袍解下,搭在她肩上,“你有你的選擇,他有他的選擇。只是,我并非四王爺的人。”
她臉色蒼白的不正常,嘴唇呈現出淡淡的紫色,像是身患重病的模樣,“你不懂。你不懂。這朝中的紛紛擾擾,已經不是我能選擇的了。以前我總要你幫我選,選到最後,我偏偏選你不選的那個。現在亦如此。你還不明白麽?”
我明白。就是因為明白,才會心疼。心疼他的決定,心疼你的跟随。這條路太辛苦,我怕,倒戈相向的那天終會來到。我擡起手,用真氣探察她的經脈——不是一般的差!
說是氣若游絲,已經是往好處想了。
如果不是拿各種珍貴的補品吊着,怕是早就香消玉殒了。
“你的身子……”我不解道。
她的眼眯成一條線,貝齒咬着唇,望着雨中的東湖,極力忍住心中的恨意,“回良夜這個狗賊!竟買通府中的奴仆,給我和夫君下了毒。可憐我們未出世的孩兒,已有八個月大,他就這麽白白死在權利的鬥争中!”
“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滕将軍回來的那天。”她身子站不穩,彎下腰,伸手折下腳邊的一朵白花,投進湖水裏,“那是我和夫君的孩子。若是男孩,眼睛會跟他的一樣漂亮。若是女孩,睫毛會跟我的一樣長。我盼他/她平安來到。盼了好久,好久。可是……”
靜子拱起身子,淚如雨下,嘴角甚至溢出血來,“……他/她被人害死了!”
我抱住她,她的眼淚仿佛生出一團火焰,拼命的灼燒我的手背。她撕心裂肺的嚎啕,聲音凄慘,身上的溫度一點點流逝。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得咬着牙,用真氣疏通她閉塞的經脈。
身子,可以醫。那,心呢?
四王爺所欠的人命呢!
“靜子,你還會有別的孩子。他們會像你一樣,也會像君盡瞳一樣。”輕輕的拍打她的背,這殘破的身子,再也經不起任何的刺激。只是……這樣的身子,也難有孩子了……
她突然生出力氣,一把扯住我的前襟,聲音帶着尖銳,“你怎麽知道,我夫君曾叫盡瞳?”
“我……”對哦,我怎麽忘了,現在的君盡瞳叫君臨——君者天下,莅臨江河。
“盡瞳,盡瞳。盡了無瞳。哪怕是我,也才在一年前知道這個名字。‘盡瞳’二字,是我夫君的痛苦。你又如何得知?”
“我不能告訴你。”過去的種種,關系到我和他二人的生命。鳳血種脈、仙法換瞳、包子被劫、官官身死……無不是歷歷在目,不可傾訴。
靜子冷哼,“白白,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你應該明白,共侍一夫,是絕對不可能的。只要有我一天在,君臨就只有一個妻。他娶我時,曾說過‘守一不移,一念不生’。不管你和他有過什麽,那都只是過去……”
她竟這樣想!
她,終究不是那個她了。
我道:“我現在是男兒身。這掉腦袋的事,我可做不出來。”
“那就好。”
靜子身子不好,我把她送回君王府。
雨漸漸小了,還未到王府,見君盡瞳撐傘相迎,深紫色的華服濕了半邊,眉間只剩清俊。他站在石階上,漂亮的眼直直的望來,猶如一副水墨畫,說出來的高雅。
他小心翼翼的接過靜子,将她視為珍寶,但瞧見我,眸間的溫情忽然轉淡,“葉參領雖與夫人是舊相識,但她已嫁作我妻,還是不要來往的好。你說,是不是?”
我淺笑,“好……”于是,轉身,離去。
我來的時候,忘了打傘。等走的時候,依舊是頭頂上淋着一片雨水。單薄的青衣很快就濕了,路人總拿眼神打量着我,卻不知道,我現在只想躲進雨裏。
不知過了多久。
一把藍色的骨傘,遮住了上空。也讓我的眼淚暴露無遺。
“你哭了?”白端擦拭我身上的雨水,卻獨獨不擦掉我的眼淚。那好聞的淨水味沒有被雨水遮蓋住,反而更加清晰。六棱形的雪花紋仿佛漂浮在眼前,同樣在眼前的,還有他溫和從容的側臉。
我擡眼瞧他,“君盡瞳不認得我了?”
骨傘顫抖一下,“不認得。他只記得蘇靜竹——他的妻。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那那呢?他也忘了那那麽?”
“那年,你走後。他心痛不已,眼疾複發,幾乎九死一生。等醒來後,就忘得一幹二淨。”白端說道:“君盡瞳确實‘死了’。而君臨其人,比起君訣,要來的無情。”
“他想怎樣?”
“擺脫主棋者的宿命,稱帝為王。”一字一頓的道。
我大吃一驚。
主棋者是傾回的平衡法則。只有主棋者選的王,才是傾回公認的王。一旦宿命被打破,傩教難免會趁虛而入,一舉掌控傾回!這樣險的棋,當真是瘋子才能做出來!
我想原路跑回,想告訴他,卻被白端死死的抓住,“貓兒,來不及了……”
“那你怎麽辦?”
他沉默。
我哭得不能自己,“你也會死的!我知道的,你騙不了我!”五年前,虛碧崖,月娘單獨找到了我,把宿命之事通通跟我說了。起先,月娘才是主棋者。後來,白端以換命之法,讓她得以解脫。
傾回四季公子:梨落、碧蓮、笙竹和六出。息息相關,命運相連。不能相見,相見相殺。
我以為,我從花娘那兒得來的鲛指,可以換白端一世平安。然而事實卻是,白端可以不受符咒的反噬,卻要受到懲罰,每隔一日,就會遺忘一次。或是遺忘一條路,或是遺忘一件事,或是遺忘一個我……
掀開他的袖口,六棱雪花紋絡泛着血色,連同皮肉上刻的‘貓兒’二字。
這二字深入骨血。
他不去看,目光平靜悠遠,仿佛再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頭幾年,我還能寫在紙上。這兩年,就只能刻在手上。許是放在心上了。”
“不要戴了!”我伸手去解他脖子上的鲛指鏈,卻發現鏈子尾端,空無一物。
“鲛指早已融在了體內……”他道:“不戴,就見不了你。先是君盡瞳,再是豐慵眠,你總能給我招惹一個。去看你,也只能站在窗下,看你微笑。不是對着我。”
“你在?”
白端淺笑,揉碎我的發,“你說呢……”
雨歇了。
他收了傘,朝我伸出手來,手心向上,“走吧。”
十指緊緊相扣,“好。”
明月雪,幾回書,應是良辰美景醉夢時。
陌上花,兩字情,願得白首不相離之人。
原來——
最初,亦是最後。
回到宮中,二狗子喋喋不休,一個勁的問我到哪兒玩耍去了。還不叫上他。燈華在一旁擦着劍,眉宇間有些凝重。瞧這兩人都心事重重的模樣,怕是年老的帝王在我不在的時候,又做出什麽血腥事。
二狗子不滿,“葉大人可聽到卑職說的麽?”
“什麽?”我拿起杯子,吹散浮在上面的茶葉,小心的嘬了口。
二狗子氣結,“宮中又死人了。重陽宮的楚妃正午被婢女發現死在屋裏,全身的皮都會扒光了,那模樣不是一般二般的可怕。卑職帶小李子過去收屍,這熊玩意兒當場暈了,真給卑職丢盡了臉!”
自從二狗子帶我見到了燈華,我就明白,他也不是尋常人。平時扮成粗人一個,也不過是喬裝的伎倆。我擡了擡眼皮,道:“你在宮中也不是一天兩天,計較這些做什麽?”
“不是卑職計較,大人不覺得整個王宮陰森森的麽?卑職怕,晚上睡覺,有冤鬼來索命呢!”他縮了縮脖子,正巧燈華看了他一眼,差點讓他跳起來,“喏!就是這麽陰森!”
我直接翻了個白眼,“二狗子,你以前幹耍猴的吧?”
“大人怎麽知道?”還真是!
“老是上竄下跳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幹這行。”
“卑職跟您說正經的呢!”他哭喪着臉,細長的眼瞥啊瞥。
我正se道:“楚妃的事是她犯了錯,惹怒了王上。咱們的命微不足道,她就是化成了鬼,也不幹咱們的事。以後王上的事,不要再議論了。”
“哦……”
老回王越來越殘暴,終日笙歌奢靡,後宮裏死去的嫔妃多如牛毛。甚至是剛送進去的妃子,沒過一日,就慘死在老回王的手裏。不但如此,連腹中有胎兒的嫔妃,也難逃魔爪。
昏君。
暴君。
名副其實。
明日就是冊封天妃的日子。
萬不能在緊要關頭出了岔子。我向燈華囑咐,讓他留心着點。燈華皺了皺眉頭,顯然是不想保護這等昏君。
我又何嘗想?
只是……他再無能再昏庸再殘暴,也終歸是白端的父親。他對白端的好,不是能作假的。
翌日。
逐傩之夜。
煙火照亮了整個帝都,冊封大禮如期舉行。
年邁桑老的帝王穿着金紅色的王袍,病态的臉上紅光煥發,站在冊封臺上,色yu熏心的眼裏只有正走來的女子。
她,一身紅妝,身子猶如蒲柳,仿佛風吹即逝,又仿佛臨風挺傲。
說不來的美。
杏眼朱唇透過鮮紅的面紗,若有似無的露出一點誘人之色,撩撥所有人的心弦。這般奇異的女子——藕臂,削肩,散發,赤足,一條長長的紅袋子系在腰間,舞出十裏風姿。世間難有。
大臣們議論紛紛:
“這就是天妃?”
“當真是天人之資啊!”
“怕是跟當年宸貴妃一樣,紅顏禍水吶!”
“莫要再提。”
“唉……時也,命也。”
我站在老回王身後,一手握着劍柄,一手接過女子的柔荑,恭敬的低下頭。
老回王大笑,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幾乎站不住腳,“好。好。好。天妃想要什麽?”
女子不答。
“孤王滿足你。”
女子不應。
“嗯?”年老的帝王掐住女子的喉,目光陰沉,“回孤王的話!”
那女子輕啓檀口,“你得死了……”
玉手紅刃,快得讓人看不清。老回王轟然倒下,手中扯着一方鮮紅的紗,卻帶着一抹詭異的微笑。仿佛……得到了解脫……
“大膽!”諸王回過神,一把把利劍朝她脖頸揮去。
弑君。大罪。
待我看清了她的模樣,下一刻,腰間的佩劍橫了過去。斷了諸王的劍。
“阿真……?”
阿真。我的阿真。
我早該想到,她就在這王宮裏。那晚看到的,不是夢。
此刻的她像是血池裏的一朵芙蕖,傲然着,綻放着,空洞美麗的模樣。只手穿過帝王的腹部,沒有半點神色。
帝王的隕落,讓冊封臺下的衆人炸開了鍋。禦林軍将她團團圍繞,雪白的刀刃劈向她如墨般的散發。她依舊現在這兒,赤足不動一動,宛若精致旖旎的神像,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死死的拉着她的手,哪怕與所有人為敵,也不敢再放開。一次.兩次.三次……我總算,找到了。
諸王憤怒。
靠得最近的四王爺大呵一聲,“大膽葉扶,你要造反麽!”說着,手掌堅硬如鐵,直直的朝我拍來。
一把玉簫擋住了他的進攻,輕描淡寫就化解了去。白端站在我身前,巧妙的護着我和阿真,“四哥擡手。”
就在此時,一直跟着阿真的醜陋老奴也蹦了出來,從耳根處撕下一張人皮面具。竟是前任君侯——君決!安能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他總算沒有負了阿真。
君決拿出一塊令牌,冷然道:“回王昏庸鄙陋,殘害生靈,大失國運,傩神難容。今,天女親自送其往生,也是傩神下達的旨意。”
傩令一出,無人敢上前。
天空中響起一聲清嘯。一只龐大的鵬鳥揮舞着翅膀,一扇,日月變色。二扇,星河撼動。三扇,八荒起伏。
一人穿着粉色的傩衣,從鵬鳥身上一躍而下。眉眼似女子,人面桃花,可開口便是渾厚的男聲,“回王是傩神喚了去。你們若有不服,可登九天傩塔,敲響古鐘,聆聽傩神的恩喻。”
九天傩塔,位于坤州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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